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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飞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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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晓本来是和几个女同学一块吃饭的,但今天中午白泽烽端着餐盘,笑着露出尖尖的虎牙,显得格外真诚,“各位美女,能不能把季晓对面的位置留给我?”
季晓没有言语,看着几个挤眉弄眼的女同学哄笑地走向另一张桌子,白泽烽大大方方在季晓面前坐下。
直到嘴里的饭嚼出了甜味,季晓才淡淡地开口,“你什么意思?”
白泽烽收敛几分笑意,有些正襟危坐,“我在追你。”
季晓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她低头夹了口菜,鬓角的发丝浅浅垂着,画出温柔又俏皮的弧度。
白泽烽伸手把那缕发别到季晓脑后,“我知道你大概看不上我,我答应一个人,如果我考上重点,那我可以跟着他。那你可不可以答应我,如果我考上重点,你试着接受我。”
“考不考是你自己的事情,我没有责任为此做出任何承诺。”季晓淡淡地开口,起身收拾碗筷,端起盘子就要走。
“等一下。”白泽烽看着季晓的眼睛,“你听我说完。”
“你愿不愿意去了解一个真正的我?”
季晓看着白泽烽,少年黑黑的眸子里透着难以言喻的沉痛与些微希望的火苗。很多年以后,季晓终于读懂那一种情绪,可那个少年已经迷失在岁月里,他褪去温柔热烈的外壳,终于让岁月锻造成一把厚重的刃。
重刃无锋。
而此刻季晓站起身,偌大的食堂几千双目光似乎都留在她身上,季晓却是一副不痛不痒的模样,“很抱歉,我不是很有兴趣。”
白泽烽神色一瞬间有些垮下去,但很快又恢复如常,“没关系。”
季晓看到了他眼底暗下去的光,但她装作没看到。她终归只有一个人,如果每一个人的爱情她都要关照,那只得把她劈成几份。
她从来不为这些事浪费无谓的情绪。
她亦不是那些渴求用追求者数量来证明自己价值所在的花瓶,她不屑亦不需要。
第二日的白泽烽同以往的每一天都一样,他们两个人似乎都忘记了那一日的对话,季晓照例帮他补习,白泽烽的成绩也以一次次攀上去的排名给出证明。
高三的最后一个寒假,季晓没有家可以回去过年,她穿着薄薄的棉袄,准备下楼买两袋饺子看看春晚。
她刚走出小区门口,却看到了一个没想到的人。少年穿着黑色的羽绒服,登着运动鞋,黑色的头发软软地贴着额角,他的手插在兜里,神色在风里看不清,季晓只看到了他冻得通红的鼻尖。
“白泽烽?”季晓本想绕开,余光却突然瞥到他抽出手搓着,嘴不住在哈气,白色的雾气在空气中弥漫开,冉冉生成又消散。
白泽烽怔愣地看着她,就在季晓皱眉要走掉的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地伸手拉住她。
“没想到真的能等到你。”
季晓的发丝被风吹起,她微微抬头看到少年眼里的雀跃与欣喜,“你等了多久?”
“也没多久。”
季晓点了点头,“回去吧。”
白泽烽的神色有些收不住,他就像一个排队要糖的孩子轮到自己时却刚好没了,但他终归不是个小孩子了,他勉强露出笑意,“我只是有些问题想问你,所以——”
拙劣的理由。
季晓都不想问他不会聊□□发微信吗?非得跟傻子一样等在小区门口,如果今天她不下楼呢?他是要冻死在这里吗?
季晓打断了他的话,“你喜欢吃什么馅的饺子?白菜猪肉可以吗?”
白泽烽的脑子在风里冻得有些卡壳,“可以。”
季晓轻轻抿唇笑了,“那走吧,我刚好来买饺子。”
两人在冰柜面前挑了好几袋饺子,季晓结账的时候被白泽烽抢了先,季晓刚准备帮他拎的时候,电话响了。
是元时凯。
“我在家里,你出去了吗?”
季晓愣了愣,“我在超市买饺子。”
那头的元时凯沉默了一会,“那我等你。”
季晓看到一旁拎着饺子的白泽烽,少年亮晶晶的眸子在热气里化开,一滴一滴落成琥珀色的糖精,然后坠进季晓的心。
“我马上就回来了。”
季晓在回去的路上已经想好了如何介绍彼此,但没有想到这样一种可能——两人认识。
白泽烽愣愣地看着穿着衬衣,站在客厅里一脸笑意的元时凯,“元叔叔?”
元时凯的笑收了回去,看向季晓,“我居然不知道小烽和晓晓是同学。”
季晓眼角的沉默逃不过元时凯的眼,元时凯带了很多菜,还热腾腾冒着热气,显然是刚做完带来的,而那几袋饺子自然被扔进了冰箱里。
“晓晓是我老战友的女儿,前两年她爸爸去世以后,一直都是我托着照顾,她妈妈身体不好,早早没了,也是个苦命的孩子。”元时凯三言两语解释了他们的背景,饶白泽烽再多十七八个心眼,也想不到他们会是情人关系。
白泽烽也笑笑,“元叔叔想看我考重点,季晓是我们班的学霸,我是来找她补习的。”
元时凯的笑意不减,雨露均沾地给两个年轻人夹菜,一副长辈做派。暗地里却是计较起来,他当初对这个孩子也没怎么上心,划了点钱就罢了,都没注意到他和季晓居然是一个班的。
一个男孩大过年去找一个女孩,只是补习?真的当他是七八十岁的老头子了吗?他是宠季晓,因为这个女孩子干净又聪明,不争不抢不闹事。
元时凯吃完就走了,留下白泽烽季晓,走前元时凯还拍了拍白泽烽的肩,“叔叔走了。”
这会时针已经指向了七。
白泽烽起身去洗碗,季晓站在客厅看他笨拙地拿着滑溜溜的碗,哑然失笑。
一个男孩最令人动心的时候从来不是网上罗列的几个最帅的姿势,的确,白泽烽很好看,但一个男孩最令人无法拒绝的是他小心翼翼又笨拙想要同你多待一会的时候。
灯打在他的脊背上,后来季晓回忆起她和白泽烽为数不多的几次明媚记忆,这一幕总是先占据着她的脑子,少年的白T恤包裹着颀长的身体,他弯着腰慢慢擦去亮晶晶的泡沫,然后一只只放好。
季晓靠在门框上,轻轻笑了,“你洗得这么慢,是想留下来陪我看春晚?”
白泽烽一回头,手里一滑,一只碗在脚下碎成了几瓣,他连忙弯腰捡,却被碎瓷片划开了手指。
季晓看着沾了血迹的碎瓷片,“白泽烽,你今天是出门没有把脑子捎上吗?”
她从卫生间拿了扫帚簸箕,把碎瓷片扫进了垃圾桶,“你过来,把伤口处理一下。”
白泽烽愣愣地看着季晓做完一切,听到她开口才说,“没事,我冲一下就好了。”
季晓也没有说话,回屋拿了个创口贴递给他,“伤口应该不深,贴个创口贴就好了。”
白泽烽伸着流血的手没有反应,季晓只好撕开创口贴帮他贴上,白泽烽抬眼怔怔地看着她垂下的眼睫,想要伸手拨开那挡住的睫毛,季晓却突然抬头,往后退了半步。
方才过于温馨的气氛几乎让她忘了真正的现实,她和白泽烽面前有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她过不去。
白泽烽看着她突然退回去的动作,笑意有些凝固,“我就是没忍住想——”
季晓没有笑,“附近的公交有点远,我送你到站台吧。”
白泽烽没有开口,只是叠好最后一只碗,默默走向了玄关换好了鞋子。季晓看着他的动作,没有言语。
天已经黑下来了,路上也没什么行人,除了倒灌的冷风季晓感觉不到什么情绪。季晓在前面走着,白泽烽就跟在她后面,他不知道季晓为什么会无缘无故地情绪变化。
车站已经在一百米开外了,穿过薄薄的雾气也能看到稀稀落落几个等车的人,“就到这吧,你回去吧。”
白泽烽转身看她,季晓的眸子又黑又亮,风里的小小的雪籽落在她的发梢顷刻融化,她的眸似乎也染了风霜的意味,湿漉漉却又冰冷,季晓抿着唇,没有言语。
“季晓,你能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想的?”白泽烽拉住转身要走的她。
季晓侧过头沉默地看他,风刮起她脸颊边的发丝,季晓的眼眶微微泛红,被风吹得眸子有些湿润,“我记得我说过我不是很有兴趣。”
白泽烽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指尖还残留季晓的温度,然后他看着季晓头也不回地往回走,消失在风里。
后来,他见到那个妩媚生姿的季晓时才后知后觉地明白当年执意拒绝他的季晓其实心里是留过他的,倘若不是想护着他,又何必把他远远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