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七。他来了 阮 ...

  •   阮临森用笔盖在脸上戳了好几个印子了。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他在语文类科目上都颇有天赋,外语的基础也从小打得扎扎实实的。目前人生顺遂,最大的困难只有数学。
      阮家新请了一个家教,据说是G省最好的大学出来的名牌生,目前在母校做教授。面试的时候阮母惊讶地发现这位先生年轻得很,才近三十,姿貌也过人。不太像一板一眼的教书先生,倒像搞艺术或公关的人。第一印象使她不禁带了点怀疑的眼光,但见他讲课时深入浅出、条理清晰,连自己这个离了高中几十年的人听了好像能提笔做题似的,便打消了疑虑。
      阮家请的是一对一的家教,授课地点在阮临森的房间。
      阮临森第一回见方令存的时候,正攻到题海险处,心烦意乱。但好皮相总让人心豁气朗。阮临森跟方令存打招呼时心里稍松,自己并没有发现。日后回忆起的时候,方令存全然遗忘细节,只有他能说出那时方令存穿的是咖啡色的翻领毛衣、黑色衬里和阔腿裤。然后方令存微笑看他,好像很爱怜又仿佛漫不经心,和初见时并没什么不同,他才知道自己从来没改变过他。
      而十七岁的阮临森面临的难关只有数学。他喜欢的是方令存的讲课方式,不蔓不枝,一矢中的。能够削尖了头只关心一个学生的老师不多,能抓得这么准的就更少。他在做题的时候方令存就察他的练习和错卷,两个人都没话说。然而气氛是宁谧的。偶尔他们敲破了壳开始交流。数学用语精准而节约,没有误会和隐喻。方令存可以从一道错题中延伸开去,将同一类的题信手拈来,背后不知花了多少工夫。但他上课时的神情轻松得你又怀疑他根本不用准备。
      方令存从来不拖课,到了点就要走人。有时候阮临森对第二天的考试很没信心,恨不得霸占他一晚上时,他就无奈地遥遥头,看小孩胡闹似的:“听我的建议——早点睡最有用。”
      “那我等会有不会的可以发信息问您吗?”优等生的缠人习惯他都有。
      方令存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鼻子前一边摇一边say no。“等会是我的夜生活。被高中生的信息缠住对女伴不尊重。”
      阮临森一梗,软绵绵地趴回桌面,像只骨头被人抢走的小狗。

      这对师生除了学习以外的对话少得可怜。阮临森想起高一的补习课,在老师的家里进行,中途总要闯进来老师的小孩,一个吵着要画笔另一个莫名其妙地哭;还夹着老师的讲课和学生的提问,许多声浪汇成一股喧腾的热潮,简直让人心躁。同学有特别能侃的,往往把老师引去胡聊的歧路,他耳不闻眼不观专心做题。有种局外人的感觉。
      他不知道怎样处理这些热腾腾的人际关系,还是读书比较在行。过程有规定,答案很清晰,努力总有结果。
      好在新的老师对旁逸斜出的交往也不感兴趣,给的只是他最渴望的东西。明明白白计着时的师生关系,倒令他安心。
      “您在Z大教书,就没有不准接私人补习的规定吗?”这对话发生在他对新老师的满意度不断爬升的时候。
      “唔,有啊。”好像别人不提就想不起来似的。
      “那您?……”阮临森顿了顿,“是有什么困难吗?”甫一出口才发现自己过界了。
      方令存不以为意:“没有。我只是想要钱而已。”
      阮临森微不可见地皱起眉,不知是为了他这样功利,还是他竟宣之于口。好像幼儿园时被老师问以后想做什么,有个小朋友说要赚大钱。当然没有错,只是不是老师希望的答案。
      是被所有人默认,然而不能被显露的欲望。
      “要那么多钱做什么。”果然是小孩子,没有吃过捉襟见肘的苦,也没有尝过心醉神迷的甜,所以眼睛里都是很高远的天,态度里总有种蔑视。
      “我是被物质俘虏的人啊。”方令存笑着往后仰,双手张开伸了个懒腰。
      像一只鹰伸展羽翼。
      阮临森想他皮相太好了,做什么都让人往光风霁月处联想。

      阮临森念寄宿高中。宿舍长是一个温柔细心的男孩子。最经典的画面是他们四个人都在床上温书或玩手机,只舍长忙着拖地擦窗,还忙着跟检查卫生的同学周旋。阮临森寻思怎么好像每一宿舍少年人中都有这样稳重的人物,给人任劳任怨地当老妈子。许是他们离家太久,对这样的同伴都很喜爱。
      有一回晚上,离熄灯还差半小时,那男孩正在阳台洗衣。他早早干完事了,踱到阳台门口看他单薄的背影、卷起来的裤脚以及像一节白藕的小腿或手臂。阳台灯光是很温暖的昏黄,老旧的洗手台附着几线霉痕,少年从衣服里露出来的□□泛着玫瑰色,像从老电影里剪出来的场景。刚和母亲通过话的他心里本就蓄着一种家的温情,见此情此景,情不自禁上前给了他一个背后的拥抱。脸刚好埋在男孩的肩膀和脖颈处,闻到洗衣粉和沐浴液的味道,而少年□□的气息在最后暖暖地烘出来。
      这时一位宿友急急地闯进阳台,看也不看他俩,拼命敲厕所门要里头赖着的人滚出来。洗澡的人跟他隔着一扇门吵吵起来,另一个蹲厕的人被花洒波及到也加入了战局。只有这两人置于事外,一个安静地拥抱,一个安静地接受。
      他的舍长洗衣服的动作没停,口上柔声问他:“想家啦?”
      他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心觉这一个拥抱好像可以管上一辈子。
      第二日才后知后觉地惶惶然。“同性恋”这个词在脑海里撞来撞去。一整天都像被鬼缠上。
      但他后来看到方令存这样优秀的男性竟无动于衷。可能他那一夜生出的只是缠绵情境里的错觉,也可能一开始就知道他和方令存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不能接受方令存以及背后代表的某种生活方式。这层面上说,也许他高中时比起日后更智慧一点。直到高考过了。没有不寻常故事可以说。
      他考上了Z大。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