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忽晚》微末星尘

8、第七章 契若金兰（上）

　　夏后乘云舆，夸父为邓林。
　　存亡从变化，日月有浮沉。
　　凤凰鸣参差，伶伦发其音。
　　王子好箫管，世世相追寻。
　　谁言不可见，青鸟明我心。
　　—阮籍 《咏怀其二十五》—

　　“向有晋公子重耳，流亡于曹，曹公无礼。大夫僖负羁妻观其随从，以为才俊，而劝其重之，”女子嫣然一笑：“夫君，妾身亦欲为君一观，可否允之？”
　　山涛有些无奈：“夫人若是想看，我自然无可异议。只是我同叔夜与嗣宗…”
　　“异于常交。”韩夫人笑得温婉。
　　山涛也不知自家夫人近日是如何了。自从前些日子闺中好友来访，两个女人关在屋内窃窃私语良久，一向不大过问夫君私交的韩夫人便对山涛四周之人上了心。若说从前，山巨源友人虽多，大多是点头之交；而自打入了洛阳为官，遇上两个超凡脱俗的人物，便是日日外出昼夜不归，他人看来自然是关系好到不同寻常了。
　　现今男风盛行，但依着夫人的意思，应该不是怀疑他同那二位有所苟且，而是……
　　不知为何，他亲爱的夫人看上去似乎有些…兴奋？
　　尽管心中种种疑惑，山涛还是殷切地答应下来。
　　“夫人如何观之？”
　　韩夫人笑意愈深，葱白的指尖轻点红唇：“夫君且将二位请来留宿一夜便是，妾自有法子。”

　　山大人百思不得其解，直到次日亲眼目睹自己如花似玉的夫人娉婷玉立于后院花丛中…凿洞。
　　韩夫人自山涛孤贫时便跟随左右。十多年来自食其力惯了，也不要下人帮忙，看准了位置便亲自动起手来。
　　洞的位置选在了后院与前厅的墙垛上。后院一面为一簇茂密的花丛，天色落幕便可将人完美地隐蔽其中；而墙洞虽小，视野却极其宽阔。从前厅廊前桌椅到西侧一片竹林，近则一览无余，远亦可察林中行踪。
　　山涛目光复杂地注视着愉悦劳作的夫人。
　　许是察觉到丈夫不可言说的目光，韩夫人灿烂地笑着回过头去：“夫君，有何不妥么？”
　　山涛疯狂摇头，一脸关切地问道：“夫人，需要我来帮忙吗？”
　　至于剩下的，山大人心想，朋友者，卖了便卖了吧。反正是卖给自家夫人。
　　总之不过看上两眼……嗣宗兄，叔夜兄，君等自求多福罢。

　　远在阮巷的嗣宗兄自然不知道那看似老实的挚友心中盘算，收到山大人邀请时还乐呵乐呵的，就是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叔夜兄去否？”
　　成，这还没见上呢，就“叔夜兄”“叔夜兄”地喊上了。
　　那边叔夜兄就可爱多了，随口便应了下来，只是询问能否带上小七儿。
　　反正这二位兄台，一个在尚书台里领了个闲职，成天不是躲在尚书后厨饮酒就是跑去外头闲逛，亏得是个名士，又没意愿争权，才被上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供着；另一个就更是仙人太爷了。除了入了洛阳被长乐亭主瞧上成了亲，这夫妻俩便一个日日游猎一个天天外出，又碰上中散大夫这个白领俸禄的差事，才圆了中散大人那走遍洛阳山水的梦想。
　　做官还真是没人能做到二位这份儿上的，闲得比那隔壁念书的阿戎还闲，偏偏从来没出过什么差错。
　　神人神人，二位天造地设一对神人。
　　夫人的意思山涛已经隐隐有些明白了，而现下山大人苦恼的问题是如何将这个真实目的给二位神人糊弄过去。
　　这会儿嗣宗兄倒是好说话了，那叔夜兄就十分诚恳地给出建议：“不如先往山泽游玩一番，再至贵府小聚？”
　　他叔夜兄早早就盯上了山涛家宅附近那一座风光秀丽的山泽，拐着弯儿地要山巨源导游。
　　山大人终于拿出了自己的杀手锏。
　　“不瞒叔夜，我家西侧有一片小丘。”
　　“虽说比不上山岭高伟，却有一片葱茏篁竹，林中鸟兽窜匿，花草繁茂。”
　　“哦，对了。小丘处还有千年灵芝若干，我记得兄台一直寻觅此物…”
　　叔夜神色一顿，终于不再说话了。

　　此事办妥，山大人实在心情颇佳。一回去便高高兴兴地帮着夫人置酒布宴，还特意拿出了早早给二位准备的缥醪与桂酒，并上新摘的野果，殷切恭候友人光临。
　　只是好几个时辰过去，仍不见一点行踪。
　　山涛心中有些不安。按理说此二人皆非不践约期之人，以往每次相邀也未曾失约过。这是他们首次相聚山涛家中，而三人皆是随性之人，虽只约了个大致时间，也没有缘由错了好几个时辰。除非……
　　“二位先生莫不是有公务在身？”韩夫人掀开帘幕轻声问道。
　　“不会”山涛摇摇头：“他二人怎会有公务，躲都来不及的。”
　　夫妻二人相视着沉默片刻。片刻后山涛脑中灵光乍现，一拍案便霍得站起身来。
　　“糟了……”他呢喃道：“不会先去山中游玩了吧…”
　　韩夫人想起先前山涛曾与自己说过嵇康常常失路之事，眉头也是一皱。
　　“嵇先生或许真是失路…但好在山泽不大，两人若是遇见，阮先生或可带他出来…”
　　山涛神色莫测地摇摇头，满眼悲痛。
　　“嗣宗确实不是天生失路的…但他…他出游时向来懒得认路，随性而至，去往何处全凭天命……”
　　说白了便是一个天生迷，一个自作孽。

　　操碎了心的巨源兄丝毫不知此刻挚友心中念想。
　　他那好友知交嵇先生不负众望地再次失了路，并不准备努力脱困。
　　缘由是嵇先生实在失路太多次，以往也有努力尝试过，无一次不是遇见什么人将他带出来的。碰巧先生是个不大勤奋的人，实在没有天赋的事情也无法强求，便隐隐生出一种失路便失路，着急也没用，不如遵循自然听凭天命的心态。
　　心静如水，也是嵇先生一大养生之道。
　　这次赴约，嵇康本是想带着小七儿来走走的。那孩子胆子大了许多，但与外界总有几分隔阂。嵇康素日也不常与人交往，好不容易遇见山涛邀约，便想着借此也令小七儿与人接触接触。谁料临行前小七儿忽发热病，喜爱极了孩子的长乐亭主专程从外头回来照料，忙催着嵇康独自赴宴去了。
　　如今赴约大概是要等些时候了，倒是难得能好好欣赏一番这天赐的山野风光。
　　山陵不高，但大多连绵。嵇康选的这条路不算太险，顺着未曾涉足的山路蜿蜒而上，很快便可以到达山顶。
　　若是被人看见，那青衫白衣风姿冰雪的身影，约莫又是一段浊世仙人的传说了。
　　嵇康是爱极了自然山水的，愈是人烟稀少的地方愈是情有独钟。而山涛家宅附近这片山陵，本就是山涛自己选定的隐世之处，自然不会嘈杂到何处去。
　　放眼望去，远处洛阳城尽收眼底，连着珠玉琳琅、飞檐雕栏的琼阁金楼到市井里车水马龙、人来人往。若是再晚一些，待到万家灯火，街边烛光融成火红红一片，仿佛将整片夜空燃烧，辉映交相这数不尽的繁华喧嚣。
　　往近处却是云雾弥漫，高低错落的青山包围着醉生梦死的洛阳。烟云清晰地勾勒出城郭的轮廓，恍若仙境中一处贫瘠与奢华并存的异乡。
　　云海缭绕，穿梭于荒山与盛世。
　　叫人看不清楚。
　　那么云外呢，嵇康伸出手，似乎便抓住了流动的云烟，将那层浅薄的膜撕开，露出天地本身透透明明的模样。
　　可是抓不住啊，他又不是神仙。
　　若是作为一个凡人的话，大概也是有法子的。大可叫人抹去这座格格不入的腐臭之地，再将人全部投入纯然无暇的自然里，从此不再有礼教束缚，也不再有尊卑贵贱，万物皆归还于本真的和与美。
　　巨源兄若在，约莫又要咨嗟长叹了。嵇康有些好笑地想着。
　　兴致盎然之余，又不禁对山涛生出几分敬佩。
　　巨源兄志在苍生，却一隐便是二十余年；他无心为官，却连二十岁不到便步入宦海。
　　生不逢时，其实大多是生不逢势。命数当真造化弄人。
　　他轻笑一声，将身后古琴置于膝上。
　　也不知弹出的是何等音符，只是望着咫尺天涯的云海，忘记了一切所思或所想。
　　良久，山间传来一阵啸声。
　　嵇康指尖一顿，一抹笑意在嘴角漾开。继而提手挥弦，伴着那啸声一共悠扬响起。
　　完美而不可思议地融合在一起，生而浑然和一。
　　无所情思，无所逗留。无所愿，无所往。
　　而后若置身尘网之青鸟，挣破云层，身向未知而杳杳世外。
　　“夏后乘云舆，夸父为邓林。
　　存亡从变化，日月有浮沉。
　　凤凰鸣参差，伶伦发其音。
　　王子好箫管，世世相追寻。
　　谁言不可见，青鸟明我心。”
　　一遍又一遍往复，一曲又一曲辗转。
　　曲终之时，似是伊始。
　　如那温浅笑颜明朗，灿若朝阳。
　　“山中必有知音之人。”
　　那是一个，伊始不世而温暖的归乡。

　　阮籍仓皇奔走着。
　　不择方向，不择所往。
　　大概那是他眼中从未浮现的惊慌失措，仿佛幼童遇见珍贵之物的欣喜若狂，又忽然发觉那件东西如此脆弱易逝而恍然悲凉。
　　他向来听天由命，可有些事情却属于天命之外。
　　那是阮嗣宗此生为数不多的，必定拼尽全力去争取的东西。
　　无所适从地寻觅着，一路踉踉跄跄。
　　直到一个人向他迎面走来。
　　那人脸上显然也带着焦急与欣喜，却在看到对方的一刹那冰冻静止。
　　时间仿佛凝固于一瞬。
　　孤野。
　　青山。
　　竹林。
　　琴音。
　　那是他无数次午夜梦回的一首歌。

　　垂眸，他轻笑起来。
　　“原来不是梦啊。

　　“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片荒芜的空山。”
　　“有吃人的山鬼，也有羽化的仙人。”
　　“我听见清风入松，也听见幽篁弦歌。”
　　“我在漫天萤火里遇见一个人。”
　　“然后梦醒了。”
　　“我穷极每一个梦，却再也没有见过他。”

　　“而今他折去双翼。
　　眉眼含笑，踏雪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