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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浑金璞玉 ...

  •   流俗难悟。逐物不还。
      至人远鉴。归之自然。
      万物为一。四海同宅。
      与彼共之。予何所惜。
      生若浮寄。暂见忽终。
      世故纷纭。弃之八成。
      泽雉虽饥。不愿园林。
      安能服御。劳形苦心。
      身贵名贱。荣辱何在。
      贵得肆志。纵心无悔。
      —嵇康 《四言赠兄秀才入军诗其十八》—
      王小爷与阮大爷悠悠然晃到王府时,王家上下正忙得不亦乐乎。偌大的庭院里缀满了喜气洋洋的大红彩缎花结,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家大户正忙着置办什么喜事。
      眼力极佳的小爷远远就望见他家这副土地主的德行,鼓在口中的李子核差点儿没直接噎下去。偏他旁边那位大爷是个目力欠佳的半瞎,就隐约瞧见远方一片红红火火,非常不识趣地拽了拽王小爷的肩膀:“呦,阿戎,喜结连理呢。恭喜恭喜。”
      王小爷忽然就有了一种想用李子砸死此人的冲动。
      立在门口指挥三军的是一个油光满面的中年男子。此人一身珠光宝气,矮胖的身躯配上一双贼亮贼亮的小眼睛,活生生一个精明而滑稽的土地主。
      看来土地主的眼力也十分不错,远瞧见一大一小两个人说说笑笑着过来,扯着嗓子就朝着远处兴奋地挥挥手:“儿子!阮大人!”
      “喊你儿子呢,阮大人。”王戎嘻嘻笑道。
      “嗯,乖孙。”阮大人笑得十分慈祥。
      地主他亲儿子眼见玩儿不过这个心黑的,心想小爷大度不和你计较,那边小爷他爹就扑通扑通跑了过来,激动地将他那豆芽儿子勒进了丰满敦实的怀抱里头。
      “儿子啊,许久未见,想死老爹了!”
      “爹,咱前日才见过。”可怜的小豆芽觉得自己总有一日会窒息在他爹爱的怀抱里,红着脸喘着气虚弱地求救:“亲爹,先放过儿子成吗?”
      他爹终于良心发现,松开了王小爷脆弱的肩膀。
      一旁看戏的阮大人显得十分愉悦,差点儿没忍住喝个彩。
      王浑一见这位爷,腰也不弯了,肥肉也不颤了,不由自主地端正了站姿,春风满面地恭请同僚光临寒舍。
      这些当官的在名士面前,尤其是当名士成为自己的同僚时,多多少少都会有一些自卑与隔阂的。
      小王戎在一旁默不作声地看着他爹和阮大人在那边玩儿客套,心想那大爷最烦的就是这一套,能和他爹混熟还真是个伟大的奇迹。
      好在王浑此人虽讲究虚礼,但也只是简单两具便草草略过,这才没烦得阮大爷调头便走。
      王浑将阮籍请至廊前品酒,王戎自然也跟了上去。他亲爱的爹爹至今都不知道自家宝贝儿子跟着他的良师益友学会了喝酒,便吩咐侍女给王戎端来一盏新酩,自己则如王戎所料拿出了家中珍藏的兰陵老酒来款待贵客。
      王戎在一边看得心里痒痒,热情而殷切地向他嗣宗兄投去求助的目光。
      铁石心肠的嗣宗兄完全不吃这一套,自己在那儿喝得开开心心。
      半晌,这个思维迥异于常人的阮大人忽然凉飕飕地冒出一句话来。
      “王大人,在下有一言相告。”
      王浑正襟危坐,面容肃穆:“阮大人请讲。”
      “阿戎清赏,非卿伦也。与卿谈,不若与阿戎谈。”
      此话实诚得戳人心窝,轻轻松松地从他口中说出来就像唠了个家常。
      王浑还正愣怔着,那边的小王戎早就不给面子地大笑起来,完全不顾形象得倒在地上打滚,笑声之爽朗飞扬响彻王府全境。
      王浑也是个心大的,不仅丝毫不见怒气,还笑得一脸释然坦荡:“哦哦,我就说嘛。能得先生赏识乃犬子之幸,既如此,浑便先行告退。先生与阿戎自便。”
      说完便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浑身舒畅地离开了。
      他是真没什么介意的。按理说那阮籍是何等倨傲超俗的人物,本来被逼良为娼似地抓来做官就已是心生郁闷了。官场上多少大人物争着抢着拉拢讨好,这人一律是看不顺眼便视而不见。他王浑尚有自知之明,自以为门第虽说不错,但至多是个庸才。谁料到这位同为尚书郎的阮大人竟会与他交好,一时传为官场奇闻。
      王浑心知此事必有蹊跷,又不好直接问出来。直到方才阮籍那一番话,它才终于彻悟了事情的真相,一时便有些哭笑不得。联想到先前阮籍每每前来,总是与他了了几句便匆匆辞去,若逢阿戎在家则是闭室长谈终日不出,一个简单而残酷的事实便脉络清晰地呈现在王大人面前。
      是的,他王浑比不上他那年仅八岁的儿子啊。
      “不过阿戎能与此等名士交好,也算是一桩幸事了。”王浑自言自语地嘟囔道:“但愿阿戎莫要早慧过甚,大则反伤其身了……”

      王小爷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盯着对面那位奇人。
      小爷他终年被人称作神童,自认摸清那群大人的思路还是毫不费力的。偏偏对面这位妖孽,明明先前无视了他的求助甚至还有些幸灾乐祸,而后又不惜得罪王浑支开了他爹,如今却把那几坛 老酒抱得严严实实的,死活不令王戎越雷池半步。
      “幼子不宜饮酒。”阮大人说得理直气壮。
      阿戎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痛心疾首当初就不该引狼入室。如今自己不仅没有酒喝,还得看着别人当着他的面抱着他觊觎许久的美酒喝得酣畅淋漓。越想越难过,越想越委屈。一股真实的凄凉感油然而生,没由头地便红了眼眶。
      在那力不从心的孤独与悲凉中,王戎隐约间听见了一道温和而醇厚的声音,如温暖的曙光暖了他小小的心房——
      “嗣宗、阿戎,好久不见!”
      没心没肺的阮大人无奈地啧了一声,眼中却是笑意昂让:“完了完了,心大没底的来了。”

      心大没底的山涛被王浑满面笑容地请入后院时,就看见被一堆酒坛子包围的阮大爷和殷殷注视着他的王小爷。小爷满脸通红、眼中含泪,咬着牙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
      要多可怜多可怜,要多弱小多弱小,好像当年与老虎打眼战的人不是他似的。
      山涛有些头疼地抚了抚额头,对事情的来龙去脉也大致猜了个十有八九。转眼一看阮大爷那副泰山崩于前而不该容色的样子,只好从状似弱势的王小爷入手。
      “阿戎啊,嗣宗他逗你玩儿呢。不哭了,啊。”
      王戎一听再憋不住了,扑进山涛怀中就是一阵嚎啕大哭。
      事实证明王小爷此人哭也哭得极有技巧。最开始是爆发一般的撕心裂肺,渐渐的哭声便小了下去,发出一种小动物般的抽噎。两只大眼睛时不时泪眼涟涟地怯怯瞥向阮籍,活像被强寇调戏的小姑娘,一副怯生生柔弱弱想哭又不敢哭的模样。
      在场的两位熟人自然清楚这孩子的老把戏。奈何心大没底的那个还是不如没心没肺的那个硬气,没几分钟便缴械投降了。一面安慰着怀中一抽一抽的孩子,一面苦笑着看向铁面无私的阮大人:“嗣宗,给阿戎喝一些吧,他也不小了。”
      只许自己快活不许阿戎窃酒的阮大人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不仅十分慷慨大方地把酒坛子推到两人面前,还分外殷切地为可怜巴巴的王小爷倒满了一盅:“行啊,喝吧阿戎。”
      欲下套子的阿戎见对方压根儿懒得同他胶着,弄得好似是自己蛮不讲理一般,无奈之下只好松开了山涛被自己揉得皱巴巴的衣裳,老老实实地坐回去喝着闷酒。
      山涛见这小祖宗终于安分了,如临大赦地在阮籍对面坐下。膝下的草垫还未坐热,就听见对方不冷不热地调侃一句:“巨源兄真是器量宏放。”
      “心大无底也。”山涛好脾气地笑笑:“嗣宗,近日过得如何?”
      阮籍沉默地摇摇头,抱着酒壶又是痛饮一口。
      山涛知他心中郁郁,便也不再过问,只是从坐侧取出两只精美低奢的酒坛:“前些日子我赴姑母寿宴,幸闻大公子为二公子从北国寻来几车新雪佳酿,便为嗣宗兄讨要了几坛。”
      阮籍眼前一亮,也不做推托,大大方方地将酒坛接了过来,朝着山涛肃然一躬:“巨源兄真乃妙人也!”
      一旁装聋作哑的王戎忽然诈尸,学着阮籍的模样也是装模作样地一躬:“巨源兄实乃妙人也!”
      山涛只道他是在索要礼物,颇为宠溺地摸了摸王戎的小脑袋:“多谢阿戎赞誉。山某处尚有云梦酩几包,阿戎要便拿去。”
      纯良无害的小脸上浮现出一丝失落,不甘不愿地缩了回去:“免了免了,多谢巨源兄好意。”
      “是,小的明白。”山涛一本正经地欠了欠身,诚然是鞍前马后死不旋踵。他生得一副君子风骨。潇潇肃肃,磊落飒飒,素来是凛凛肃然的模样,而今那成熟稳重的脸上却露出这般不伦不类的神色,实在是过于新奇喜感。王戎一见噗嗤一声。差点儿没将口中的酒水喷出来,抱着肚子就是一阵哈哈大笑。
      山涛无奈地看着阮籍,那张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终于裂出一道小小的缝隙。两个人相对着沉默良久,终于爆发出一阵酣畅淋漓的笑声。

      “巨源兄此行洛阳,可有所求?”王戎笑得累极了,便直接趴在地上,醉醺醺地望着身旁脸不红气不喘的两位仁兄。
      他的酒量不小,但毕竟年幼。几盏老酒下去,还是醺醺然醉了。阮籍自不必说,可就连那看上去文质彬彬的山涛也是一副神清气爽的模样,丝毫不见醉意。
      据说巨源兄饮酒可饮八斗,这是阿戎从阮先生处听来的。
      当时他只当阮籍胡言乱语,却忘了这位兄台从来只说大实话。
      山涛哪里懂得小阿戎心中这般弯弯绕绕,生怕他受了寒,连忙换来童仆给王小爷披上一层薄薄的毯子。
      “给姑母祝寿而已。”山涛不紧不慢地回答。
      “未曾谋得官职?”阮籍开口问道。
      山涛的姑母张春华,乃是当朝辅政重臣司马懿嫡妻。司马仲达叱咤半生,功业煌煌,唯独对这位明媒正娶的正室夫人敬重有加。相传当年司马公辞武皇帝之辟命,假托风病于家中卧床不起, 一次暴雨倾盆,恰逢家中正当院曝书。许是过于爱书,平日“卧病不起”的司马公不由自已地冲了出去,抱着满怀的书简便往书房里跑,却不巧被路过的一个婢女给撞见了。张夫人恐东窗事发,竟亲手刺死了此女以杀人灭口。司马公能屡屡骗过明察多疑的武帝,张夫人可谓是功不可没。
      事实证明,这个女人的眼光不可谓不高。当年默默无闻的曹公文学椽熬过了整整三代帝王。平定孟达、智抵西蜀、屯田淮北;景初二年征伐叛将公孙渊,大举缴获兵力实权;景初三年受明帝托孤,与宗亲曹爽共同辅助当时年仅八岁的幼帝曹芳。三朝元老、魏氏重臣,再加之张春华所出长子司马师、次子司马昭皆是文韬武略青年才俊,司马氏一时显赫朝野,为天下所重。张夫人娘家一脉的张氏、山氏自然也沾了姻亲的荣光,成为当时尊贵富庶的一方望族。
      而这样一个理应荣华富贵的氏族里,偏偏出了一个清贫孤苦的山涛。
      山涛早年丧亲,家中孤贫,却凭着稚嫩之躯在战乱更迭的乱世中存活下来。与少年阮籍相同,山涛少时雅有器量,卓尔不群。他本胸怀大志,有兼济天下之心,然终因世道险恶而隐居乡里,以掩饰志向才能。
      这样一隐便是二十年。
      如今山涛早已过而立之年,却依旧是身无半职。许多人曾劝他借力姑母一族,皆被山涛以一笑置之。他像永远都是那样好的脾气,很少抱怨何事,也很少憎恶何人,悠游自在地守着清贫简陋的草屋,似乎就准备这样穷苦一生了。
      阮籍却很清楚。山涛与他不同,从未想过放弃初衷。他仅是以一种隐晦而内敛的方式积蓄着力量。时机一旦成熟,便会一飞冲天,势不可挡。
      如今便是时机成熟之时吗?
      山涛理所当然地摇摇头,并无一丝遗憾或失落。
      “嗣宗。”他叹了一口气:“有些话我知你不愿听,但我实在无几人可倾诉。”
      阮籍看着对面的挚友,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当今世道太乱,士人多丧命于仕途。君因此而隐世避祸,我亦深知此理。然终究希望有一方作为,为天下苍生尽绵薄之力。”他轻笑自嘲道:“也许我是患上官瘾了罢。十余年来求官心切,偏偏总是时不我与。短短这般二十年,魏代汉室、三国鼎立、文帝明帝相继驾崩、司马氏崛起、掌权,而今又与曹爽一党斗得你死我活。胜负未定,我实在不敢轻易入仕。”
      “这般…算是懦弱吗”沉静的眸中暗光流转:“自从与君等相识,便愈发自觉俗不可耐。追名逐利,抱恨山阿,一时竟不知如何定夺。”
      阮籍默然,修长的手指缓缓摩挲过杯沿,似是陷入某段不知名的回忆中。
      少顷,他笑着抬眼直视山涛的眼眸。
      “巨源不是已有定夺了吗?”
      山涛一时愣住,一抹释然最终在眼中化开。
      “好你个阮嗣宗。”他莞尔举杯:“君若为官,当是不世名臣。”
      “阮籍莫非未曾入仕?”
      “阮籍者,身在官场心在野。”
      茶凉酒寒,知交碰杯而笑。

      “山巨源者,可蛰廿十之期。伏山野以修清心,蔑富贵而图民安。兼济天下,虚怀若谷。如浑金璞玉,屡世事而雕琢。人皆钦其宝,莫知名其器也。”
      一道清亮的同音应时而起。二人循声望去,才发现先前还醉得不省人事的阿戎正悠闲地躺在地上打滚,俨然是将他们方才所言悉数听了进去。
      “阿戎有何高见?”阮籍颇有兴趣地问道。
      王戎又在地上滚了一阵,这才慢悠悠地开口应道:“古之隐者,非独拒仕以静心。归居山野是为隐,冠带庙堂亦为隐。修身之处不拘于方圆,而终期会于心中。心之所向即为隐,而又有何苦言哉?”
      山涛欣赏地看着懒洋洋说着与年龄不相符的话的孩子,忽然间体会到嗣宗平日打趣此子的乐趣来,突发奇想地问道:“哦?那阿戎心之所向又为何?”
      “扬名立万,修身不缀!”孩子铿锵回答。
      “俗。”阮籍做出了简短而精辟的评价。
      王小爷再次被激怒了,扑腾一下从地上跳起来,就要和阮嗣宗这个不留口德的东西决一死战。
      和事佬山涛再次发挥功效,不动声色地岔开了话题。
      “阿戎所言不无道理,为入仕进取之道。至于嗣宗之说,则与我一位挚友不谋而合了。”
      王小爷闻言一愣,眼睛一亮便抓着山涛问道:“所言为何?”
      阮籍侧过头来,显然也被山涛引起了兴趣。
      山涛清了清嗓子,温润醇然的声音渐渐读出一段玄远峻峭的诗文来——
      “流俗难悟。逐物不还
      至人远鉴。归之自然。
      万物为一。四海同宅。
      与彼共之。予何所惜。
      生若浮寄。暂见忽终。
      世故纷纭。弃之八成。
      泽雉虽饥。不愿园林。
      安能服御。劳形苦心。
      身贵名贱。荣辱何在。
      贵得肆志。纵心无悔。”
      终字落地,廊中寂静无声。
      半晌,王戎才渐渐回过神来,口中喃喃念道:“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吾与富贵而诎于人,宁贫贱而轻世肆志焉…如此神仙文笔,超语脱俗,神与气同游矣…”
      他不由自主地望向阮籍,却发现对方已是寂然怔色。
      王戎与山涛从未见过这般的阮嗣宗。这人向来是疏懒眉眼,轻狂简傲,而今却是一双黑瞳愣愣睁着,分明而冷漠的眉眼竟给人一种近乎落泪的错觉。
      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悄然破碎。
      然后粘连,缝合,复苏,涅槃。
      千丝万缕的灵魂被一个个音节猛烈撞击着,化作尘埃翩跹在孤独的世界中。
      不期而遇。
      那是阮嗣宗深埋多年的血与热。

      “巨源。”阮籍骤然抬起头:“巨源,此为何人所作?”
      山涛早料定阮籍会欣喜若狂,却不想他会有这般痴态。一时感慨万千,却还是坦然说了出来。
      “龙章凤姿,天质自然。”
      阮籍略一思忖,一个名字便脱口而出。
      “嵇叔夜。”

      “龙章凤姿,天质自然。”
      “土木形骸而风姿特秀。”
      “萧萧肃肃,爽朗清举。”
      “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
      当世不乏容姿耀美者,但若是一堆极尽姿容修华之美的辞藻被分文不值似地加诸于一个土木形骸的人身上,便是一种莫大的罪过了。
      善谈著文,高情远趣,率然玄远,琴棋书画无一不超世绝伦,一入洛阳便成为千千万万太学生的灵魂偶像。
      如此人物,纵百年亦难出其右。当世能与之比肩的,也只有陈留尉氏的阮籍阮嗣宗。唯一令人遗憾的是,至今士林中齐名的嵇阮二人似乎从未谋面。不少人曾猜测此二人若合一契。必将得意忘言,如子期之于伯牙,会惊世之瑰才,振士林之新风。
      而今山涛便阴差阳错地成为了那个搭桥引线的人。
      “其实前些日子我曾拜访过叔夜。嵇叔夜啊…嵇叔夜之为人也,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将崩。”山涛叹道:“本是方外人,奈何入尘寰。”
      清泉冉冉,琴音泠泠。
      白衣客浅笑小酌,临风鸣弦。
      “巨源兄早有定论,何必借问他人?”
      如此不约而同、默契自然,当真是命数造化。

      “巨源兄…可否使籍有幸拜会?”
      山涛愣了愣,自然爽快地应下了。一旁的王戎却早就被他嗣宗兄殷切兴奋的模样给吓傻了。
      求与谋面,这是那位阮大爷说的出的话?
      王戎深感此人终于要碰上克星了。
      一片恍然中,他看见阮大爷比他更加精神恍惚地离开了,口中还不住念叨着什么。
      “万物为一,四海同宅…”
      “生若浮寄,暂见忽终…”
      “世故纷坛,弃之八成…”
      “贵得肆志,纵心无悔…”
      “……”
      就在阮籍的身影即将消失在视线中时。王戎猛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来。正欲开口,那边的山涛却捷足先登了。
      “嗣宗,三日后公室喜宴,欲邀洛阳吏员同贺,君意下如何?”
      阮籍打发似地挥挥手,置若罔闻。
      待到他走远了,王戎坏笑着打量身侧的山涛。
      “巨源兄,你也太坏了。为何不直接告知嗣宗兄新婚郎官为何人?”
      “此宴乃公室姻亲,恐不宜相识。”老实的巨源兄笑道:“况且…我总觉他二人若是相识,我等怕是都要做那空气去了。”
      王戎一脸震惊地看着巨源兄温暖的笑容,感觉背后有些凉飕飕的。
      “说起婚事。”山涛顿了顿:“阿戎知道为何今日贵府之中如此张灯结彩么?”
      老实人王阿戎瑟瑟发抖地摇了摇头。
      “方才令尊与我说,今日贵府有大喜之事。稍一打听,方知是贵府小君王戎与贾氏小女文棠订下婚约。”山涛笑眯眯地看向王戎:“贾姑娘与阿戎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是也不是?”
      王小爷白皙俊秀的小脸一刹那染上了鲜红欲滴的血色,整个人仿若一个熟透了的李子。他麻木地躺回地上,把自己裹进毯子里头,开始冥思今日是否庄生梦蝶,一切都活像变了个品类。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山涛是何时离开的。从自家温暖舒适的大床上醒来,王小爷犹且记得山涛那张淳朴中透着灿烂的小脸。
      …巨源兄,你又是何方妖孽?

      【世有浑金璞玉,历风霜而化形,屡世事而雕琢。人皆钦其宝,莫知名其器也。
      尝有鉴识者闻其私语,言曰:“古之君子者,厚重而纯然。其人少而清迈卓绝,生于贫贱而深藏其心,匿志于山林塬野。修三十年清苦磨砺,历三代之更迭风波而大器晚成者,唯山公一人耳。”
      于是视其颈背,忽见一“隐”字浮沉,上书文字若干,曰:“世上之隐者,非独拒仕以静心。归居山野是为隐,冠带庙堂亦为隐。心之所向,即为所钟也。经年打磨,初衷不负,故有名器而大成者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五章 浑金璞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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