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一章 客问青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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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有佳人，皎若白日光。
被服纤罗衣，左右佩双璜。
修容耀姿美，顺风振微芳。
登高眺所思，举袂当朝阳。
寄颜云霄闲，挥袖凌虚翔。
飘飖恍惚中，流眄顾我傍。
悦怿未交接，晤言用感伤。
—阮籍 《咏怀》其十九—
楚地有一胜景，曰为“云梦泽。”
大泽地处东南一幅辽阔的江岸上，远在先秦时便为楚国鱼米富饶之乡。六百年来沧海桑田，荆楚一带英雄豪杰一代又一代更迭，这个古老的大泽依然夜夜渔火笙歌，穷尽人间富贵温柔。
隔了世的商客身披华裳，满载绫罗锦绣自曲水而下。
三国间虽禁令严明，对过境的商旅却优待甚佳。吴楚渔家也都乐意接待这些贵客，殷切地为来往的旅人引路导游。经此游宿的商客，通常便搭上这一叶叶悠游漂泊的小舟，肆意游泊在无尽无穷的水域上。及至东方将白，溯两岸洄游望去，四面青山丛丛连绵，渔家便会说起那曾荡气回肠或凄绝悲壮的往事。渔火与星光辉映在漫天星河之下，恍恍然似一场繁华空弥的尘俗大梦。
那些神秘荒诞的故事里，总会有一座无名的仙山。说来也是一桩怪事，那些俊秀钟灵的青山陪着云梦悠长的百年，偏偏其间一座山，据说是上古一位仙人的居址。后来仙人飞升，这青山也早已成了精怪。漫长而无妄等待的岁月里，无尽的思念与孤独终于令山鬼发狂。他似一个冰冷阴森的猎手，伺机窥视着每一个来往的猎物。白日潜伏于群山中，与他者一般无二。待到日暮时分，便将猎物引入歧路，永远吞噬在荒芜而阴冷的大山之中。
曾有不少冒险者专程来访，无一例外地一去不回。百年间唯有一个世代渔樵的猎户，在返山回庐时莫名地从原本熟悉的山路上走到这座陌生森冷的空山里。万念俱灰时，忽见一人于云间翩然而至。风姿飘举清逸，似是羽化仙人。正失神间，他却忽然回到了炊烟袅袅的老山里。后来云梦人便传开了这仙人返山的故事，说是这山鬼虽吃人，但若遇见仙人回山，迷途之人便会安然无恙。
而在那老猎户幸得而返的大山中，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正步履虚浮地缓缓行走着。
他的手上空空如也，背在身后的箭囊也空空荡荡，脸上却是痴傻地笑着。
空山里隐隐传来辘辘的车碾声。少年打了个激灵，很快从思绪中回过神来，目光警惕地打量着前方。
一辆破旧的柴车正朝他慢悠悠地行驶而来。
说是车，已经算是一种极大的抬举了。那分明就是一头老牛奄奄一息地拉着几块摇摇欲坠的破铁，铁框子里头空无一人，只有一个车手懒洋洋地坐在车前，一只手宝贝似的抱着一个酒壶，一只手时不时随意抽打一下，一副轻松惬意的模样。
那是一个极其俊美倜傥的年轻人。眉目俊逸高华，分明的棱角在精致深刻的雕琢下格外风流优雅。
分明是布衣散发，却有瑰杰容华。
分明是放浪形骸，却有恣意潇洒。
分明是散漫轻佻，却偏偏生着一双墨玉般的眸子。他的瞳色极深，好似风轻云淡没入极致的浓墨里，驳杂无尽的漩涡与古老邈远的荒凉。
悲喜皆空，又矛盾深刻。
那人显然也看到这痴痴愣愣的小猎户了，却硬是正眼都没给一个，就要径自从他身侧掠过。
咬了咬牙，少年横了心似地径直挡在了车前。
本就慢悠悠漫步的柴车毫不费力地停下了。
车主半个身子倚在车身上，优哉游哉地举起酒壶。
“先生！先生！”少年试图引起这位大爷的注意：“前方便是穷途了，先生还是快些回去吧。”
车主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少年被那道幽深的目光盯得心中发怵，却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不知先生是否听过，这附近有一座山是要吃人的。黄昏将近，在上山去怕会被那山鬼给引了去。”
“小友是说山鬼？”那人淡淡道：“你方才误入妖山，又被仙人救了。”
少年诧异地看着这位远客。
“先生真是料事如神…方才我从山中折返，却不料走到了那妖山里去。幸而遇见了仙人，这才逃过一命。”少年叹了口气，回想起来仍是心有余悸：“先生也许不信，只是那仙人…实在是太美了，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那般。俗世之人，便是洛阳何郎，那般气度也是难以企及的…哦，在下曾有幸在洛阳东市见过何郎。”
车主静静地听少年语无伦次地描述着，神色始终平静无波。
待那少年说完，他忽然轻笑一声。
“君与我好心相劝，怎知我非山鬼？”
还未等少年反应过来，这人便又驾着老牛慢悠悠地离开了。待到少年回过神，柴车已走了几十米远，隐隐一角渐渐消没在转角处的山岩后。
少年没敢再追上去，失神落魄地匆匆跑下了山。
踉踉跄跄间，山上隐隐传来一阵悠长的啸声。
那啸声悠远而嘹亮，从云端垂落人间，飘荡在游离的浮尘之间，越过歧路，跨过穷途，穿过山林，趟过峡谷，漫延至渺无边际的烟火之外。
那是隔绝了繁华与落寞的地方。
如泣。嘶哑而悲伤的呜咽与恸哭。
“朝阳不再盛，白日忽西幽。
去此若俯仰，如何似九秋。
人生若尘露，天道邈悠悠。
齐景升丘山，涕泗纷交流。
孔圣临长川，惜逝忽若浮。
去者余不及，来者吾不留。
愿登太华山，上与松子游。
渔父知世患，乘流泛轻舟，”
他忽然失神驻足，不知何时泪流满面。
阮籍自宿醉中醒来时，已是月落乌啼了。
一日一夜，他在这座无名的仙山中已盘桓一日一夜之久了。
阮籍想起那日他赴陈留老家参加族兄文业长子百日宴，便被阮咸那小子忽悠到这吴境的云梦游玩。临行之际那乖侄子果然跑马溜了，自己闲着无趣，便化成商人随着一群赴吴的盐商南下。本想着一人独游自在，却误打误撞入了这只进不出的仙山里头。
老牛业已睡着了，呼噜声酣畅。他有些遗憾地倒了倒空无滴酒的陶壶，确认一滴不剩后轻轻拍了拍身旁老伙计厚实的身躯，替它将身上那根松软地可怜的绳子解开，朝着牛大爷拱了拱手。
“老牛也，今日便归于故乡罢。”
说罢便朝着熟睡的老牛挥挥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前路无穷，阮籍也并未有常人失路的焦虑。于他而言，这般深山老林寒夜霜天说不上多么森然可怖，倒是多了几分神秘空寂的美感。若不是或将命丧于此，自己日后应是会常来造访的。
只是命丧于此……阮籍笑了笑。先前亡途而泣，天赐蹊径于绝路，他便顺此而行。若是便这样一直走下去，走出这山外尘寰，等到世人皆忘了阮嗣宗此人，也不失为一件乐事。
唯独可惜了黄公酒垆那几坛老酒……
他闭上眼，边行边享受着踩过枯枝沙哑的呻吟。酒醒后的山风来得格外适时，清凉柔适地拂过酒后燥热的肌肤，好一番造物自然的心旷神怡。
直到悉悉簌簌的风声中渐渐飘进一阵清冽的琴声。
琴音铮铮，不同于江南贯听缱绻的婉转小调。清冽高远中夹杂着凛凛肃杀之意，锐利却并不刺耳。悲壮而凄绝的变徽后是和润清吟的几声角音，继而是风声涛涛入松，泠泠空冥，清和之音自绝风骨，与自然万物如此和谐而不可思议地融为一体，缥缈而旷远地流离在林间山中。
不知不觉间，似已隔千载春秋。
迷途之人停住脚步，不知何时眼眶湿润了一片。
很难说清楚那种感觉。仿佛一个无助的迷途者于荒芜间忽见方寸星光，微渺而透明，却流星般撞入心中。
留下一个炽热而温暖的洞口，盈斥着光明与悸动。
他似被勾了魂一般，沿着琴音飘来的方向循迹而去。
那是一片茂密而猗郁的竹林。细叶节枝上仍垂挂着薄雾的水汽。寒意凝结成一层薄薄的白霜敷在枝头，停驻着一片纷然的萤火，温柔而翩跹地萦绕在一人四周，明亮了一方梦幻而空明的繁繁霜梦。
漫天流萤中，一人薄衣轻裘，抱琴而坐。
青丝垂落，三千渺渺如梦。
他看见那人纤长睫羽如蝶，眉眼若水墨晕开，浅眸流风皓雪，便敛尽世间流光明澈。
肃肃如松下风，皎皎若云中月，泠泠似柸中雪。
他不由看得痴了。
半晌，才喃喃笑道：“真是仙人了……”
仙人轻敛眉眼，临风鸣弦。
嗣宗倚竹啸歌，目痴神散。
听风入松，珠玉落索。
他梦见人间朝暮花落，仙阙流光琼阁；梦见姹紫嫣红寂灭于赤血黄沙，恍恍浮生期尽于荒芜苍凉。
万千凄渺寄于蜉蝣天地，残音几阙断付空山幽篁。
梦醒之时，东方将白。
没有流萤幽篁，没有明月繁霜。
没有宫商浮云，也没有……
唯有穷途一方。
穷途，亡泣。
山下渔火辉煌，繁华陆离。江波蒸腾而起，云雾蒸弥中，他忽然便再看不清眼前声势浩大的喧哗。
而一切都变得清醒无比，杜绝了醉生梦死的靡靡。恍若置乱颠倒，那片孤寒的荒山才是纸醉金迷的梦乡。
一时不知是我抑是梦。
“老伯老伯，然后呢？”
“然后我遇见一位仙人，那仙人真是好看啊……还有一个山鬼，抱着酒，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那他们最后定是重逢了吧？”
“后来啊…山鬼自是与仙人相逢了，但那之后仙人还是离开了，山鬼又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那……那这岂非又是穷途？”
“也不全然是这样。”老人笑道。然后任凭孩子穷追不舍，只是笑而不语。
因为山鬼不会等待太久。他的灵魂很快将与自然融为一体，化作无穷宇宙间微末的星尘，穿越生死，渡过时光，回到初次相遇的地方。
从此海枯石烂，地老天荒。
山鬼与仙人，兜兜转转一世。浮寄飘零，又终会殊途同归。
“君可知…青山何处？”
【楚地云梦有一无名荒山。茂林修竹，云雾蒸弥，而渺无人烟。余于灵澈幽泉之畔期遇一仙人。其人皎皎若云中月，肃肃如松下风，泠泠似柸中雪，绝世间清越风华于一身。一时痴寐良久，怔然不能言。】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 客问青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