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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河湟旧卒 民国旧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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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多久以后了,没人知道,其实她自己也说不清,每一天都是一样的,她分辨不清昨天、今天、明天。就好像行走在似乎永远走不完的长廊里,两边都是一模一样的门,前后也都是一模一样的门,她一间一间满怀希望地推开,又都是一模一样的空荡的白房间,没有窗,也没有人。黑魆魆的角落里都搁着一盆枯萎的、张牙舞爪的秋海棠。她狂热地追寻,却绝望地发现,这并没有尽头。
耿耿的长夜里,满天张牙舞爪的乌云便好似泼墨般,恣睢倾泄着胸腔间暗藏而勃发的积怨。头顶薄薄的苇席在风雨中欹斜着。会有栖乌绕树罢?那扑棱棱的黑影,在她看来,衔着恶毒的讥笑,活泼泼地掠过了她衰老的脸。
棚席里很闷热,成群结队的花蚊子嗡嗡尖声叫嚷着,刺破了她漫无边际的臆想,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流光早已偷换了她那鸦雏色的头发,然而她的头极是怪异,只有一边是几欲委地的白发,另一边露出了光亮的头皮。很痒,或许生了虼蚤?她很久很久没有洗了,发丝早已脏得不成样子,很重,重得像头顶大拉翅。她时刻都能闻到其间散发的恶臭。然而先生是不会嫌恶的,她知道,先生有很严重的鼻炎,经常香臭不分,倒白瞎了她那透明绿的香水。想起先生,她不自然地摸了摸光秃秃的脑门,竟颇有些羞赧。
她这样想着,才高兴了起来,忽然觉出来有些饿,四处张望后,轻轻抓出袖中藏着的青豆子。她的牙不好,斑黄的牙齿早已咬不动稍硬些的,便只得专拣成熟过了头的有怪味的烂豆子吃。而她的眼也早已昏花,眯着眼还是看不清什么,她只得一粒一粒的,放于鼻下嗅闻,待闻得那股馊味,再慢悠悠吞咽起来。
她不禁想起了过去,过去的过去。她的家在山沟沟里,她叫不上名来,只依稀记着那儿有黄土,全是黄土,触目惊心的黄土,她不喜欢,因为那儿的每天都是诡异的相似,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每天做的都是甚啊?赶着只脏兮兮的、瘦得似乎随时会倒下的小羊羔,看它吃草,看它反刍,看它蹬起前脚胡乱扑腾。那是只蠢头蠢脑的羊,摸不着南北,跳不过陡坡,也找不回家,只是与她格外亲热,黏黏糊糊缠着她的裤脚不肯松开,怎么踹也轰不走。
那时候,走很远的路只为了挑一扁担的水,扬一担的粪只为了秋天多蒸笼黑面馍馍。黑面馍馍,哦,黑面馍馍!她突地恶心起来,“哇”一口,将嚼烂了的豆子全吐了出来。
她静静看着外边下不停歇的大雨,她的家很少下大雨,水也很少。只有一回,震天动地的巨响,是炮火声轰鸣?是鼍鼓声惊动山地?还是旌旗下的哭喊顽抗?铺天盖地的浊黄水浪卷挟着山石土砾滚滚扑来,吞噬着稀稀落落的树木,吞噬着她家新箍的窑洞,吞噬着她的羊。她大哭着,不顾抱着弟弟,牵着妹妹的焦了心的父母阻拦,冲进了怒号啸叫的大水中。她舍不得那羊!她养了那样久的羊,不能就那样平白没了!羊汤的滋味,她可还从没尝过。
奔走的人群惊惧地喊叫、哭号。“决堤啦!决堤——”话还没说完,一股丈高的浊浪猛的跳起,顷时,就再没了声响。她方觉醒过来,蜷缩在土丘上,双腿在空荡荡的裤管里打着颤,突然,有一只粗糙干枯的手,在浪滔起伏的浊流中拼命挣扎,那只手,以极扭曲可怖的形态向她抓来,她睁大了惊恐的双眼,双手紧紧扒拉着草根,不断向后挪动。“别,别……”她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可别……”
终于,那只手颓然坠落,被无尽的浊流所吞没,再无一丝一毫存在过的痕迹。而她似乎仍能听见水浪下哀哀消逝的呜咽声,不绝如缕。
那时的她不识字,只能以“忒大的水浪”、“个会儿嘛都莫有嘞”、“人没了音还有哩”来描述。要到很多很多年以后了,她才从书中看到,才在车辚辚,马萧萧,狱人牵衣拦道哭的息烽真正明白,那叫“黯兮惨悴,风悲日曛”,那是“天阴雨湿声啾啾”。只是彼时,她已再无哭望吊祭之心,也无布奠倾觞之力了。
她沉陷于浪涛般汹涌的过去里,苦痛不已,却如虚空横罗的蜘蛛网中的小爬虫般,无心、无力作困兽之斗,只麻木地、垂死地,看着丑陋佝偻、八□□叉的长踦物,蹒跚向她而来。,她如过去那般睁大了惊恐的双眼,“别,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