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得两个成翁妪》舒妙婧

3、河湟旧卒 无问西东

　　她的神思这才回转过来，觉出头顶的痛来。她疼得直咬牙，没头没脑的，就喊了句“毛主席万岁！”
　　“毛主席！”那人大惊，仿佛是看到了太阳从西边生气，大张着口，说不出话来。“毛主席万岁，是你喊的吗？”那人气恼得仿佛被她扇了个巴掌。
　　那人“呸”一口吐出青豆子，用草鞋狠狠碾了几下。“快来人，来人啊！资产阶级复辟啦！”
　　她晕乎乎的，有一群人举着火把急匆匆地、在大风大浪中前进。牛棚里闹腾腾的红袖章与外头闹腾腾的红标语，简直要缭乱戳瞎了她的眼。斗大的木棍在她眼前翻滚，还有乌鸦般大的花蚊子在她耳边摇晃，她已觉察不出疼痛，她再不动弹，血也仿佛再也流不动了。反而在他们疲累了歇息会的时候，会有阴恻恻的凉意，从她的四肢百骸里，慢慢而又密密地渗出来。
　　她以为她会死的，生命是那样的脆弱，像先生，像老苏。但她并没有，过去，她没有死，现在，她也没有死，以后怕是也很难死掉。是谁说的，“人不是在他该死的时候死，而是在他能死的时候死。”
　　在息烽时，她没有死，而先生死了。息烽关着许多进步人士和共产党人，她对自己的过去缄口不谈，他们便笃定地认为她是由于同样的原因被抓进来的。并且，像她这样的女子，若非是出于对共产主义无边的热忱与无边的热爱，又怎会立即被押进“大学”里呢。
　　义斋大牢房里的“修养人”对她很热心，白天放风时会帮她捉虱子，晚上睡觉时蒙在被子里偷着说话。她们每天要劳动，要接受思想教育，要看诸如《中国之命运》、《三民主义理论体系》之类的书。
　　她也很喜欢她们，她喜欢她们那样的兴高采烈、活泼积极，她们从不担忧明天，她们无比希望“毕业”，却也从不恐惧哪天会“留学”。她们有的是从白公馆，渣滓洞那儿“升学”过来的，也有的是因为一些言论被直接从家中秘密逮捕，还有些自己也不知道怎么的，稀里糊涂就来“念大学”的。她甚至看到了个小男孩，眼睛很大，很清澈，身子却长得瘦小。她心里见了喜欢，却怕狱卒起疑心，只得在见着时悄悄往男孩小手里塞个馒头。
　　她还结识了一位忠斋的特别优待修养人，编号1401。那是个文化人，听说还在燕京大学读过书。1401每天闲着无聊，就在她空闲时来找她，他教她古诗，教她洋文。他们在涂刷着惨白“迷津无边，回头是岸”、“天堂地狱，唯人自择”标语的墙壁旁散步。他告诉她，“愿作石尤风，四面断行旅”。他告诉她，在洋文里，勋章也有臂膀的意思。勋章是满的，是人们讥讽查理二世的话。
　　她过得不开心，却也不难过。假使时间一直这样流逝，她也不反对。然而命运的大手怎会轻易放过她呢？先生死了！她一直记不大清日子，只含糊知道那是一个个乌鹊倦栖，鱼龙惊起的黄昏，猫洞里传来的惨叫声格外惊怖，绿桥坡处的枪声格外密集，然而“修养人”们在笑，放声大笑，含掖着笑，各有各的笑法。她起初也跟着笑，笑得喘不过气，笑得肚子疼。尔后，她突然反应过来，是先生，死的是先生！据说是风雨大，驾驶员看不清山丘，飞机失事了，汽缸里的油洒了漫天。
　　她惨然地笑，一场石油风，吹走了他。
　　她被释放了，临走前，1401问她能否等他，一年，两年，或是十年。凄怆怆的寒风里。她暂时辨不得悲喜，却仍坚定地点了点头。
　　她真的等了他一年，两年。第五年时，她本还想等他，然而他被放出来了。1401告诉她，他姓苏，她就叫他老苏。他们都老了。

　　十年，其实并不长。对她而言，眼一睁，就是一天，眼一闭，就又是一天。十年，不过是三千多次睁眼，三千多次闭眼。她活了过来，老苏没有。人们说他是“□□”，是“反动学术权威”，是“修正主义者”，是“阶级敌人”，是“必须被剿灭的妄图腐蚀社会主义的可耻蛀虫”。
　　老苏死了，自己吊死的，在一棵槐树下。毵毵的槐花，落了一地。
　　后来，动乱结束了，老苏终于被平反。她拿到了一大笔抚恤金。
　　她不知道她竟然能活得这样长久，但她还不想死。听说南方新建了所先生的纪念馆，她想去看看。她想坐着渡轮顺澜沧江而下，去看看湄公河畔无尽绵延的田野。她还想簪上那金钗，用缠着一圈黑纱的双手驾着双轮马车，到哥伦比亚去，她要去找寻一个叫马孔多的小镇，哪怕她知道马孔多早就被一场暴风从地图上抹去，但她仍会去找的。她会行走在雨季的马孔多，身旁是高大的巴旦木；会在某个摆满了秋海棠花的长廊里，看到一个烧布娃娃的老人；会在某个凄冷的街角，向一位弹古钢琴的少女，买到棕榈花圈。会的，都会的，她也会在一个潮湿的角落里，捡到卷残破的羊皮纸。
　　而现在，她饿了，她要上街去，她会向店家要上一搪瓷碗的炒猪肝，合着热腾腾的黄酒，慢慢吃。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