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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六。乐得苦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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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婕出国后仿佛一滴水流入大海。方令存偶尔在名为记忆的河水中召唤出一个模糊的影子。她的脸却磨灭在粼粼的波光中。
她大概是玩交友平台的,只是都不透露给亲友知道。更讨厌接人信息和电话。多年后方令存还描述得出手机响铃时她那种一闪而过的负面情绪:好像看到家里的小孩子吵闹一样无奈,又好像看到了臭虫那种厌恶。
她在忍耐,对他人无微不至的关心。
接着,方令存脑子里开始闪现某个纪录片的画面:一个外国男子在镜头前展示他和一头鳄鱼的感情有多么好,他可以尽情亲近它而不被它的獠牙和巨尾伤到。但方令存却从那只冷血动物的眼睛里读不到任何依恋或软化——只是蒋婕这种忍耐而已。
这个人家庭美满,人缘又好,牵挂她的人一定很多。但她好像费尽心思要挤出人情这个网,做一尾无情无义的活鱼,摆着尾从人手中溜开。相忘于江湖。
他庆幸自己也许被蒋婕纳为同类,还可以收到她来自异国他乡的信。有时是明信片,有时是带日期的自摄照片,内容都是险崖、海岸、戈壁这些无关人群的景色;偶尔附上一张稿纸。上头摘抄她不知从哪里搜刮到的有点年头的西式小说,搞怪的冒险的爱情的有关神的,七七八八。还有她心血来潮创作的小说断章,有的关于一匹内心是狼的骑士,有的则关于一个堕落的使女。
“她的破坏是在暗地里进行的,在她温良而美丽的面孔背后,在她丝绸般的肌肤底下。而一旦展现在世人面前,她就是个最无辜清白的使女,连大声说话都不会。”
“像摩西从上帝那里走向金牛。”方令存一直默念到最后一句话,心满意足地把这些礼物扎在一起,枕在床头。
他的同伴终于被情人发现,皮尔却一点也不吃味。好像他有别人进不去的私密世界,有不能不爱的soulmate跟自己全无关系。方令存才发现他们原来是一种人。
等到蒋婕终于给他来了一个电话,他们终于能够像成熟的大人一样,在一起聊一些生活日常。
“看来你跟皮尔真的很合拍。”蒋婕大方地笑,心里琢磨“真爱”是不是命里一定会出现。至少现在看来,没有什么别的事能够把他们两人分开——他们烂都烂到一起去了。但她没说出口,是因为真的有点可惜。
“我想是的……他是第一个接受你的人。”
“我怎么了?我这么好!”
他俩笑着闹了一阵。方令存一颗心好像被沙示汽水的泡泡不断涌满,又好像葡萄在酒桶里开始发酵。他最后听到一声叹息,仿佛从遥远的天边度来。
几个月后蒋婕的电话再来时,已是另一番光景了。
“我们分手了。”
“什么什么?为什么?”
“他把我灌醉了,想□□我。”
电话里方令存的语气一丝起伏也无,仿佛风雨欲来。但凭蒋婕对他的了解,他好像不是会介意上下位的人,是以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那真是好过分,怎么能忽略爱人的意愿呢……”长耳朵的人都听得出态度很敷衍,“所以……他成功了吗?”
——果然,八卦之魂忍不住冒了出来。
那头停顿了半天,传来他的无奈:“他技术不好,我痛得要死。”
蒋婕这会才真心实意地同意他:“那是该分手了。”
蒋婕清楚他的真正理由,但不打算戳破他。他们俩心照不宣地打着哈哈。
蒋婕还知道,方令存不会对情人说谎,哪怕在最后一刻。
电话挂了。
“我不爱你了。”方令存总是以借口中最烂的一个作结束。但很少有人知道,他说这话时费了多少真心。
只要他还爱着,哪怕被情人在心口插上一刀,都能保持温柔如蜜的眼神。只要不爱了,好像做的饭稍微咸了一点都能成为导火索。其实呢,再多的鸡毛蒜皮都不是理由,再多的对簿公堂都不构成判决。唯一的理由只有一句“不爱了”而已。
皮尔是他的醉生梦死,但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而已。他曾经曳尾于泥中,品尝着堕落的快乐。对人生最脏的境地他毫无芥蒂,乐于踏进。原因无他,他不想放过任何一种可能。但如今他重整航向,继续飘荡在漫漫的苦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