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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归去来兮 ...

  •   方将耕于东皋之阳,输黍稷之税,以避当涂者之路。负薪疲病,足力不强,补吏之召,非所克堪。乞回谬思,以光清举。
      ——阮籍 《辞蒋太尉辟命奏记》
      王默从未想过事情会闹到这个地步。
      阮嗣宗久负盛名,反复酒遁拒仕的事情是全洛阳官场都心知肚明的,偏偏这位爷的大名被某个不长眼的传到新上任的太尉耳朵里,就成了“新官上任,力求贤才”的首要目标。
      太尉一职,位及三公,是仅次于丞相的一国军事首要。
      作为太尉府一步步提拔上来的椽属,老练的王默选择静观其变,待摸清那新太尉的脾性再谋划擢升。于是当太尉兴致勃勃地问起阮籍此人时,王默哑巴一般选择了沉默是金。
      不料英明的太尉大人早已自作聪明地认为椽属是在默认阮籍之才,并为此而沾沾自喜。
      直到太尉将他召去辟阮籍入幕时,王默才意识到事态的严重。不去,太尉的任命哪里是他这个靠太尉府糊口的小椽属能推脱的;去,他王默又何德何能能请得动那位成了精的阮嗣宗阮先生?
      言亦为过,无言亦为过,吏难为也。
      两相权衡,王默还是硬着头皮上了。
      看吧,人家果不其然又醉了,还是醉卧美人膝侧。
      酒垆美艳的女主人小声地做着口型,示意他噤声。
      “大人稍等,奴先将先生唤醒。”
      王默脸一红,行了个礼便匆匆退了出去。

      王默站在门外,酸楚而无奈地叹息着。
      善解人意的女主人并未让他等待太久。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将那一醉便六亲不认的阮先生给请了出来。
      尽管阮先生依旧面无表情就是了。
      两人互相行过礼,王默便直接道出了此行的目的。
      “默今来此,乃是受太尉所托,欲请先生入太尉府共事,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阮籍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俨然一副未睡醒的模样。
      “先生!太尉拳拳之心,求贤若渴,还望先生……”
      “大人请先回去。”阮籍忽然开口说道:“旬日之后,籍自会给太尉答复。”
      王默听着对方不冷不热的语气,试图从他的眼中读出些许暗藏的意思,却发现对方眼底始终平静无波,看不出任何微妙的情绪。
      暗自嗟叹,王默自知此事难成。朝着阮籍拱手拜别,便恹恹地登上了候在一旁的通憓牛车,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阮籍静静地望着牛车渐渐远去。平静的眼中光影浮沉,随着眼帘的垂落归于寂灭。他随意理了理衣襟,再次若无其事地迈入了芳香四溢的酒垆。

      次日清晨,王默的案前呈上了一封《奏记》。
      送信之人说,阮先生一大早便亲自赶赴东都亭送来此信,连宫中驿使都未有这般勤勉趁早的。
      王默闻言大喜。本以为这桩事多半是泥牛入海,谁料这一向孤高桀骜的阮嗣宗竟如此配合,不但即日便给出答复,还亲自将奏记送来,实在是叫人喜出望外。
      至于心中推辞言语,王默也未曾多想,只当做对方谦让之辞。欣喜之余,便郑重整理好衣装,准备将这封奏记亲自送至太尉府上。
      曲阁流水,金楼罗堂。
      金碧辉煌的内室里珍宝琳琅,沉香袅袅,却隐隐透出一阵奢靡淫丽的堂皇来。位高权重的太尉蒋济横卧在一张柔软宽敞的罗床上,上好的绫罗垂璎曼曼。
      被传至内室禀命的王默立在塌前,一时不知将目光落向何处。
      内殿侍童见王默木头似地杵在那里,毫不避讳地嗤嗤笑出声来。扭着腰向前几步,便柔柔地伏在太尉耳边嘀咕几句什么,惹得蒋济哈哈大笑。
      蒋济不耐地挥挥手:“说吧,椽属今日所来何事?”
      王默跪直身子肃然道:“大人,喜事!阮籍今晨亲送奏记至东都亭,恭贺明公喜得贤才!”
      出乎意料的是,蒋济的脸上并未有任何喜色,一片懵懂茫然。
      “阮籍…”蒋济咂咂嘴:“阮籍是何许人也……”
      “阮嗣宗,陈留阮瑀幼子。此人素有经天纬地之才,大人先前命下官为公辟之。”
      “噢噢,是他啊…”蒋济恍然大悟,顿时欣喜若狂:“你说他同意了?妙也妙也,蒋某之幸,蒋某之幸啊!哈哈哈哈……”
      又是一阵雷鸣般的大笑,蒋济猛然坐直身子:“先生现在何处?蒋济当亲自相迎,以明我太尉府敬才之心!”
      “信已送至东都亭,先生应未走远。”
      “来人!”
      “备车!于东都亭亲迎先生!”

      融融向暖,万花犹冷。
      斜阳芳草里,洛阳城东的都亭迎来了一位神秘的大人物。
      许是新官上马,驿馆大多吏员都未曾见过这位面生的大员。只见此人褒衣博带,羽扇纶巾,宽阔的裲裆衫下富态毕露。腰间宝剑美玉,金印紫绶,无不分明昭彰着主人尊贵显赫的身份。
      众人出馆相迎时,衣着华贵的大人正对着驿丞大发雷霆。
      “走了?!!他以为他阮嗣宗是何人?当朝太尉亲迎他都敢走?”
      驿丞伏在地上惊恐地颤抖着,半日哆嗦不出一句话来。
      “哑巴了?不知派人将他追回吗?”
      “禀…禀大人,下官…下官派人去追了。可先生他…他说……”
      “说甚?”蒋济恶狠狠地瞪着他。
      “说…先生他说…他已向大人秉呈奏记。辞书既上,便毋用逗留了…”
      “竖子猖狂!”蒋济怒吼一声,重重一脚将驿丞踢翻。挤满横肉的脸上怒目圆睁,俨然一只发怒的雄狮,脸色涨红发紫,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在场之人无不屏息伏地,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粗重的呼吸渐入平稳,蒋济的目光冷冷地扫过四周伏跪之人,最后不轻不重地落在了一个脸色苍白的人身上。
      “王椽属。”
      王默冷不丁打了个寒颤,身后的冷汗早已浸湿了厚重的官服。
      “下官在。”
      “读。”
      王默抬眼,偷偷瞄向蒋济面无表情的大脸。正欲乞询所读为何,便撞上蒋济掺了毒的阴冷目光。
      他骤然反应过来,一双手哆嗦着从怀中掏出一封简易工整的书信,颤抖着缓缓读了出来——
      “籍死罪死罪…”
      辞蒋太尉辟命奏记
      籍死罪死罪。伏惟明公以含一之德,据上台之位。群英翘首,俊贤抗足。开府之日,人人自以为椽属,辟书始下,下走为首。
      昔子夏赴西河之上而文侯拥替,邹子居黍谷之阴而昭王陪乘。夫布衣韦带之士,孤居特立。王公大人所以礼下之者,为道存也。今籍无邹卜之德而有其陋,何以当之。
      方将耕于东皋之阳,输黍稷之税,以避当涂者之路。负薪疲病,足力不强,补吏之召,非所克堪。乞回谬思,以光清举。

      王默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鸦寂的驿馆里。只觉空气凝寒骤冷,那一个又一个字钉子般蹦了出来。
      蒋济冷哼一声,表情狰狞地拧成一团。
      一双阴浑的眼珠子毒舌般盘缠在王默身上。他只听见心脏呼之欲出的猛烈跳动,又在蒋济的下一句话后直从火炉坠入冰窖。
      “好文采。”他冷笑道:“王默,你有何高见啊?”
      王默眼皮一翻,便要晕倒过去。
      但他还是勉力稳住身形,扑通一声叩头在地。
      “王默死罪!未将阮嗣宗带回,愿与之同诛!”

      东都亭太尉震怒一事传遍洛阳时,罪魁祸首阮先生正悠闲地坐在毛驴上饮酒啸歌。
      初春的暖阳自阮巷的梁坊倾洒,温柔而热情地流连在眉间发梢,勾勒出一个精致利落的轮廓。阳光下浅酌低笑的男子俊美得几近炫目。
      这本该是一个美好而令人流连的画面,若是忽略掉道旁路人复杂的目光的话。
      “嗣宗,这次实在有些过头了。”
      回到南巷的家中,早早便候在前院的族兄如此说道。
      阮籍的族兄阮武,是陈留阮氏正宗一脉的嫡系长子。其人稳重敦实,最善识人断事,被公认为阮氏一族下一代家主。早年嗣宗因痴诞而为世人诟病,唯有这一位族兄始终敬之爱之,常誉此子“必有大为”。虽或说不上知交挚友,于高傲的阮籍而言,对这位威猛而不苟言笑的族兄,多少也是敬重有加的。
      而这一次他也只是行了个见礼,便沉默不语了。
      阮武见状心知不妙,也只好语重心长地继续劝下去:“为兄知晓你不愿为官。但那可是当朝太尉,位极三公的重臣!是我等可轻易得罪的人物么?”
      阮籍默然,不置可否。
      “嗣宗!”阮武皱紧眉头,多年积蓄的不满终于忍不住爆发出来:“往日你放诞任性,是,那确是年少轻狂少年本色。可如今你早已加冠成人,看看这些年你都做了些什么?不成家不入仕,一身天赋才华全部浪费在游山玩水!采药为生,所得便是酗酒!闲游!穷途亡泣,不修边幅!醉卧妇侧,目空礼法!现今连当朝太尉征辟都敢直接相拒!你告诉我,当年那个胸怀大志有济世之才的阮嗣宗去了何处?”
      一通话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言辞之激连阮武自己也愣住了。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阮武尴尬地咳嗽两声,将目光移向别处。
      阮籍的神色依旧没有变化。没有愤怒,没有反击,只有方才还带着些许温度的目光彻底冷了下去,眼底的墨色浓郁得几乎释化不开。
      “兄长教训的是。”他十分平静地回道,躬了个身便径自向内室走去。
      走至门槛时,阮籍骤然回过头,用一种冷静甚至冷漠的声音说道:
      “无家无室,籍以为情无所钟,何必辜负。”
      “山水之游,籍以为深远修行,始于自然。”
      “酗酒长啸,籍以为人生快事,各有志趣。”
      “穷途亡泣,籍以为世殊事尽,恸而敬之。”
      “醉卧妇侧,籍以为男女有别,人本无分。”
      “阮籍此人,恃傲顽劣,乖戾鄙陋,不识深浅,难堪大任。生性如此,非年少轻狂之故也。至于少年大志,不过小儿痴梦,乃望君可海涵。”
      “故今所为种种,自将请罪复命,断不连累贵族。此后必将自守拙居,敬君等而远之,以明阮氏世代清誉。”
      “……当今之世,士多戮于仕宦。言尽于此,望兄长思之慎之。”
      干净利落,一气呵成。阮籍不再迟疑,不轻不重地关上了屋前的大门。

      难过吗?不。
      失望吗?不。
      愤懑吗?不。
      我只是……
      “籍。”
      一个声音轻柔地唤着。
      阮籍顿住脚步,回过头去。
      篱院廊下,一树梨花琼瑶。花间阶前,一人笑意潋潋。
      岁月并未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唯有一幕发华漂白了经年破碎的时光。
      他想起当年那风流卓雅的才子阮瑀,便是在这树下倾心那浅笑盈盈的姑娘。
      诗酒长琴,伴庭前梨花春雪。送走了三年琴瑟和鸣,送走了二十余载雨雪风霜。从阮籍的出生到弱冠,从母亲的青丝到苍苍。
      三岁的幼童无法理解父亲的消逝与母亲的泪水。
      他只是在那份空白与泪水里,悄然长大。
      而此时此刻,自以为成熟的他在母亲面前,仍然茫然如昔年的幼童。
      “母亲,籍当如何?”
      母亲只是笑了笑,眼底尽是温柔与鼓励。
      “籍、听从自己,又何必过问他人。”
      “问心无愧,便未曾辜负。”
      “籍一直便是我们的骄傲”

      籍一直是我们的骄傲。
      他忽然释然地笑了。
      仿佛是不期而遇的巧合,他想起那封父亲留下的信。
      那人当真是狡猾透顶,早早便料到自己的结局,将一封揉得稀巴烂的信笺藏在了儿子书盒的小格里。
      那是一封言辞及其幼稚的信,写给十年后被当作三岁孩童的少年。
      “为父将乘风而去,羽化登仙。小子当欣于所遇,念于所想。爱己所爱,无问其他。
      虽料汝无父辈之英才,切记性命不可抛,自由最为贵。善待汝母,顾及小家,而不必有鲲鹏宏图。即为庸人凡俗,怪僻庸才,亦为吾等之骄傲。”

      “真啰嗦啊…”
      他抬起头,抱怨一般望向一碧如洗的苍穹。
      仿佛透过遥远的时光,长大的他就站在那个落满阳光与梨花的小院子里,站在那个笑得一脸欠揍的家伙面前,比他更加嘚瑟地笑道——
      “…知道啦,老先生。”

      公元242年,魏正始三年春,阮籍入仕。初为尚书郎,未及期年,遂谢病而归。

      【正始三年春,魏太尉济闻洛阳阮籍之名,欲辟为属,遣椽属默喻之。先生以《奏记》辞之,送至都亭,以为推托。及济至,既去,大怒。乡人与默共说之,置若罔闻。
      及家中,乃见其母。母曰:“子当随心而至,不以枉屈。”籍默然,即入仕,为尚书郎,未及期年,遂谢病归。
      初,籍三岁丧父。家贫,母独育之。年十三,与书中觅得一笺,乃其父瑀告幼子书。言令稚若,栩若生前,曰:“即为庸人凡俗,亦为吾等之骄傲。”
      籍释然。目天而笑,如与谋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三章 归去来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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