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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河湟旧卒 十年动荡 ...

  •   “好啊,现行的□□!”一声怒斥,而后,即是当头一棒,那棒有小儿手臂大小。或许是院里的栗木?不,那密密的倒刺勾得人痒痒,会是凿子木罢?她一下子懵过去,好一会,才模糊地想,那根木棒上腥黏的液体,暗红的痕迹,该是臭椿木罢?
      “国民党的特务余毒,还想翻天啦?”那人骂骂咧咧的,拾起地上散落的齐头整脸些的豆子,在围裙上揩了揩,便塞进嘴里。她只觉得头痛,眼前的花蚊子凭空大如乌鸦,嘤嘤嗡嗡的。透明的、如高叉旗袍下的美国黑色丝袜般的羽翅,在昏黄的油灯下,在她眼前翻飞,飘荡,扑扇。而那五花缭乱,浓淡不一的黑线,萦空缭白,时大时小,仿佛是街头画者漫意抹画的,又好像是绣帘垂落、水烟缭绕的高楼深阁里的旧式大小姐,素手挼彤管,在暗沉沉的天光里,细细描改出。
      那小姐,应该是眉眼干净的。苍白的小脸上,似有无限暗怨、却又无人说。柳眉描得细细,檀唇轻注,一笑,如枝梢头的红樱桃初破。
      经年的烟尘,朦朦胧胧拼凑出一个玉净花明的女子来,就好像月份牌上画的女郎那样出挑。那是淑小姐。淑小姐眉眼生得好,手臂白得像新倒出的热腾腾的鲜牛奶,嫩得像刚攀折出的水灵灵的脆藕。然而她不缠足裹脚,不深闭于烛明香暗的翠幕深庭。她也从不把下巴颏抵在密不透风的掐腰高领里。淑小姐穿的,是柳瓷蓝的阴丹士林旗袍。而淑小姐出入的是凤凰池,是莲花幕,是朝喧弦管,暮列笙琶的百乐门。
      淑小姐是喝过洋墨水的女学生,她知道自己粗陋,只略识得几个字,胡乱弹拨得几声弦,那还是工作所需,就像古时候妓女接客前,也总须鸨母调教得知文识趣。她做的,是再肮脏腌臜不过的事了,连弄堂里穿花洋布衫的大巉门窑子女也不如。
      “哈,什么风把您给刮过来了?”她正浆洗着衣物,见是先生,心里暗暗欢喜,忙将湿漉漉的手在衣摆上蹭擦。而淑小姐,就在先生藏青色的中山装后含笑揶揄道:“怕是石尤风吧?”石油?还是食油?她有些奇怪,转而看见以巾帕掩口的淑小姐,心里顿时明白了。她有些羞愧,为着这雪洞般的屋子。她原见着先生还带着个女郎,心里就不大宽松。碍着先生,她只赧然地笑:“屋里油腥气重些,我这就去开了窗。”
      先生本回头瞪视淑小姐,闻得她这句话,转而瞠目望她。她被他盯得有些不自然,只兀自摸着髻上的那支鎏金簪子,那是先生送她的,她很喜欢,据说是孙殿英炸定东陵时遗落的。她期期艾艾,“怎么了?”
      “常听先生提起,敬慕不已。”淑小姐盈盈笑着,“您的房间虽是空的,然而您的勋章却是满的。”
      淑小姐这是在夸她吗?她倒不好意思起来:“没有啦,只有个铁制的二级奖章。”
      “咳。”是先生,他皱着眉,看向淑小姐,“住嘴。”
      她虽不明白淑小姐这话到底哪不对,但见先生这么护她,她又欢喜起来。她觑着脸持过乌木橱柜里的搪瓷杯,“吃口茶罢。”
      “不了。”淑小姐挽过她的先生,“先生这两天胃气上来,喝不得茶。蒋委员长也是只喝白开水的。”
      她觉得好笑,蒋委员长喝不喝茶,与先生什么干系?然而先生仍是随淑小姐走了,走前留下句,“有事发电报。”
      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摸不着头脑。她呆呆地看着早已凉透的茶,茶末子仍在悠悠飘荡,不断下沉,不断下沉。外头梧桐叶上的水珠,圆滚滚的,亮莹莹的,映着她瘦削的脸庞。她突然有些难受,瑟瑟秋风中,她泪流满面。然而茶叶是不该浪费的,她夺过白搪瓷杯,大口大口吞着茶水。
      看,她就是那样一个人,她既像是那位分不清“沙发”与“殉夫”的奥哈拉小姐,又像是那个会将“汇款资助”听成“穿裤子”的孙琥珀。
      她是那样的愚蠢与粗拙,再没有人能比她更令人唾弃,然而却也再没有人比她更让人可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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