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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洛阳惜客 ...

  •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
      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
      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
      愚者爱惜费,但为後世嗤。
      仙人王子乔,难可与等期。
      —《古诗十九首生年不满百》—
      流金砾石,又是盛夏时节。
      闻风阁往东十里,是百镒衙闻名洛阳的官宅一条巷。此地盛产李子,果实酸甜可口。加之桃李多种于官宅院中,纵则有桃花十里,红果累累,故而得名“桃李巷”。
      一场梅雨后,桃李巷中行人寥寥。披沥甘露的果实排排垂挂枝头,在初阳的晨曦里显得格外美艳诱人。
      绿荫之下,一群总角孩童正望着李子叽叽喳喳地喧闹着。
      “吵死了。”为首的孩子小声嘀咕着。
      “阿戎阿戎!”一个孩子兴奋地叫道:“快看啊,好大的李子!”
      “哦——”阿戎踢了踢脚下滚落的果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觉得有些滑稽——又不是三四岁的幼童了,见了个李子还要兴奋成这样,活像从未尝过的村夫似的——村夫都吃过李子。
      当然,这些话是断不能同他亲爱的同伴们说的。
      “你不上来吗?”一些孩子早已经不住美味的诱惑,也不顾平日唠叨惯了的诗书礼教了,撸起袖子便抱着树干噌噌往上爬。也不知道是从何处偷偷练来的,这些家教甚严的官家孩子爬树之灵敏迅速丝毫不输村里头的野路子兵,没过多久便相继爬上战地,开始相继排兵布阵。一个个小猴儿似地挂在树上,得意洋洋地望着树下落单的同伴。
      “我就不去啦!”阿戎朝着伙伴们挥挥手,丝毫没有参军上阵的出息。他很快找了个凉快的位置坐下,静静地看着李子树上抱着李子的两方势力拼得热火朝天,噗嗤一声便笑了出来。
      “将军们将军们,注意安全啊!”黔首王阿戎友善地提醒道。
      “阿戎!你在笑甚啊?快来帮忙啦,乐广那小子太猖狂了!!!”一个同伴爬到半腰时被敌对势力给阴毒挤了下来,趴在地上痛心疾首地向着一旁明哲保身的王小爷咆哮道。
      王小爷见他摔得一屁股泥,笑得愈发开心了。
      “诶诶,我说大胖,你就别去掺这趟浑水了。”王小爷伸了个腰,慢悠悠地说道:“费力而无果,划不着。”
      大胖心有不甘,嘴上无力地反击回去:“怎么就划不着了?那么大的李子,桃李巷的李子!平日我们都难以摘到的!”
      王戎神秘地笑了笑,示意大胖把耳朵凑过来。
      “告诉你个秘密。”王小爷一脸高深莫测:“那些李子看着好,可那味儿一点儿都不甜。”
      说完他便推开大胖,坐在凉快地上继续悠闲地看着好戏。
      大胖一脸无辜懵懂。
      王小爷用一种朽木不可雕也的目光审视着可怜的同伴:“你看看那些李子,”王戎指了指那饱满圆润的一树树果子:“是不是结得很好,很漂亮?是不是都长在路边上?”
      大胖疑惑地点点头。
      “这就对了。”王戎笑道:“若真是那么甜,早就被沿途的大人们换人摘光了,还轮得上我等享福?”
      大胖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白胖的小脸上茫然得惨不忍睹。
      “那是被别人挑剩下的,傻兄弟!”
      王小爷本忍无可忍,见到大胖还是那副受伤的小样儿,只好无趣地啧啧两声。正欲再奚落两句,四处乱飘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扫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随即疑惑地顿了顿。
      孩子的眼睛一亮。他清了清嗓子,语重心长拍了拍大胖厚实的小肩膀:“胖啊,咱先回去。爷有大事要做,回来再接着调侃,啊。”
      话音未落,只见方才还偎慵堕懒的小爷动如脱兔,以一种诡异而灵活的姿势向前挪动,比先前那群闹着夺李子的小神仙还要兴高采烈。
      大胖望着王小爷绝尘而去的背影,感受到生平绝无仅有的迷茫与震撼。
      正苦苦琢磨着小爷方才那番话,大胖肥肉一颤,就听见身后爆发处一阵参差不齐的鬼哭狼嚎。
      “何物等流!世上怎会有如此难吃的果子啊?!!!”
      大胖瞬间被阿戎的神力给深深地折服了,觉得王小爷此人当真神仙下凡,非常人所能及也,望向那个背影的目光里不由又多了几分崇拜与敬意。
      王小爷威武,王小爷高人。

      被视作传奇的王小爷正蹑手蹑脚地踏着碎步向目标靠近。
      那是一个长得很好看的醉鬼。俊美的五官隐匿在一片小小的阴影里,渗入叶缝的阳光跳动在男人精致的眉眼间,从高挺的鼻梁到薄凉的唇瓣,拂过嘴角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完美得如同上天匠作的名卷。
      他看上去醉了已有些时候了。只是这人酒量大,但饮却必求一醉,醉了也不疯,就是靠在树边呼呼大睡,怀里还跟抱亲儿子似地抱了一个破酒坛子。
      “阮大人?” “…”
      “阮先生?” “…”
      “阮大爷?” “…”
      见对方没有反应,王小爷一时歹心大起,贼兮兮地扑上去就想来个顺藤摸瓜。
      醉鬼忽然诈尸,王小爷造反失败。
      被人抓了现行,心大的王小爷也并未有任何愧怍心里,一脸友善自然地朝对方打着招呼:“嗣宗兄,好巧啊!”
      阮大爷白了他一眼,抱紧了怀中的酒坛子。他似乎又想起些什么,随手指了指一旁被当作摆设的竹篮子,用一种打量商品的目光来回扫视衣着华贵的王小爷
      “客官,买药草吗?”
      王小爷汗毛一竖,连忙抓紧钱袋子疯狂摇头。
      阮大爷又白他一眼,决定彻底无视这个没有利用价值的败家东西。
      王小爷心有不甘,千方百计开始与敌方周旋。一大一小两个人肆无忌惮地打闹一阵,王小爷才气喘吁吁地扶着醉鬼坐下来,从那嗜酒如命的大爷手中讨得了几盅小酒。
      小爷一口灌下去不咳不喘,显然不是个新手。
      阮籍调侃地看着身旁轻车就熟的孩子,悠悠然打趣道:“奇也怪也,李子君何时也视李而不见了?”
      王戎这才反应过来老狐狸方才压根儿就没醉。人家早早地就选好了这么个风水宝地现场观摩。他王小爷在那边风生水起,他阮大爷就在这边冷眼旁观。
      “非也非也。”王戎对答如流:“爱而明其优,略其劣。如爱人者,是为深深爱也。”
      阮籍抬起眼,口中轻飘飘地飞出一句鬼话:“依吾之见,小友爱而不与友同采之,固因其无人择之,而恐高及怠惰之故亦必不可少乎?”
      王小爷脸色一白,哈哈干笑着。
      老姜阮大爷成功驳倒了新葱王小爷,心情格外之妙,拉着小爷白皙圆润的小脸就是一阵揉搓滚捏。素来娇生惯养的王小爷实在被逼得没有法子,为了自己多年的英名也只好忍气吞声任君处置,整个人焉成了一根弱小无助的小苦瓜。
      苦瓜他灵机一动,猛然想起一条脱身之计来。
      “嗣宗兄,”小苦瓜嘿嘿笑道:“小弟厨中还有几坛兰陵老酒,适才想起,欲邀君入府一饮,兄意下如何?”
      阮大爷立即精神抖擞。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总算是放过了王苦瓜那神采秀美的俊脸。
      王戎长舒一口气,趁机飞快与阮大爷拉开一段安全的距离,一蹦一跳地走在前头带路。
      道路两侧的街道被连接数日的细雨冲刷得一尘不染。空气中夹杂着树叶的清香与阳光的干燥,化作一道温柔而绵长的呼吸拂过稚嫩的脸庞。
      孩子的背影矮小而纤细,身后的影子却被阳光拉得很长很长。
      “阿戎。”阮籍忽然叫住他:“你可知李子虽不宜口,亦可售之?”
      绿荫云翳,阳光斑驳而陆离。
      孩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十分得意地轻笑着。
      “其实嗣宗兄有一事说错了。”
      阮籍眯起眼睛,漆黑的眸中划过一丝深意。
      他静静地注视着孩子逆光的背影。
      而阿戎迎光而立,逼视旭日。
      还未称作少年的孩子有着世上最耀眼的一双眼睛。灿烂的眼眸中盛满错落的银河与碎金,令人联想到一切与光明相关的字眼。
      “我非恐高,是无敛物之心也。”
      “子可知洛阳桃李,虽酸烂亦直千金?”
      “十金之数,于戎与粪土无异也。不若情之所钟,佳果美实。”
      灿灿生辉,经年未改。
      阮籍仿佛看见了当初那个初次谋面的天赋异禀的神童。
      当年宣武场上猛虎断爪,虓吼震地,四众皆散时,比现在还要再年幼一些的孩子也是这样目空一切地、泰然自若地站在那只比他大了不知数十倍的猛兽面前。
      透过牢笼,他静静地直视着兽王冰冷的瞳孔。
      那一刻的阿戎冷静得不像一个仅有六岁的孩子。锐利的目光直直逼视着危险的猛兽。继而兴致盎然地盯着笼子,也不知是胆量过人还是惊吓过度,竟然直直伸出一只手去,越过木栏直接摸上了兽王高贵的头颅。
      猛虎地动山摇的咆哮声骤然停止。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它对这个近乎驯养的动作没有任何反应,而是拖着血淋淋的爪子,用一种深沉而平静到死寂的目光注视着对方。
      一人一虎互相凝望,像是于某个隔离的世界里窃窃私语。
      没有人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人们这才发现与兽王相比,属于人类幼童的目光竟毫不逊色。炽烈的阳光在他的眼中绽放、破碎,锐利的双眼被镀上一层炫目的金色。
      璀璨生辉,锋芒毕露。灿灿如岩下之电。
      “我知道了。”
      孩子轻声应着。
      风波平息后,当时在场的魏帝曹芳大为惊异,连呼此子为奇童。询问左右,才知是琅琊王氏之后、幽州刺史王雄之孙王戎。
      对着聪慧过人的神童,魏帝提出了许愿的奖赏。
      而自幼早熟的王戎,没有请愿玩具书籍,也没有请愿绫罗珠宝,而是请愿杀了那头发狂的猛兽,若是再有一筐甜美的李子便更好了。
      “卿何不请愿带回此兽?”皇帝饶有兴致地问道。
      “万兽之王,草民虽爱之,苟非草民之所有。况虎既断爪,纵归于山林,亦无力苟活。兽之王者,非笼中雀也。不若许其一死,远胜折辱于囚笼。”
      “卿不爱黄金,何以以果易之?”
      “惜费之人,唯黄金马首是瞻,而不知金银财物者,重则生死易命;轻则贱若鸿毛,终为身外之物也,而非人生之爱之。如十金之重,于草民与粪土无异也。不若情之所钟,天子恩赐之佳果美实也。”

      “阿戎,会唱那支歌吗?”阮籍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王戎顿住身形,嚣张地抬起下颌。就像一直以来都是那样骄傲地看向未来,从不知恐惧与疲倦一般——
      无所畏惧的,所向披靡的,用这样一双眼睛勇敢地看清这个世界。
      清澈的童声嘹亮而悠扬,却以一种振聋发聩的气魄响彻在铺满阳光的大道上。
      他看见兽王最后的决绝与骄傲,阳光下争相攀爬的孩童;模糊而遥远的未来被勾勒出一个又一个影子,擦身而过一个跌跌撞撞步履蹒跚的归人——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
      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
      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
      愚者爱惜费,但为後世嗤。
      仙人王子乔,难可与等期。
      洛阳惜客兮——否予归家?”
      ……
      “阿戎,”阮籍朝着前方的孩子招招手:“来,有好东西。”
      王戎半信半疑,生怕对方又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来,一边提防着一边慢腾腾地挪了过去,活像一只徘徊在诱饵前犹豫不决的小兽。
      阮籍看着他这副模样,实在有些忍俊不禁。王戎正要恼羞成怒,就见对方从那破旧的筐子里神奇地掏出几个红彤彤的李子,一个个圆润饱满、玲珑剔透,煞是美色诱人。
      “李子?兄台从何处寻来?”王戎喜出望外,连忙将李子接了过去,一脸满足地享用着。
      “秘密。”阮籍看着孩子鼓得满满的腮帮子,朝着王戎神秘地笑笑。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毫不客气地拍上了孩子的脑袋,故意揉乱了小公子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
      “小家伙。”他小声嘀咕道:“这会儿倒不怕我骗你了…”
      王戎没有听清,便抬起头来想问个究竟,才发现对方眼底不知何时浸满了笑意,像是稀释了寒意的冰雪,嘴角再也抑制不住地勾起。
      那双手的动作很混蛋,但意外的力道却十分温柔。大人的手掌有些凉,王戎却从中感受到温暖的味道。
      “这是给你的奖励。”
      “唱得不错啊,小阿戎。”

      【不知何年,洛阳城北有一孤魂忽至,自曰纨绔名门,又曰:“此地盖名‘桃李巷’,吾与友戏于桃李之下,观其喧哗而夺李采之,吾独以李生道旁多子而采取。适与先生友人饮于此树之下,酣畅所致,不知南北。论及惜费之事,未尝不嗟叹唾之。又曾以目视牢中困兽,乞其自由而遂诛之。今而视昔,似隔参商,亦为惜费吝才之人,既而悔不当初,故以一歌共归途之人,闻而戒之止之。”有客夜闻其声,戚戚而不能眠,谓之曰“洛阳惜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四章 洛阳惜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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