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不少年》衣亭

11、茶室会谈

　　Benefit餐厅
　　白泽烽一身黑西装坐在沈钰的对面，沈钰挽着大波浪的卷发，正慢慢晃着红酒杯，目光有些散漫地看着暗红色的液体。
　　“你希望我帮助季晓实现她的愿望？”沈钰轻轻扬了扬眉角，目光如蛇信子般逡巡于他的面庞，少年精致的面容愈发成熟，沈钰都有些对不上资料上白泽烽桀骜不驯的面孔。
　　“那她的愿望是什么？”
　　“我知道但不能说。”
　　沈钰好像听了什么极好笑的笑话咯咯地笑起来，但白泽烽一直一副冷淡的神色倒让她的笑意带了几分尴尬。
　　“她在想办法联系我，是吗？小白爷，你说你喜欢的姑娘和你的杀父仇人在一块，你真的高兴吗？”
　　白泽烽的眉终于轻轻地皱拢了。
　　“你在阿凯身边快两年了，难道不是为了这件事吗？”沈钰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慢慢拨弄起自己的指甲，“我其实很好奇，是谁告诉你当年那场所谓的内鬼事件根本就是阿凯一个人自导自演为的只是清除那几个权力过大的隐患。”
　　白泽烽沉默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是他低估沈钰了，如果说元时凯是一头爪子锋利的雄狮，那么沈钰就是淬着剧毒的美女蛇，她披着风情万种的皮，内里的每根骨头都渗着毒液。
　　“你在激怒我。”
　　白泽烽恢复了平静，“元先生说父亲是为保护他而死，我相信了。他待我不错，我没有理由去背叛他。”
　　“即便唯一给你希望的姑娘被他睡了？”
　　“季晓她已经不配了。”
　　“那你今天来找是为了什么，为了这个已经配不上你回忆的女孩，不值得吧。”
　　“我只是希望这个契机可以给你和季晓聊聊的机会，我知道你其实有很多事想和季晓说。”
　　沈钰轻轻笑起来，带动耳畔的几缕碎发，餐厅明亮的灯光在她身后为她投下长长的影子。
　　“所以我要谢谢你为我制造的图书馆新闻了，不然我还真没理由去找这个小姑娘呢。”
　　白泽烽抬眼看了她一眼，“不用谢。”

　　白天的天还晴着，傍晚却突然下起了雨，已入深秋，雨丝密密捎带着寒意，季晓裹紧了外套，撑开伞准备回去。她不爱让人来接她，元时凯的别墅离学校有一个小时的车程，她都是步行二十分钟后再打车回去。
　　但今天走了一百米不到，季晓就发现一辆黑色的保时捷一直跟在她身后。季晓微微皱了眉，转身去看那辆车，季晓在车的后排看到了沈钰。
　　季晓走到车旁，沈钰懒洋洋地落下车窗，“有兴趣聊聊吗？我很感兴趣你在图书馆都看了哪些书。”
　　季晓明白过来沈钰在说什么事，她是什么意思——为丈夫情人的不忠而出手教训吗？
　　季晓没有言语，收了伞默默地坐进了车里。沈钰点开了烟，司机很快把车窗降下，细密的雨丝飘进来，沈钰指尖的白雾被雨丝濡湿，青草泥土的味道混着雨水的湿润在季晓的鼻尖萦绕，她竟有了几分倦意。
　　沈钰的烟都快燃尽了，她也没有开口。道路上很空旷，只有几个匆匆跑过急着回家避雨的年轻人，车就一直在路上开着，漫无目的且没有尽头。

　　沈钰轻轻在烟灰缸里拧灭了烟头，明亮的火星微微闪烁了一下很快就熄灭了。
　　“不用觉得紧张，你应该高兴，是我知道你和小白爷的那些事。”沈钰目光依旧看着窗外，高速的移动让窗外的风景模糊成了巨大的灰白色，但沈钰似乎对这意外地着迷。
　　“其实我都不想承认，我居然有些嫉妒你。季晓，你什么也没做就让阿凯动了凡心。你或许不知道他从前的样子，如果你不忙我们可以找个地方慢慢聊。”
　　季晓没有拒绝的理由，因为保时捷已经稳稳停在了一家店的门口，季晓看店名，是个“玦”字，隐隐有茶香从里面飘出又濡散在雨里。
　　司机为沈钰撑着一把黑伞，她慢慢走进店里，季晓看着她的背影，耳畔是雨声却又好像什么也听不到，雨幕为她隔开了一个无声的世界。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从见到沈钰开始，她的所有心思都被她牵扯着。

　　偌大的屋子一个人也没有，店里全是日式的装潢，巨大的木板铺在地上，层层的帷幕遮住了视线，无法望到尽头，淡淡的檀香燃着混着若有若无的茶香，屋子静谧得仿佛与整个世界脱了节，季晓跟着走了沈钰走过一间间屋子，才走进一间小屋子。
　　满屋子是青色花纹的装饰，墙上挂着武士刀，沈钰的身后有一幅一人高的水墨画像，话里的女人穿着日式传统的和服，层层的衣物盖住了女子的曲线，却带出了几分不一样的韵味，女子撑着伞挡住了身后漫天的樱花飞雪，竹叶青的伞面上覆了瓣瓣殷红，女子画着艺伎浓妆，只露出了含笑的半面，眼神却是悠远，似要从那层层叠叠的花瓣中看出些什么。
　　季晓盯着画看得呆了，沈钰却自顾自坐下开始泡茶，“那是从前朋友替我画的，我不爱入画，这是仅有的一幅。”
　　季晓看着沈钰，她没想到这个看上去乖张恣意的女人居然有这么沉静的时候，她好像一下子又变成了画里的女人，娴静却又异常遥远。
　　“我和阿凯认识二十多年了。”
　　“一个人这一生都不会有第二个二十多年再去认识一个人。”
　　“我认识他的时候刚刚升入高中，纽曼离他的大学很近，我和好友在附近的餐馆认识打工的他”
　　“他那时候简直是最可爱的一段日子，他觉得自己英语发音不够地道，所以很少开口说话，总是日日冷着一张脸，我在剑桥市待了一个月，便总爱逗他。”
　　“他起初是端盘，后来是点菜，其实他的发音很地道，声音也好听，不过是人有些害羞罢了。我很快就发现他的记忆力好到不行，所有菜单上的菜的价格，制作方式，他只要看一遍就能记住。”
　　“果然我在哈佛新生的名单里看到了他的名字，元时凯。”
　　沈钰把面前的倒好的茶放在碟上轻轻推给她，季晓依稀知道些茶道的礼节，似乎是不能直接端起来喝的。
　　“茶水还烫，不着急。”
　　“好友告诉我，中国历史上有个臭名昭著的人叫袁世凯，同他名字一模一样。我上网查了信息，还托人要到了他的电话，便日日打电话骚扰他。”
　　“后来总算熟悉起来了，我才逐渐看到这个男人的勃勃野心。他是个天生该当政治家的人，他在学校很快成为华人圈的领袖，学习优异，待人友善，又有着出色的外表，从他继任学生会长开始，他就成了全校的风云人物。”
　　“他在国外待了六年，而我却是从小待在国外，我所有对于中国的认知很大一部分来自于他，他告诉我中国以前浩瀚繁华的文明，那是他最干净的时候，我好像透过他的眼睛真的看到了那些盛大的时代。”
　　“他大四的时候接受了一个女孩的表白。那个女孩死于车祸，但他却告不倒那个富二代的美国公子哥。我告诉他，我可以帮他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他同意了？”
　　“当然没有。”
　　沈钰突然想起那个时候的元时凯，那个永远含蓄内敛的少年突然变得颓废暴躁，青色的胡渣，深重的眼圈这些本不该在他身上出现。
　　沈钰告诉元时凯，“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我可以帮你。”
　　沈钰还记得那天的阳光有多好，湛蓝的天上白云就好像拉丝的棉花糖，松软得似乎可以让人伸手触摸。元时凯穿了件卡其色的长风衣，他双手抄在兜里，听到沈钰这句话，神色如常地绕开她走了。
　　沈钰不惊讶他的反应，但一瞬间没由来的心痛还是如针细细密密刺进她的心脏。
　　“我想要交换一样东西 ”
　　元时凯如她所料地停了步伐。
　　他回头看她，黑色的瞳仁里宛如翻滚的墨水，带着野兽的炽热与诗人的焦虑，这个眼神，沈钰只要一眼，就再也忘不掉了。
　　“我的自由。”
　　元时凯和沈钰结婚，很快得到了沈家的政治支持，回国后便步入官场，而沈钰在结婚后终于彻底摆脱了父亲的管束，开始真正的长达十数年的浪子生活，她走遍全世界，去看所有的风景，遇见各种各样的人，但都遇不到很久以前仅仅一瞥就看到了的少年。

　　季晓不是傻子，沈钰在元时凯面前一副“我不爱你，你我婚姻只是交易”的模样，可怎么可能，沈钰这种性子的人，如果不是爱惨了，怎么会舍得用这样的手段去绑住一个男人。
　　但季晓的确佩服沈钰这十多年的运筹帷幄，她用时间让元时凯对她无能为力，如今她依旧坐着沈夫人的位置，却还让元时凯对她心生愧疚。
　　“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才好，但我其实不习惯你们弯弯绕绕的说话方式。我也不知道您今日带我来这，听您和阿凯的陈年往事有何用意，但是我想没有什么能改变我的心意。”
　　“即便他想囚禁你一辈子吗？”
　　季晓的笑顿住了。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你不贪图阿凯的钱，也不贪图他的权，你在乎他给予你的关怀与爱护。他从前能放任你和白泽烽往来，那是他想要试着断掉和你的感情。但他失败了，他舍不得你。”
　　沈钰轻轻吹开浮在水面的茶叶，沁人的气味裹挟着热气钻进毛孔，这个人似乎都懒躺在初春的雨露中，神清气爽。
　　“不然你以为白泽烽真的那么乖地愿意放弃他努力已久的大学梦，甘愿做他的一条狗？季晓，你的魅力真的太大了。即便阿凯设计让白泽烽知道你做了别人的情人，白泽烽都舍不得放弃你。”
　　季晓目光一瞬不动地看着沈钰长长的睫毛。是她错了，沈钰根本就不是什么水墨画里的樱花，而是那一边凌厉凶狠的武士刀，锋利，杀人于无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