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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彼心姝颜 ...

  •   第六章 彼心姝颜
      凌高远盻,俯仰咨嗟。
      怨彼幽絷,室迩路遐。
      虽有好音,谁与清歌。
      虽有姝颜,谁与发华。
      仰讯高云,俯托轻波。
      乘流远遁,抱恨山阿。
      —嵇康 《四言赠兄秀才入军诗其十》—
      烟锁流云,水墨倾城。
      市井依然繁华,行人依旧匆匆。偌大的洛阳城中,唯有漫天烟云流转,遮去了昔日浓妆艳抹的娇艳,露出一张风尘仆仆的素颜。
      皇城洛阳,最是清妍四月。
      洛阳城外是一片广袤的屯田。东边大多是士族聚地,向西则是世居洛阳的屯田客。
      因着都城洛阳的缘故,这些屯田客往往要比别处的风光。虽说仍比不上正经户籍的郡县民,劳作却都有自家的私牛,因而与官家分谷时往往要比用官牛的多分几成。
      不少屯田客攒够了积蓄,便会雇来一些世兵的家眷劳作。这些劳动力廉价而高效,若是勤奋耕耘几年下来,只要不遇上百年一逢的大旱,收成还是十分可观的。
      清明将至,万家寒食。禁烟之时天赐烟云,自然引来城外不少屯田客驻足仰观。
      “这云雾来的也忒怪了些。”
      “可不是么。昔日我去那南阳游历,也是忽然这样一番云雾,而后…”
      后者乃是屯里出了名的胡吹神侃,这一番大话说出来,众人皆是充耳不闻。正欲越过此事,就瞧四周云雾似乎又浓了几分。分明是天上的烟火,此刻却似聚众似地悉数朝前方拢来,且丝毫不见缓势,当真是蹊跷得很。
      一个胆子大的抓着农具便朝着烟雾深处摸索,拨开层层云烟想要一探究竟,剩下一群人则留在原处等候。
      一段时间后,前方依旧杳无音讯。
      前往探路的是屯里的大户主。依着屯里的规矩,民屯五十人一屯,由官府派来的屯田司马管辖。而今大多屯田司马懒于梳理,便将屯里的些许事务交托给屯里劳作收获丰盛的人家。譬如这次他们屯要进献财宝于司马,便由屯里的大户王三组织着屯田客入城采购。而这些大户往往与屯田司马关系密切,利害相干,若是真有什么安危,与他们几个都脱不了干系。
      两相权衡下,屯田客们还是壮着胆子朝着前方的浓雾走去。
      视野清明的一刹那,他们的瞳孔无不急剧放大。
      那是他们终生难忘的一幅画面。
      不知过了多久,胡言者疯狂的话语梦呓般飘荡在空中。
      “而后一仙人临云而至,仙姿天颜。”

      “小七儿,小七儿。”
      一个声音轻声唤着。
      冷玉无瑕,清冽如流水清泉。
      人如其声。
      小七儿抬起头,望着身旁宛若神祗的男子。
      在小七儿为数不多的记忆中,先生约莫是他见过最好看的人。
      那是万家灯火的深夜,举家团圆欢庆。
      无人注意的角落,瘦小的孩子蜷缩在自己冰冷的怀抱里。
      夜已深了,四处依旧喧哗。不远处便是孩童冲出大道庭燎的晏晏笑语,融入凌寒刺骨的夜风,呼啸着刮得人如登冰火,冷热两极。
      那方玩闹的孩子似乎厌倦了老旧的游戏,循着雪地上浅浅的一排脚印寻到了那个小小的家。
      破旧的草屋房门大敞,使得狭小的内室被寒风肆虐到体无完肤。
      依旧是天真而残酷的玩笑与戏弄。
      其实大多数孩子心眼并不算坏。只是于他们而言,周边大人的态度似乎便决定了一切。他人熟视无睹,他们便视而不见,他人万般嘲弄,他们自然也会效仿学习。
      大概在这些孩子单纯的认知里,一些“人”或许并不算作人。
      譬如这些屯田客的孩子,在郡县民的孩子面前便永远抬不起头,而在世兵家的孩子面前又显得那样高人一等。这一等渐渐变为高高在上,直到他们长大,这份思想固化生锈,便成了一堆破铜烂铁,继续腐化着下一代的认知。
      世兵家的孩子活该被屯田客欺负,屯田客家的孩子活该被郡县民看不上,郡县民家的孩子又活该屈身于达官贵人;达官贵人上头有个王室公族,王室公族又必须日日胆战心惊勾心斗角。
      谁也不比谁强,谁也好不过谁。循环往复,于是只有互相残杀,麻木不仁。
      孩子稚嫩的认识里从未出现这些东西,本能却告诉她唯有忍受。
      忍受。
      不要反抗。
      忍受。
      可还是会疼,心口还是空空荡荡的,就算已经忍住了泪水。
      何时会有神明将我救赎呢?年幼的孩子默默地痴想着,但她约莫也知道那是一个梦呢。
      可是那一天,神明真的降临了。
      俊美如斯,修雅如斯。从天而降在小七儿孤独冰冷的世界里。
      “诸位小公子可是洛河村人?”
      那声音不急不缓,温柔得令人心颤。
      孩子们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人,也从未听过这般悦耳的声音,只有愣愣地点头。
      “在下不幸失了路,可否请诸君为在下指引?”
      人对于高贵而美丽的生命总是心生敬意与爱慕。一群孩子满口答应,前呼后拥地抢着为客人带路,很快便消失在破旧的草屋里。
      原来真的有神明啊。
      她太小,来不及与他说上一句感谢的话,甚至来不及再多看两眼那精致到极致的眉眼,便与她的神明就此别过。
      她垂着头,有些想哭。
      却怎么也哭不出来。
      就在她将要迷迷糊糊地睡去时,小七儿忽然闻到一阵淡淡的清香。那香味浅而淡,似是晨曦里微阑的风篁竹叶,淡雅而清明,仿佛从未沾染尘世的烟火,却又那般飘然虚渺。
      这个人的怀抱算不上宽阔,也比不上女子的温软,却满怀皆是令人舒心贪恋的味道。安心得令她忍不住放肆,在一个陌生人的怀抱中痛哭流涕。
      哭得累了,小七儿便很快在那人的怀抱中睡去。孩子的睡相很乖,安安静静的,只有睫羽轻轻颤抖,眼角还挂着几滴小小的泪珠。
      夜色渐深,她未曾听见那一声轻叹。
      不知何处何时的传说,每一个人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神明,他们于夜色深处而来,又在晨曦初落时离去。
      于是当天色将曙时,神明将他的孩子轻轻放下,不告而别。
      转身之时,一双手拉住了衣袖的一角。
      孩子的眼睛湿漉漉地望着他。
      转身的一刹那,仿佛阳光失色。
      神明终是留在了人间。
      他的身上并没有高人一等的轻慢与骄傲,而是缓缓蹲下身子与她平视,颜色极浅的双眸认真地注视着眼前的孩子。
      “快些回家吧。”
      孩子摇摇头,咬住嘴唇。
      神明静静地看着他,温柔地摸了摸孩子的脑袋。
      “神…神仙大人。”
      “神仙?”那人失笑:“在下可不是神仙,只是一个失路的过客罢了。”
      怎会不是神仙呢,她抬起头看向那近在眼前的眉眼,一笔一画都仿佛被斟酌万般笔墨描摹。俊美修雅得令人几近窒息,却又毫不艳丽逼人,总有辗转青山绿水的氤氲清明。
      那般天生的自然清远又哪似人间所有,分明是上天恩赐浊世的薄酒温凉。
      “那…那先生,能不能带我走呢。”她终于鼓起勇气小声道:“我爹是世兵,一年前战死了,就有好多人来抓哥哥…娘带我和哥哥从河东逃到洛阳,在半路上没了…是村口的五叔家收了我们。可是…可是哥哥三个月还是被抓走了,五叔也…我…我可以干活,也可以侍奉您。怎么样都好,能不能带我走呢…”
      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头几乎要埋到颈里去。
      “姑娘。”他轻声道:“这些事情,不应轻易与旁人说起。”
      不应说起。且不说世兵一族向来受人蔑视,户籍独立于郡县民与屯田客外;世兵制向来是父死子继,一家人若一辈是世兵,除非皇帝诏书除名,便是千代万代的世兵。男丁要被强行抓着去打仗,家眷则以官养的名义监禁起来,一旦世兵逃跑,便是全家诛连。
      这种事情,怎能对一个陌生人说起呢。
      见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过客淡淡地笑了笑,清和的声音接着问道:“姑娘与我走,是想要找到令兄吗?”
      小七儿忽然激动地抬起头,一双眼睛欣喜而充满希冀地望着他。
      “那便一同去寻吧。”他笑道:“只是在下粗鄙浅陋,不知是否有幸,能邀姑娘同游?”
      小七儿呆呆地看着那只向她伸出的手,薄而修长,白皙如无暇美玉。
      她出身孤贫,容貌也并不好看,素来是被人欺负惯了的。世兵家的孩子从来低人一等,从未有人这样认真地看着他,也从未有人蹲下与她真正平等地对视。
      仿佛她也同那些万千宠爱的孩童一般,甚至并不是一个需要人怜爱的孩子,而是一个感受到尊重的真真正正的人。
      姑娘。
      这是怎样一个属于女儿温馨甜美的梦啊。

      后来小七儿便随着她的先生寻访洛阳。
      她看到许多新奇的玩意,见到许多衣着华贵的贵人,却始终没有见到那个其貌不扬的哥哥。
      那一日先生不知与她说了些什么,小七儿忽然便明白了一些事情。
      她不再急着寻找兄长,而是主动提出要带先生去游玩踏青。
      先生沉默了,任凭她牵着自己的手笑得腼腆。

      先生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他并不喜欢洛阳名胜,却总爱寻访那些无人问津的乡野山水。
      小七儿牵着先生的手,缓缓走在北方初春的冻土上。
      即使春风润雨,亦未曾抵去深冬残存的严寒。空气中依旧夹杂着冰冷刺骨的寒意,阡陌旁的田地却已是渐渐苏醒,旧岁的死寂与新年的生机奇妙地糅杂在这一片土地里,轮回往复着人间一个又一个春夏秋冬。
      嵇康闭上眼,忘情呼吸着纯粹属于自然的山野清香。
      为何深爱自然。
      为何钟情人间。
      这样一个问题,死死纠缠他十余年,终究还是未曾得出答案。
      而在这山野乡间,偌大天地。他似乎又能隐隐察觉到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约莫人间至景,多在荒僻孤独。
      小七儿显然也很开心。虽然依旧不爱说话,一双眼睛还是亮晶晶的,显然比起繁华的洛阳王城,这野外的无名风光要令她喜爱许多。
      “小七儿。”嵇康轻声唤道:“小七儿,你可曾有过名字?”
      小七儿诚实地摇摇头,一脸疑惑地看向他。
      “女儿为何要有名字呢?大家都只唤我丫头,小七儿也是只有母亲和兄长唤的。”
      “嗯…名字。名者,是父母给生之予之,字者,若是女子,则是待到女儿出嫁时举行加笄礼时所取的另一个名。取字之后,为表敬意,他人便不再称呼“名”,而是以字代之。”
      “就如先生名康,而他人皆称先生为‘叔夜’一般?”
      “是了。”嵇康笑道。
      “可小七儿并无名,村中许多女儿出嫁也未曾取字。”
      嵇康一时不知如何同年幼的孩子解释。
      他有些哭笑不得。这小丫头起初还是一副唯唯诺诺的模样,这才熟络几天,便露出这般机灵聪慧的样子。看着柔柔弱弱,性子里却是固执的很,就连那先前被她惦记着的“神仙”叫法也是他解释了半天才答应改口。
      “既如此,那日后小七儿出嫁时,先生可否为我取字?”小丫头再接再厉地问道。
      “何须我来取字?”
      “不是依着礼仪,应由亲长取字么?”
      嵇康道:“小七儿可知道,世上能给自己取字的,其实并不一定需要父母长辈。人之字若其人,本来便应当自己来取。”
      小七儿认真看着那张俊美的脸,却发现先生那双流云漫漫的眼中酝酿着某种异样的光彩。
      仿佛藏于云层后的星光,明亮却不从不刺目。
      “人之生于天地,本就有独立的形体与魂魄。无论男女,谁都不比谁要尊贵。所谓尊卑有别,孝悌为先,不过是拘束人本身性情的工具。”他的话语轻而缓,却有一番玄远飘然的气魄:“人之所以为人,终归于个体的自由与任达。就如同今日我们归于自然,超脱礼教,人又何必拘泥于世俗泥垢。”
      小七儿听得懵懵懂懂,嵇康却是忽然笑了。
      “真是抱歉了,小七儿。”他说:“许是太久未曾遇可共论辩者,竟对你说了这些糊里糊涂的话。”
      “小七儿只要记住。女子生于世上,并非只为嫁得良婿相夫教子,只为美丽灿烂一生。日后所为何事,切莫违背本心,无论所爱何人,务必钟情自己;若是累了便寻一处山野休憩,愿显贵便快乐生活于现世;而人皆一类,从无贵贱高低,不必妄自菲薄,也从无高人一等。”
      “至于取字。”他轻笑一声:“小七儿若是日后果真寻得意中人,愿意自己起便自己起,愿康为卿取之,届时定当效劳。”
      小七儿刚想说些什么,却看见她的先生微微抬起了头。
      大概因为阳光有些刺眼,清冽的眸子微微眯起,逆光的轮廓格外分明而俊美。
      倾洒着阳光的身影修长而挺拔,凝着所有灿烂的落寞。
      “小七儿,你看。”
      那双眼睛所望的方向,是一片征鸿蔽空,隐没于如血残阳。
      先生开始漫步,顺着征鸿远去的方向,一步又一步,踏碎斜阳走进漫天血色之中。
      小七儿慌忙追了上去,走近了,便听见那道温雅的声音低声唱着一首她百思莫解的歌。
      “凌高远盻,俯仰咨嗟。
      怨彼幽絷,室迩路遐。
      虽有好音,谁与清歌。
      虽有姝颜,谁与发华。
      仰讯高云,俯托轻波。
      乘流远遁,抱恨山阿。”
      她听不大明白,却又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一刹那破碎。
      支离,飘零。远去,无影无踪。
      泪水忽然夺眶而出。
      汹涌澎湃,再无力干涸。

      “乘流远遁,抱恨山阿”

      【洛阳城西,尝有孤女伶仃。岁末元夜,忽遇一客来问洛阳。见者皆以为奇,唯先生泰然而自若。其人有仙容美仪,而气质清绝,时人谓之仙人。而仙人钟情者唯独山水,与游之,问字,因言:彼心姝颜,何不自之其人任达超俗,皆如此类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六章 彼心姝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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