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城焉

2、第 2 章 雨幕似乎笼

　　雨幕似乎笼罩着整个世界，他转头看着屋外，从看不清的灰蒙蒙的天际线一直到干净如洗的苍穹，所见之处皆是雨水，再回首，储水的铁盆已经满了，他默不作声的把它倒掉，又回来坐在床沿边，世界静悄悄的，不仅没了雨声，连绕梁的老戏也慢慢入了迟暮，过了半晌，已经彻底听不见了。他把收音机翻过来，卸下后盖拿出可充电的七号电池，放在插座上准备充电，过了一会才想起来这里已经停电许久。
　　日落渐缓，应该是快要日落的时间，即便天空蒙着乌云，世界被超级雨幕笼罩，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依旧是日落时分，他走出门，披上雨衣不打伞就走了出去，雨中飘摇的身影像是夜晚的鬼火，不一会，这件院落廖无人烟。
　　雨中摇摆的雨伞仿佛刚刚才有人扔下过，走过漫长雨季的回廊，屋子里已经布满了不厚的灰尘，那盏油灯的灯芯好像还能用，墙壁上的裂纹似乎更深了一分，接雨的铁盆依旧在哪里，整个十年它一动不动，那个等待的午后好像就是昨天，他刚刚从这里走过去往远处的大雨里。何笼烟若有所思的站在十年之前的那个地方，身材已经因岁月拔高，脸上依旧是晦涩难明的神色，留了齐耳的头发，身形佝偻在这间突然显得拥挤的小屋里，那床被褥还保持着那时的形状，收音机的电池已经锈死在插座上，那是陪伴了他一整个童年与外婆晚年的收音机，如今在岁月里泛尘，被磨得圆润的边角脱了一层胶。
　　从前它是那样古旧的深红色。他不想打乱这里的摆设，想把这里的时间停留在那个十年前的雨季，这段时间尘封于此，像是与主世界分隔开来，留着孤独沉闷却又美好的时光。他退出屋子，院子里的石板路上站着一个人。
　　“你是？”听声音是个中年女人，何笼烟回过头，一个苍老的妇人映入眼帘。
　　“我是游客，看见这里的屋子保存的很好。”
　　中年妇人开始喋喋不休，絮絮叨叨的讲起何笼烟熟悉不过的历史，末了还附了一句感叹，“这里的婆婆去世前还有一只经常陪伴她的野猫的，夏天夜里都看见它把屋子弄得乱七八槽的，都说猫有九条命，比人活得更久，十年前却突然销声匿迹了。”
　　何笼烟默不作声，直到旅游团响起了集合的哨声，他才从回忆里抽开身离开屋子。
　　过了很远的距离，面前已经不再绿瓦青砖的院落，而是古色古香的灰色建筑，安静的人群里穿行着一件戴着红帽的队伍，在人群中划出一条鲜明的分界线，一个挨着一个的探头探脑的前进。小镇里许久不见旅游者，暮年的景色与这群年轻的外来人格格不入，本地人都带着一副凉薄黯然的神色，而外来人则吃惊的好奇于曾经的事物。而何笼烟就夹在中间，像个无处可归的过客，游走在两个世界的边缘。
　　老字号的小酒馆招牌前新摆了两把刚打好的藤椅，还没人坐，却在晚风里悠悠的自摇起来，里面的桌子边坐了几个默默喝酒的酒客，一把外送的盐水花生放置在青瓷碟子里，酒客们并不动筷，提着高脚酒杯一个劲的灌着外地产的啤酒。这是小镇里唯一和雨季里相像的东西了，何笼烟看着啤酒灌满了一扎，曾经他只对外面的啤酒感到熟悉。
　　而如今毫无变化吗？也不是，街角开了一家风雨飘摇的咖啡厅，有点西式的老板在尝尽这里人不喝咖啡的苦后折衷买起了奶茶，只是咖啡厅的招牌依旧没变，有点破旧的摆着二楼阳台，遮住了楼上人家每日必来的阳光。
　　旅游团慢悠悠的走在石砖街上，有的地方也铺了泊油，矿渣压实在石砖缝隙，原本茂盛的蕨类生物已经销声匿迹，这变化却让人提不起注意，好像放眼一想也记不起来它什么时候逐渐消亡，一百年？一年前？时间模糊的不像话，一点都没有具体的概念感，好像它来自尘封的异世界，而如今带着它所有的财产魂归故里，凭空的自这里消失了，亦如生死，多年后面对枯坟也无从追忆。
　　旅游团们漫步了一个下午，最后在一间老店里休息，毫无表情的服务生带着耳机，眼疾手快的替他们收拾好了饭桌，接着把一盘盘的下酒菜端了出来，盘子扣在木桌上发出咚咚的空响。
　　“这里好像是桃花源一样。”同行的旅伴不经感叹，经过几番谈论何笼烟了解到他是考古学的专家，整天无非是天南海北的追踪着过去的亡魂，如今难得的休假就随着不知名的旅游团来了不知名的地方。这个地方对他来说不过是一个地图上未标注的小镇，至于这里的冷暖悲欢，不过是公交车窗的过眼风景，考古学家大都如此，要对时间史上每一小个涟漪动情，人就早随着过往的亡灵一去不回了。
　　“是啊，这里倒满不错的。”何笼烟夹了一块茴香豆，点好了的烧酒还没上桌，只好百无聊奈的吃着下酒的小食。
　　不远处是一张靠近门的朱红卓，那里通常没有人坐，因为总是有雨水滴到桌上，避无可避的直接落进脖颈里去，只是如今挤了大半个旅游团，来的晚的不幸的满嘴抱怨的坐在上面，抽出自带的手帕搽干净有水渍的地方。
　　而何笼烟就在那朱桌附近，漏水的地方好像移了位，一滴一滴的掉在考古学家的面前，溅起的水花浮在他圆形的近视眼镜上，他每说几句话就要擦拭一下他的眼睛，过了一会他索性把眼镜摘下来，小心翼翼的放进锦制眼镜盒里去，从做工来看相当考究，圆弧的盒身上绣着金色的丝线，不知是什么意思，何笼烟正在想时，他已经慢慢的把它收进里夹里了。
　　“这里漏水。”他环视四周，已经没有可以换的桌了。
　　烧酒迟迟到来，一整壶都放在一只塑料托盘上，同时还带了三只小巧的酒杯。
　　“可以借一杯吗？”考古学家学着作揖，年轻的眼睛里饱含着新生的雾气，像是刚从混沌中诞生到这个世界，纯净却又透明。
　　何笼烟看着头顶不断落水的地方，可屋顶都黑漆漆的，吊的很高的天花板上什么也看不见。
　　“好啊。”他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