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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三春发华 ...

  •   周郑天下交,街术当三河。
      妖冶闲都子,焕耀何芬葩。
      玄发发朱颜,睇眄有光华。
      倾城思一顾,遗视来相夸。
      愿为三春游,朝阳忽蹉跎。
      盛衰在须臾,离别将如何。
      —阮籍 《咏怀》第二十七—
      洛阳城外谷水转曲东流处,有一条著名的“阮巷”。
      阮氏一族本世居陈留尉氏,后来族内许多子弟入洛阳为官,由着官吏可自拟私宅的规矩,便有不少族人举迁到这寸土寸金的洛阳。经年累积,当初的黔首布衣虽仍比不上实力雄厚的世家大族,却也是名望一方,英才辈出。前有才气卓绝的阮瑀,后有阮瑀之子阮籍,年纪轻轻便凭着出色的容貌风度与耀眼的天赋才华名动洛阳,隐隐成为新一代名士中的领军人物。
      但若真要谈论此人,最奇特的还要数那任诞不羁的古怪性格。
      阮嗣宗此人最是心高气傲,对谁都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模样。说是放浪形骸,偏偏至今仍是个独身,连个妾室也不曾纳过。成日纵酒长啸,静辄闭户书房数日不出,动辄游山玩水经月不返。
      洛阳大小官吏几次想着征辟这位爷入仕,可惜运气都不大好,每次都恰好撞见阮先生在酒垆里喝得烂醉。
      又有大道一条分南北,北富南穷,也算是阮巷一道奇景。
      家住南巷的传奇人物阮先生此刻便正在穷南唯一的酒垆里头喝得达旦忘返,丝毫不顾忌身上可怜无多的钱囊。
      门外响起一阵喧哗声,原本只有寥寥几人的小酒垆里奇迹般的涌入一批雍容华贵的公子。前呼后拥,有说有笑,清一色的珠光宝气与这略显寒酸的酒垆显得分外格格不入。
      为首的人显然注意到了那方正携友杜康的阮籍,眼睛一亮,便招呼同伴们依次入座,示意他们安静下来。
      明眼人一看便知道这是北巷那几位非富即贵的公子哥儿。虽说不清此行目的为何,能让一群鼻子长在眼上的膏粱屈尊南巷,也是大大的令人匪夷所思了。
      店主人客客气气地亲自上前招待,几个公子哥便随口要了店里最名贵的葡萄酿,又勉为其难地要了几道勉强入格的小菜,显然不是专程喝酒来的。
      机灵的店主对这些纨绔的心思心知肚明,不卑不亢地应了下来,便要下去置办酒菜。
      “店家啊,嗣宗先生点了何酒啊?”为首的公子随口问道。
      “……寒涧缥醪三十。先生颇爱冷峻烈酒,”
      “哦——”一人故意拉长了声音:“那便烦请店家为我等也布上几盏斟酌了。”
      店主先是愣了愣,随及憋住笑意,涨着脸应声退了下去。
      路过窗台酒案时,店主朝着醉意正酣的阮先生打了个招呼,语气熟稔却不失敬意。
      不知是否真的在回应店主,醉鬼阮大爷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又顺手接过身旁女主人斟满的温碗。
      美人粉面朱唇,鸦鬓云裳。色若春晓秋波,靥如出水芙蓉,虽无绫罗锦绣之誉,却有潋潋清艳之华。
      一双柔荑瓷白纤纤,禀温碗似仙子奉宴。
      “先生此去云梦,可有所获?”
      阮籍笑了笑,低头轻抿碗沿。
      阮嗣宗向来放歌纵酒,此刻分明是天性凛冽的烈酒,酒客却轻垂眼帘,嘴角勾起一丝柔软的笑意。不同于平日总是似有若无,仿佛细细品鉴,淡漠的神色显得格外细腻温柔。
      公子一笑潋春光,流风一盏入明廊。
      “嗯…我醉了。”
      他低笑一声,笑意缱绻惆怅。
      顺势一倒,便脱力一般醉卧在美人膝侧。
      意料之外的,动作格外轻柔。
      妇人的脸颊一烫。一阵寒泉酒香扑面而来,灼热的气息令微凉的肌肤几乎燃烧起来。
      也不知是真眠或是佯醉,怀中人微阖双目,呼吸安宁而绵长。
      良久,他从醉乡中睁开双眼。
      他的脸上仍带着几分淡淡的酒气。不同于寻常人宿醉的酡红与狼狈,醉中的阮籍骨子里的风流张扬自然完美地流露出来。素日深邃冷漠的眸子变得异常旷远而宁静,漫延焦距在不知何处的远方。
      “我做了一个梦。”他静静地说着。
      “梦里有一片荒芜的空山。”
      “有吃人的山鬼,也有羽化的仙人。”
      “我听见清风入松,也听见幽篁弦歌。”
      “我在漫天萤火里遇见一个人。”
      他的声音带着悠远而缠绵的轻与静,温柔得像在说着世上最动人的情话。
      “然后梦醒了。”
      “我穷极每一个梦,却再也没有见过他。”
      他轻声询问身侧的女子,目光却有些迷茫地落向窗外的流云。
      “云若,我应于何处寻他?”
      换来的是女子轻若游丝的一声叹息。
      纤细的手指穿过男子已有些凌乱的长发,温柔而细致地为他轻轻梳理着。念着念着,便想起许多年前初见那个闯入邻家的俊美少年。烂漫飞扬,才华横溢,那个人的一喜一怒曾那样鲜明而生活,从未有过眼前染了霜尘的空漠与寂寥。
      春风拂槛,露华叩窗。
      醉卧花雨,夜枕落霜。
      那个少年曾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夜里喝得酩酊大醉。窗外玉树琼枝,满载银花,檐下人风雪覆发,不住哭着笑着,最后也只是反复低吟着那样一首无稽而奥古的歌——
      “周郑天下交,街术当三河。
      妖冶闲都子,焕耀何芬葩。
      玄发发朱颜,睇眄有光华。
      倾城思一顾,遗视来相夸。
      愿为三春游,朝阳忽蹉跎。
      盛衰在须臾,离别将如何。”
      红颜易薄,一曲繁华终凋零。
      容华易逝。荣华易逝。
      她停下思索,泪光闪烁。浅笑着为熟睡的酒徒唱起昔日的歌谣。

      店主将温热的酒菜送上时,便看见这样一幅画面。
      他摇头失笑,示意妻子照顾好膝侧的醉鬼。
      一群北阮早已看得失了神,见店主回来,慌乱收起了垂涎的神色,端出一副正襟危坐的架子。
      再看店主,一副面不改色泰然自若。一个好奇的不禁凑上前去低声附在店主耳边嘀咕:“店家,在下看那阮嗣宗假借枕藉于令正膝侧,恐怕……”
      “男女授受不亲!”
      “是也!必是别有用心!”
      适才还矜持着的公子们这会儿已是叽叽喳喳闹开了锅,一个个跪直了身子,你一言我一语地添油加醋。声音越放越大,引得窗边的女主人频频朝着这方回望。
      店主朝着夫人眨眨眼睛,示意她暂且宽心。
      再看着这些公子一个个义愤填膺的模样,嘴角不着痕迹地勾勒出一抹冷笑。
      “诸位贵客,”店主笑道:“先生自年少时便是我黄公酒垆常客。内人与先生以姐弟事之,我亦暗自观察多年。先生性情中人,坦荡淳至,未尝有逾越之想,只是醉了而已。”
      许是发觉有失风度,众人脸上的愤懑不由僵硬起来,咳嗽两声便想将此事就此盖过。为首之人察觉事情不对,连忙挂着笑脸打起圆场:“哈哈…果然如此,实在误会误会!料嗣宗兄虽举止有所不妥,毕竟是明辨是非的……”
      “才品双全,嗣宗不愧为我阮家才俊啊!”
      “是也是也…”众人喜笑释然,互相唱和,争相朝着店主拱手致歉。说着说着便开始闲谈打趣,从城东又折了何方权贵到西域又迁来多少奇珍异宝,弹棋又误伤了哪家美婢佳人…方才还顾及的风度又被顺手抛到了九霄云外,闹哄哄笑作一团,当真是无比欢乐热闹。
      先前话题的主角懒洋洋地翻了个身,不轻不重地打了个哈欠。
      只可惜了大公子们桌前老酒家常,从头至尾都被冷落一旁。

      而此时,在这一片大静与大闹并存的狭小酒垆中,一个其貌不扬的中年男子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在古朴素雅的酒垆内环顾一周,最后犹豫不决地落在了窗棂边宿醉的阮籍身上,向着对方所在的位置走近。
      随后他稳住脚步,朝着醉得不省人事的阮籍肃然一躬。
      “阮先生。久闻大名,今冒昧来访。”
      “在下王默,太尉府椽属。”

      【洛阳城外谷水转曲东流处,有巷者名“阮”,世居官宦,而北富南穷。南有才俊者阮籍,放诞俠任,而喜怒不形于色。常于邻家酒垆酣饮,与其主善如兄嫂。每每醉卧妇侧,世人疑其居心,而主人常庇之,谓其淳至真情,往往释然。
      既醉,常以长寤不寐,藐穷通如一瞬,哀红颜之将老,感泣而歌之。时人叹曰:“复醉复醒,三春发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二章 三春发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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