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番外：那位爱哭的阮先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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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海之外，有鲛人者名“因”。水居，容色瑰艳，而又有泪如珠玉。
既泣，成珠满盘。
阮先生说起这个故事时已经不算年轻了。可即使发华鬓霜，依稀能见昔年风神俊的影子。
他阖上眼帘，做出一个不知所云的评价。
“鲛人之泪贵重。”
鲛人之泪贵重，我暗自诽谤，那阮先生之泪则约莫是世上最为廉价的泪水了。
大概是因为阮先生常哭，我却总不明白为了什么。
记忆中阮先生哭泣的次数实在太多了。如今回想起来，那曾悲欢离合的故事却都只剩了空空如也的壳子，似乎连岁月一同磨去了锋利的棱角。
现在的阮先生，大概也只剩下这样一副奄奄一息的皮囊了。
“莫哭啊，小七。”阮先生忽然伸出手，有些吃力地覆上我的头顶。我不敢抬眼看他，直到他颤着声说出那样一句话。
“我都未哭，小七有何难过的……”
我猛然抬头，看向阮先生那双曾深远幽邃的眼睛，枯涸得只剩下茫茫一片空白。
所有悲伤与痛苦再无路可逃，我伏在他的膝上，哇得一声哭了出来。
初次见到阮先生时，他便站在巍峨山陵的断崖旁放声痛哭。
那时他独独与我家先生交好。两人皆是风华绝世的人物，又在士林中齐名，常常相邀同游山水，谈玄会诗。我自小跟随先生，自然也认识了这一位以任诞不羁闻名的阮先生。
先生便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也不出声打扰。
我偷偷瞄向先生的眼睛，试图从中寻找些什么，却最终一无所获。
先生只是牵着我的手。待到阮先生哭累了，便走上前去，站到他身边，一言不发。
我顺着二人目光所视的方向望去。只见四处云烟袅袅，世间万物稀薄空茫，只余下远处隐隐一芥，云鹤唳风而上。似乎挣破尘网，飞向寥廓坤茫的世外。
那二人并肩而立，似是羽化归去。
我连忙抓紧先生的衣袖，阮先生却忽然回过头来。
虽然只有短短一瞬，尽管泪水早已阑珊，我却看清了阮先生眼中那抹挥之不去的泪色。
在那微弱而隐晦的泪光里，我看见一段漂泊无依的流浪。
再见到阮先生时，他正与刘先生在黄公酒垆里喝得烂醉。
刘先生光着膀子大声唱着他的大人先生，阮先生则在一旁抚着掌又哭又笑。
先生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与山先生一人扶起一个便准备好生送回去。刘先生反抗了好一阵子，阮先生却是十分配合地搭上了先生的肩膀。
猝然一个趔趄，两人一同摔倒在地上。
阮先生忽然哭出声来，仿佛痛失所爱。
先生也不起身，与他并排躺在地上。
良久，我听见阮先生哽咽的呢喃。断断续续的，却念出一段我始终听不明白的话。
“杨朱泣歧路，墨子悲染丝。
揖让长离别，飘飖难与期。
……”
泪光明灭的双眼中，盛开又凋零过一朵露华易逝的芳葩。
后来先生告诉我，是因为那日阮巷有一兵家女琼姿花貌，却于未嫁时早逝。
而阮先生与那女子素不相识，无论谋面。
阮先生病了。
这病来得十分突然，却又仿佛都在情理之中。从去年冬天起到今岁腊月，一病便病了整整一年。
去年冬天发生了两件事情。
一件是先生遇害。山先生与阮先生用尽所有办法，即使三千太学生披麻戴孝以死请命，依旧无人肯放过从未做过任何坏事的先生。
先生走前在狱中与挚友告别。曾经谈笑风生的挚友们哭得不成样子，唯有两个人笑得一如往常。
一个是先生，一个是阮嗣宗。
最爱哭的阮先生同先生一并把酒谈笑，眼底寻不见一丝悲伤。
那一刻我无法忍住不去恨他。
直到先生已去，将我托付于阮先生。我才隐隐发现一件从无人在意的事情。
自那个冬天以后，阮先生便再没有哭过了。
另一件事是司马公加封晋王。派来索要劝说即位奏书的官驿翻遍了洛阳城，终于在袁先生家找到了喝得烂醉的阮先生。
阮先生一言不发，最后却不得不提起纸笔。他垂着头，看不清任何表情。笔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停顿地完成了一篇完美的《劝进》。
直到官驿瞠目结舌地带着劝进离开，阮先生忽然抱紧了酒壶。
他将脸埋在胸前，抱着酒壶轻声呜咽起来。
那声音愈发嘶哑，最后撕心裂肺，哭得如同一个茫然无措的孩童。
“一日复一朝，一昏复一晨。
容色改平常，精神自飘沦。
临觞多哀楚，思我故时人。
对酒不能言，凄怆怀酸辛。”
……
“一日复一夕，一夕复一朝。
颜色改平常，精神自损消。
胸中怀汤火，变化故相招。
万事无穷极，知谋苦不饶。
但恐须臾间，魂气随风飘。
终身履薄冰，谁知我心焦。”
……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阮先生哭。
我忽然抬起头，想像以往一样探寻阮先生眼底的东西。
可他轻轻闭上了双眼。
我知道，阮先生再也不会哭了。
再也不会有未完的歧路了，再也不要哭了。
阮先生。
阮先生。
他的眉眼宁静而安详，眼角不知何时藏起了一滴小小的泪珠。
“为何要哭泣呢？”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番外：那位爱哭的阮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