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蜂闻起来像自由》人涉卬否

3、二。乒乒乓乓 说

　　说大学是社会的小缩影真不是假的。头一件“邯郸学步”的便是或虚或实的平级关系与或藏或露的上下级关系。刚入学，招人和军训齐头并进，一位新生的大学四年都在这短短一个月中被拍板。太默默无闻不成，总要作妖；太锋芒毕露不成，需得藏拙。刚成年呢一个个就卯着劲学老滑头的那一套，面试时滴水不漏你来我往溜须拍马……
　　在微信上跟学长学姐们说话得用敬语，稍不留心，就得被人截图传遍整个大二：“就是这个人，大家瞧好了，看谁还敢录ta进部门？”话没说满，但警戒意思已经达到了。又或许看到新生们在朋友圈抱怨学校疏漏，便跟自个儿被人指着鼻子骂了一通似的，阴阳怪气回忆自己当年长征艰难顺带感慨祖国新一代垮掉。
　　愤怒是最容易把一窝子人团结起来同仇敌忾的感情。手里握着屁大点的虚权不好好利用好像就对不起自个儿，权杖一辈一辈传下去，不会完。
　　刺头青年方令存那时候还没修炼成妖精，不懂陪着笑容说好话，看宿友们都张罗着面试他也凑这个热闹。好在他这人有三个条件，足以让学姐们排除众难录取他：一、他电脑技术不错。二、他文章写得可以。三、他人长得帅。
　　方令存一开始真信了宿友们的邪：大学不参与部门活动就是不完整的。真进了才发现不过那么一回事：联谊、打杂、聊天、吃喝玩乐。哦，毕竟他有点才干，还要加上一条深夜爆肝。没准有时候前辈们因为“课业太忙”还得多推点任务下来。
　　方令存一咬牙，二咬牙，三……直接打算不干了。挥一挥衣袖，任凭身后洪水滔天，他自潇洒去也。他当然不会想到，除了骂他不负责任的前辈、被集体激情洗脑一起群上讨伐他的同级之外，竟还有一个乐得跟他一起撒手的女孩子。

　　方令存和下山纯体验民间苦乐的蒋婕不同，工人家庭出身，还是外来户。他两岁时被父母抱着搭十五个小时的火车到G市，寻亲戚、讨工作。买个落脚处而借的钱直到他上初中才还清。贫穷夫妻百事哀，何况本来就是相亲凑的伙，没啥感情基础，结婚后就整日锅碗瓢盆乒乒乓乓吵得热火朝天。有一次老爹甚至冲到厨房拿刀子在老娘面前威胁，老娘喊得天花板都要震下来：“你来杀好了！就往我脖子上一抹一了百了啦！”
　　姐姐早把他拉回房间，捂着他耳朵不让听，又把他抱到床上哄他睡。
　　他一开始还像个受惊的雏鸟怕得哭起来，还会像每一个依恋父母的小孩子怯生生地拉着父母的衣服劝他们不要吵。人神经真不知是用什么做的，担惊受怕也能习惯。以至于烂成一滩泥的生活中也能高擎事不关己的一枝——这样一想，荷花真是冷漠的仙子。后来干脆连劝架也懒得去，反正他俩旗鼓相当，彼此恨不得吞对方下腹，又谁也KO不了谁。也是上天安排的不散姻缘。
　　俗话说恶人自有恶人磨，总拿男女关系来罚。
　　再后来……方令存永远不会忘记自己一边听着房门外吵声震天，一边玩着打火机懒洋洋地冒出“离婚好了，一了百了”的念头。才刚升起，便被强行驱散：这也太大逆不道了。正常小孩哪有这样的没心没肺！
　　那是他第一次被强烈的道德鞭打。

　　也许和名为“道德”的巨兽决斗太多次，才把这一位青年越来越深地推向歧路。弗洛伊德说过，人的童年决定了人的此刻。方令存深以他老人家为然，在同龄人还在看女孩子大腿的时候，他毅然决然做了另一层面上的“坏小子”，生发了一系列歪理：集中抒发对婚姻制度的不满，对男女关系的不负责任的信仰，对人和人之间隔阂不可消除性的坚信……
　　弗洛伊德还说过，力比多（libido）是人的唯一动机。而方令存的人生信条可以用八字箴言形容：来者不拒，往者不追。
　　一位花丛中的风流魔头就此产生……诶，打住。还是让当事人再挣扎一下。
　　方令存虽然心怀“今宵有酒今宵醉”的浪人情结，但他毕竟是好人家出来的男孩子，没有把别人眼泪当快乐的变态欲。是以和前任女友分手也分得你来我往，互有胜负。
　　但在别人看来，就是他一个接一个地爱（方令存自嘲道：如果“爱人”也算劳动，那他大概称得上时代劳模）。
　　迷人笑容带蜜也带刀（现代人的神话里美杜莎一定是男人）。
　　他最初还尝试为自己辩解：“这回真是我被甩，不可怜可怜我就算了也不用这样泼凉水吧。”合理诉求被振振有词驳回：“就算是女生提的分手，也一定是你先让人伤了心。”
　　总之，在一段感情中，是男人占尽了便宜，也是男人水位最低。
　　再后来，方令存一律含笑接受审判，苦中作乐把“渣男”tag贴在脑门上，招摇过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