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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从不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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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不知道什么爱与恨。
雨季又到来了,这里的雨一下仿佛就是半个世纪,漫长的让人分辨不清,青砖的院墙上已经爬满了青苔,绿油油的河水边浸着潮湿搁浅的水草,院角的桃花已经盛开,花瓣被不久之前的一场大雨打落,现在零零散散的落在灰色的泥土上,天空灰蒙蒙的,灰色的乌云如淡墨晕染在清水里一般散开,不匀称的分布在高远的苍穹上,靠近这院落的一角淡的发白,而另一侧浮着黑色低矮的云层。
雨季里通常是看不见云的,要么细雨绵绵大雾环城,要么暴雨如注天空暗的不见天日,终日的雨幕漫散笼罩着整个世界。而现在的雨竟然难得的露出天空的样貌,世界却依旧低沉,青木根部一动不动,顶端在细风里摇摆,青瓦上的瓦菲听着悠长的雨声,一阵阵似有似无的敲打着被洗去灰尘的瓦片,青石铺就的一条小径从院外通向院内,石面上被曾经来往的行人磨得光滑,缝隙里同院墙一样长满了茂盛的蕨类生物,雨里它抬着头,注视着灰蒙蒙的雨天。石板路被铺的极不规则,随意摆弄的石头并没有完美的契合,靠近院门的那一块,两块大石板之间空了一大块地方,现在长满了厚重的青苔。院子里传来婉转不绝的戏腔,凄婉而缠绵的环绕着一间不大的青瓦屋,院墙从屋子两侧的墙壁延伸出来,最后转弯闭合形成这个并不大的院落,屋子只有一层,左侧的一角开着一扇木制的门,门上漆着朱红色的漆,已经在漫长岁月里慢慢开裂褪色,露出原木的颜色来,而屋檐向前突出一米半的距离,两根细长的木柱从两侧撑起这块当做走廊的遮雨棚,屋内的那扇木窗户已经闭拢,光线透过薄薄的窗纸落进室内,一盏油灯放在木桌子上,微弱的灯光与从室外来的光线一起撑起了这间屋子,角落点了一只火炉,木炭与煤冒着青色的火苗,火炉顶部架着一壶水,黑色的壶身好像原本不是这个颜色,似乎结满了碳灰,又仿佛是岁月给它留下的铁锈。火炉的一旁放着一只小号的铁盆,雨水从瓦片缝隙里掉下来,砸在盆子里发出有如钟鸣的响声,年久的屋子里散发着一股潮气,只有在火炉的边缘才能稍感温暖。
那块木桌上摆着一封未写完的信件,劣质信纸在潮湿的环境里微微卷起,水渍模糊了钢笔的痕迹,有些地方墨水结成一团,只有凭借娟秀工整的钢尖印才能分辨出字迹。一张木床迎着窗户,还温暖的被褥里好像刚刚还有人在,床上放着一只老旧的收音机,婉转的戏腔就从哪里传出来。
雨棚外的石板路缓缓的响起脚步声,听不清来人的形体,靠的近了,才从雨幕里看清那个低垂着雨伞的身影,戏腔里,雨声里,脚步声响的格外动人,雨伞被放在室外,依旧模糊的人影走进这间点着油灯的房间,他脱下军绿色的雨衣,把它挂在钉在白墙上的挂钉上,衣服有着雨衣和雨伞的双重保护,即便在乱雨里也依旧保持着干燥,雨衣慢慢的滴着雨水,砸在坌实的地上慢慢散开,屋子里那壶水还没烧开,听不见沸腾的水声,反而在炉火的驱就下发着咚咚的声音。漆了白粉的墙壁有着四散的裂纹,源头是一件挂了雨衣的挂钉,铁钉被敲打进红砖与水泥的缝隙,几条黑色的裂纹像冰裂痕一样蔓延开来,黑色纹路似乎透过另一边,好像有一道目光注视着这里,深沉而缄默,不动声色的关注着这个世界。他记忆里似乎也有这么一双眼睛,沉默的在摇椅上注视着他的整个十一岁,那道目光却更博爱一些,也含情脉脉,因为那是唯一爱他的外婆的眼睛。屋内空间狭小,只能晾在屋外的红雨伞不知何时飘到了雨棚外,雨水浸透了它的背面,雨丝从防水油布上滑进湿润的泥土里,瓦菲摇曳着,屋内仍然滴着雨水,一声声的有如钟鸣却越来越沉闷,接雨得铁盆已经储满了水,水滴下形成的波纹推开水面上的杂质,又撞在盆边上反弹到水面中间。
还难辨雌雄的脸孔注视着白色墙壁上的开裂,他忽然想起另一侧是一间空置的杂物屋,此刻不知道放了什么,开启那杂物屋的门被木桌子挡住了,要打开得搬开吃了潮气的实木桌,以他的力气似乎还搬不开,他移过视线,门外依旧是细雨绵绵。不足一米五的身影吃力的坐在高高的床沿上,轻薄的棉被泛着古旧的香,他推开那只收音机,出音孔蒙在棉被里发不出声,悠久凄婉的戏腔转成呜咽,他又把它翻出来放正,换了频道成了一首六十年代的老歌。火炉上的黑水壶终于开了,水蒸气从壶嘴和没盖严的壶口里涌出来,翻腾的水泡砸在壶壁上,屋子里响起开水煮沸的声音。他慢慢走过去把水壶拿开,又顺手把炉子熄了。
潮湿的环境只有铁皮木盒还能保存得了需要干放的东西,他把桌子上唯一的盒子打开,吃的死死地盖子很难打开,他需要两只手同时用力才能把铁盖子从盒身上剥离。里面是一卷白纸,白纸里面卷在一撮茶叶。这茶叶的主人很小心的保存,不让它在这雨季里受潮变质,每次拿完之后也很快把盒子盖紧阻塞外部潮湿的空气,所以茶叶还是刚炒制好的完美青绿色,一点没有因雨季到来而又丝毫变化。
茶香很快四溢在狭小的屋子里,热腾腾的茶香很快驱散了屋内里久散不去的湿气,连火炉照料不到的角落也变得温暖起来,他依旧坐在床沿上,双脚有一下没一下的划动着,回忆着几个月前一个叔叔建议他学的游泳姿势。
他生性怕水,并不是厌恶漫天的雨或是细末的水滴,反而是那种最美好平静的水面,像蔚蓝的海,像静止的湖,总让他有一种身心不悦的感受,于是在一个短暂的下午,他走进了没什么人的泳池,在水里挣扎了整整一个星期。
生命似乎是起源于海,所有的生命都对海洋与水有着源自血脉的依恋,而他却像一步步从森林或是荒漠里走来,只有一望无际的陆地能让他心安。
老旧的屋顶年久失修,瓦菲庞大的根系已经覆盖了整个屋顶,有些细小的根茎从瓦面上长下来,垂在屋子里面像是蛛丝。悬在屋顶的唯一一根电线绕在屋顶的柱子上,残旧的电线皮开裂开来,好在没有雨水滴落在上面,不知为何电力也迟迟没到达过这间屋子里。
年轻的脸上挂着不属于这个年代的哀愁,他看着门外,迟迟没有人来,怀表上的指针已经到了四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