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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契若金兰(下) ...

  •   矜尚不存乎心,故能越名教而任自然;情不系于所欲,故能审贵贱而通物情。物情顺通,故大道无违;越名任心,故是非无措也
      —嵇康 《释私论》—
      若为梦寐,大多是虚无缥缈。人置身其中,随梦而生,随醒而亡,却不知梦为现实或现世为梦。
      这才有了那玩笑一般的“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朝,神隐隐于梦。”
      以往阮籍大多对此类谐语一笑置之,如今却是真的有了一番“神隐”的夙愿。
      他于梦中清醒过来,发觉自己身处梦中,于是便可随心所欲,主宰梦境。
      可若不是梦呢?
      约莫是无解了。
      嵇康见到此人第一眼,一个称呼便脱口而出。
      “山鬼……”
      原来那日身处梦境并非自己一人。大约是心有所感,于是知音入梦。自那一刻起,梦便不再为梦了。
      “山鬼兄那日云梦啸歌,在下实在记忆尤深。”
      “原来我竟在啸歌。”阮籍笑道:“真是应感而发,如今连感怀也一并忘却了。”
      先前两人匆匆忙忙奔走一阵,腿脚不免有些酸痛。二者皆是随性之人,又于山中喜遇知音,现下便放慢步调,顺着山路随心所欲地游玩起来。
      倒是无一人提及那焦头烂额的巨源兄。该兄台此次鸿门宴办得昭彰显著,几次都隐隐提及去后院游玩留宿。即使不明所为何事,两位敏锐之极的先生也还是察觉出些许端倪来。
      借此机会小小报复一番,便当是此次赴宴的酬劳了。
      “昔时叔夜所奏,可是传闻失传已久的《广陵散》?”
      嵇康并无丝毫诧异,含着笑意淡淡问道:“兄台何以得知?”
      “君心中所托,自由高逸,快然不羁。寄于天地,又与情义峻烈,为至纯至情之伦。”阮籍确信道:“所以及者,惟聂政刺韩之《广陵散》也。”
      嵇康望着对方笃信的目光,眼中笑意愈深了几分。
      “而君之长啸,亦有挣越尘网之志也。”他随手摘下路旁树上青果,放于手中把玩:“志异疏远,然终为时局所羁。所以伤怀沉醉,皆如是也。”
      “嗣宗兄,君可知世人谓之时局所羁,不过甘心羁于时局。若视天地为尘网,而宦海浮沉、生老病死,何者不为罟?”
      阮籍默然,眼中晦暗不明。
      良久,他长叹一口气,冷淡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罕见的迷茫。
      “我素知儒道有别。”他轻声道:“原先志在用世,才发觉世中纠葛,太多龌龊辛酸。于是寄情山水,求得天人合一。固知名教与自然之矛盾异常,以为名教之礼不可废,又往往心向自然之旷远无愁。”
      嵇康顿住脚步,仰目注视着他。
      两人先前并肩而行,本是身形相仿。此时嵇康停下,便比阮籍矮上一阶。以阮籍的角度可以清晰地看见对方形状优雅的下颌。眉眼淡然,却有灿灿辉光般修雅风华。
      “何不越名教而任自然?”他笑道:“古之君子者,心不存于是非,而行不违于道义。心静神安者,心不以故作清高;清明旷达者,情不为欲望所羁。所以超脱于世,以礼仪教化为网罗,以山水天地为归依,使人之本性得以自由伸展。”
      那样一双眼睛明澈而清浅,通彻而冷静地剖析着这个世界的脉络。拨开一层又一层光鲜亮丽的皮囊,直指残酷而真实的泡影。
      明明冷漠抨击着最为腐朽的泥壤,却从未沾上任何烟火气息,完完整整地倒映着他的身影。
      仿佛在一瞬间将他照映得分明而透彻。
      “故能越名教而任自然,审贵贱而通物情。”

      阮籍听见自己的呼吸。
      大概很久都未曾这般炽热过。无数血液翻涌,冲击脏腑。
      那样澎湃而鲜活的,是自己从未有勇气说出的东西。或许从一开始于深山中不期而遇,到后来听闻那句“贵得肆志,纵心无悔”,这个人的影子就已经这般鲜明而清晰。
      他终于明白为何嵇康会为天下千万士子所推崇。士人皆有清高风骨,却少有人践以行之,往往便是引经据典,尊师道古。而嵇叔夜却是一个活着的标杆,所有孤傲之人于他面前皆会自行残秽。因为他是真真正正地蔑视礼教,致以所有热爱地追求着自然与生命。
      君本方外人,奈何入尘寰。
      除了嵇叔夜,谁又敢说出这样的越名教而任自然,审贵贱而通物情呢。
      那可是一切灵魂所追求的至高无上的梦啊。

      半晌,阮籍向下退后一步,黑白分明的双眼深处闪着某种异样的神采。
      “如君之琴音,无即为和,和即为乐,而超脱于礼教之正乐淫乐也?”
      嵇康与他平视,微微颔首,一双眼睛极其认真地注视着对方:“兄台有何高见?”
      “不烦则阴阳相通,无味则百物自乐。籍以为不必过于偏重个体,中和于个体之和与群体之和,岂不甚为平和?”
      “移风易俗,莫善于乐?”
      阮籍嗤笑一声,缓缓摇头。
      “乐者,乐也。”
      嵇康一愣,沉静的眼中忽绽放出某种欣然快意的光彩。继而是一阵爽朗欢畅的笑声,猝不及防地融化了清峻的容颜。

      山大人辛辛苦苦地带人翻遍了四处群山,就瞧见远处慢悠悠地走来两个勾肩搭背笑语晏晏的家伙。
      此二人皆是临风玉树,又有飘逸潇洒之姿,当真是要多赏心悦目有多赏心悦目。
      相谈甚欢的二位先生似乎并未察觉挚友脸上微妙的神色,那个心大一些的还十分爽朗地地打个了招呼。
      “巨源兄,久等了。”
      过奖了,感谢诸君光临寒舍,慢走不送。
      巨源兄忍住某种危险的想法,笑眯眯地回了个礼。
      待到将二位兄台请入后院,山大人终于明白事情有什么不对经儿了。他一路暗中观察,发觉此二人完全不像初次相识。你一言我一语地沉浸在两人自己的世界里,语气熟稔默契得仿佛相识多年的一对神交。
      莫说需要山涛互相介绍了,巨源兄想插进那得意忘言的世界都有些艰难。
      更为匪夷所思的是,他家夫人躲在墙后那熊熊燃烧的目光烧得他都能着起来了。
      夫人,矜持!
      他自然不敢大声喊出来,只好想方设法转移二位好友的注意力。
      “二位早有相识?”
      阮籍与嵇康相视一笑,心照不宣地默而不答。
      “巨源兄可曾听过云梦山鬼的故事?”阮籍忽然凑近了开口问道。
      山涛有些莫名其妙:“山鬼?”
      “兄台只需回答是否听过。”
      山涛诚实地点点头。
      “依巨源兄所见,我与叔夜,谁与山鬼更为相似?”
      嵇康实在有些看不下去巨源兄那一头雾水的模样,却是丝毫没有帮忙的意思,一只手挡着脸不知做些什么勾当。
      “巨源兄且好生琢磨,琢磨出来了再请尊夫人出来相见。”
      就见巨源兄脸上笑容一僵。嵇康再也忍不住了,捂着脸便是一阵低头闷笑。

      山大人怎么也想不明白事情为何会败露得如此之快。
      约莫是他那夫人过于…不,应是自己言语不当才惹得东窗事发。
      再联想到这二位半日不至,便愈发确定了这个认知。
      “嫂夫人愿屈尊观之,为康等之幸也。”嵇康小声问道:“只是不知事出何故,可否请兄台告知?”
      山涛自然一个字也不敢蹦出来。
      嵇康看出对方有难言之隐,也不再追问下去,只是颇为中肯地感慨道:“嫂夫人有负羁妻之心,又与兄共难二十余年。沉静豁达,慧眼炬炬,实为女中君子。”
      阮籍也是一笑,将话头接了过去:“有妻如此,当是巨源兄之幸了。”
      山涛一愣,忽然明白了二人用意。随后感激地看向二位好友,附在耳边轻声说道:
      “二位兄台且慢饮。我先去夫人处安抚一番,切莫令她知晓。”
      说罢便匆匆向后院走去,留下嵇康与阮籍面面相觑。
      “叔夜,空坐此处是否有些无趣。”
      “嗣宗所言甚是。前些日子巨源兄与我说过府宅西侧有一葱茏竹林,其中有灵芝碧草,鸟兽飞禽,实为难得福地。而若巨源兄重返此地发觉空无一人,想必亦会颇有趣味。”
      “既如此,可否有幸邀君一游?”
      “幸甚至极。”

      山涛忧心忡忡地跑到后院时,他家夫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墙上那个洞,神色之灿烂明媚与目光之一丝不苟形成了鲜明对比。
      山涛不住庆幸方才三人谈论时故意压低了声音,这才瞒过了逖听远闻的韩夫人。
      他朝着夫人体贴地笑道:“夫人,站着有些时候了,回去歇息一会儿吧。”
      他家夫人头也不回,依旧一动不动地保持着那个姿势。
      山涛觉得眼睛有些酸,又担忧地唤了好几声。
      韩夫人终于发现他的存在了,却只是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晓得了,夫君先回罢。”
      怎么听那语气中似乎都有些淡淡的嫌弃。
      为了证明这只是自己的错觉,山大人再接再厉地问道:“那夫人认为此二人如何?”
      沉默,依旧是永恒的沉默。
      山涛见夫人看得出神,便不再出声打扰,只是解开外衣给她披上,静静站在一旁陪同窥洞。
      直到夜色已深,山涛腿脚已有些发麻。嗣宗与叔夜迟迟未来,韩夫人也依旧没有离开的意思。他不禁有些好奇,却发现夫人那原本清明的目光不知何时便痴色怔然,忍不住凑上前去轻唤几声。
      “夫人,夫人……”
      韩夫人伸出手,示意他噤声。好一会儿又将丈夫轻轻拉过来,示意他看向那个小小的洞口。
      只见廊外西侧一片幽篁苍郁,纷然错杂于漫天月色之下。
      清风徐来,卷起叶落纷飞,一重又一重辗转过冥冥长空。继而穿过云烟缥缈,又飘落于流水潺潺,绕过青石溯洄,缱绻怅惘于夜色深处。
      所有晦涩与朦胧尽头,隐隐可见两道身影。修长飘逸,似仙似魅。
      琴音蕴和如虚空,长啸渺然若无穷。
      仿佛生于天地,又似与天地共生。
      想来所谓霁月清风,冰壶秋月,于此也不过渺若尘埃。
      莫怪世人常道,浮尘万芥若恍恍一梦。

      “我如今可以为友者,唯此二生耳。”
      韩夫人想起先前夫君所言,不禁莞尔一笑。
      “夫君尝言可以为友者,唯嵇阮二君也。而妾今日观之,则以为云泥之别。”
      山涛有些疑惑地望向夫人。正欲言时,却听她直白了当地说道:“君之才致情趣殊不如二人,正当以识度相友耳。”
      山涛知是夫人奚落,也不生气,反而笑得一脸乐呵呵的模样。
      “是是,夫人所言极是。此二生也以我之见识气度为胜。”
      韩夫人被他这心大皮厚的模样逗笑了,动了动身子,才发现腿脚酸痛异常。再抬眼观望天色,早已晨光熹微,洒落满庭辉光。
      君子如玉,温润端方。
      她的夫君立于晨曦之中,向她伸出双手。
      “山涛不才,虽无惊世才华,却有鸿鹄之志。”
      “且请卿暂忍饥贫,我日后定当三公。但不知卿堪为三公夫人否?”

      月夕花朝,美人如画。
      她轻轻握住那双手。
      走过二十余年贫贱辛酸,又走进漫长的浮沉未定的未来。
      “自可。”

      【山公与嵇、阮一面,契若金兰。山妻韩氏觉公与二人异于常交,问公,公曰:“我当年可以为友者,唯此二生耳。”妻曰:“负羁之妻亦亲观狐、赵,意欲窥之,可乎?”他日,二人来,妻劝公止之宿,具酒肉。夜穿墉以视之,达旦忘反。公入曰:“二人何如?”妻曰:“君才致殊不如,正当以识度相友耳。”公曰:“伊辈亦常以我度为胜。”】
      ——《世说新语闲媛第十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八章 契若金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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