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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帝姬万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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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庭风静,我斜倚熏笼,独坐檀木雕花架子床上,昏昏欲睡。院里满架蔷薇花香,六花桌上由梳着十字髻身着对襟彩领的年轻侍女细细摆上海红嘉庆子、林檎旋乌李、李子旋樱桃,都是当季的杂果。
一切,像极了汴京旧宫的六月。
然而,终究是不同的。这儿施流苏帐,金博山,龙凤朱漆画屏风,织成幌。坐施氍毹褥。前施金香炉,琉璃钵,金碗,盛杂食器。
门外“叮铃铃”传来清脆的铃铛声响,知是宗弼的银镂牛车载他归来了,就着侍女弄玉儿的搀扶,我颤巍巍下榻迎去。“怎么,父亲如何?”
“哼。”他向着小厮丢下鞭子,跺了跺乌皮履,恨恨骂道,“愚朽老物,着实可憎!”
知是他在五国城又受了气,我无奈地摇摇头,驱了弄玉儿下去,好声好气劝慰道:“父亲毕竟曾是承平之主,享的是天下富贵安平……”
“你这是嘲我白山黑水荒凉地的蛮奴?”宗弼打断了我的话,面有不满。我哭笑不得,为着他那无比卑微可笑的自尊心。我面上依旧是摆出一副泫然楚楚样儿:“四太子此话可是嫌了妾?”不待他反应,我便拔了髻上的衔玉金簪,逞着气往胸口扎去。
“没有,没有,才没有的事。”他一连声叫道,慌着欲要夺过我手中的金簪。他本是胆勇过人,猿臂善武的,与宋伐辽时矢尽,遂夺辽兵士枪,独杀八人,生擒五人。此时却顾忌伤着我,左右不得手。
“好啦好啦,是我的错。”他服软了,面色缓和下来,“我不该说阿翁的坏话。”
这下换成了我“哼”一声,摆出一副跋扈架势:“算你识趣。”
他闻言朗声大笑,随意拣起果盘里的嘉庆子喂到我嘴边。我微微偏过脸,一双杏眼却波光流转恁着他。
“哎。”他叹口气,丢下嘉庆子,转而取过青花瓷碗里的紫苏膏。“吃点嘛。医官说这对孩子好。”
“不。”我摆摆手,“才用过午时的膳食。”
“可是……”他央求似的看着我,又指了指我黑紫编绣全枝花六襞积襜裙下渐渐显形的肚子,“可是他想吃呀。”
我嗤一声被他逗笑,将就着咽下一口他笨拙地举着的汤匙中的羹汤。汤水甫一入口,竟有桑葚蔫红黝紫的香甜味,就像,就像过去东京街市上卖的那样。多少年前,仿佛也有过那么一个少年郎,禁不住我的再三央求,小心翼翼喂我紫苏膏吃。
“你在想什么?”他凝目看我,满是狐疑,“你那点小心思,我一猜便透。”
我心里一惊,转瞬坦然,这么多日子的相处下来,他对我的心思,早已熟稔于心。
“没什么。”我慌乱道,动作幅度一大,打翻了他手中的紫苏膏。
淅淅沥沥的汤汁溅上了他的大独科花罗官服,好像一朵又一朵开得正好的春花。
“妾不过在想这紫苏膏同寻常的不同,独有一股子桑葚怪味。”我似乎愈描愈黑。
“这是我特找来的汴梁厨子做的。”他的脸愈来愈黑,“桑葚怪味?你不正喜欢这味道吗?”
“四太子这是在说什么!”我亦怒了,“别以为我不知道,元妃娘娘给你找了徒单家的好姑娘阿宁,秋风起时就带着九乘嫁妆要嫁过来!”
“你……”他说不出什么话了。
“哟,这是被妾说中了么?”我越发猖狂,“四太子厌了妾又何必动那腌臜手段,四太子一句话,妾立马收拾细软回南地……”
“住口!”他抓住我的手,恶狠狠道,“孤不准你回去,不准!”
他紧紧抱住我,满嘴胡言乱语,时而恶声恶气,时而低三下四。
“去他的徒单阿宁,我只要你。”
“我都听你的了。你说不喜欢耶律氏,我立即撵她出府。你说你阿爹阿哥可怜,我就常去看望他们,尽力照拂……”
“你说,你还有什么想要的?你说出来,你说出来呀。”
我愣住了,确实,我之所愿,他都尽力满足。而他根本不欠我什么呀。他待我,确实不是一般的好。他同其他太祖子弟不同。他容许我在对弈时屡屡悔棋,容许我任意批评他每日必练的汉字,容许我对他的姬妾非打即骂。
“你回南朝去,又有什么好?”他苦口婆心劝道,“在那儿只能做只笼中雀。我知道这儿的吃穿都不如南边好……”
“不,不是吃穿的问题。”我干涩地说出口。
“那是什么?是想念家国吗?”他问。“不,不是想家念国,我每月都请了旧时的宫眷来王府……”他自问自答。
“是姓岳的那逆竖吗?”他冷笑发问。
我不敢应答,只能躲闪着他鹰隼般探寻的目光。
“呵,被我说中了。”他猛地捏住我抵在衣领中的下巴,“他到底有什么好?不就是宣和七年救了你一回吗?孤救了你数不清多少次!要是没有孤,你现在可和你那帮姐妹是一处!”
“唔。”我负痛叫出了声。他立时像碰了烙铁般放开了手,“怎么样,难受吗?医官,我去叫医官。”
“不。”我摇摇头,“没事,是他踢了我一下。”
“真的吗?”他顿时转怒为喜,将满是胡茬的老脸往我腹上蹭,“娃娃乖啊,别闹你阿娘。”
他就这么傻傻地笑着,依在我身旁,像过去汴京宫里我养的波斯猫儿般乖驯温顺。午后暖暖的日光透过窗棂,虚虚照了进来,好像给他的袍子泼墨画上大朵大朵姜色的花。
“答应我,再不离开我,好吗?”他低低问道。
“嗯……”我含含糊糊地回答。
“要是我见不着你了,搜山检海,我也要找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