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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七章 未见琅玕(上) ...

  •   俦物终有始,修短各有方。
      琅玕生高山,芝英耀朱堂。
      荧荧桃李花,成矽将夭伤。
      焉敢希千术,三春表微光。
      自非凌风树,憔悴乌有常。
      —阮籍 《咏怀其四十四》—
      灯火辉煌,盛景旖旎。
      揉碎的红和着模糊的白,流淌蛰伏于子夜边缘。即使惶恐与污浊迸裂纷扬,最终也淹没于人潮的喧嚣与欢乐,粉饰掉暗潭下潮流涌动与百转千回。
      欢声笑语中,一骑黑甲疾驰而过,如一道迅猛的雷电消失于冰冷的宫城暗门。
      洛阳,彻夜狂欢。
      次日,狂热的余潮仍未散去,洛阳城中便泄出一则隐蔽的消息。泄事者或浑然不觉,风声还是在被撬开了缝隙后一点点扩散出去。
      点冰入火,猝然涣散一片。
      首先是伐蜀之战战报传来。这一战事出征前被誉为“一定西国”,倾大军二十万直捣西蜀。大将军曹爽为此亦与太傅一党争执多日,最后还是在何晏等人的洋洋赞词中毅然向西。
      曹爽此举意在壮大威信。无论是否真的一举灭蜀,只要不出大的差错,但凡有所功劳便可狠狠压下战功卓著的司马懿一筹。按理说这般算计本该天衣无缝,最后却偏偏落了个令人瞠目的下场。
      二十万大军折损大半,残部军队九死一生,狼狈不堪地铩羽而归。
      据逃回的伤兵口述,当时魏军为蜀前监军、镇北大将军王平所败,围困于兴势一带。粮草供应短缺,牛马骡驴大量死亡,再加之蜀方费祎援军相继抵达,魏军一时陷入四面楚歌的境界。好在征蜀将军司马昭早早便看破战局,料定费祎占地势之险必将使魏军无路可退,于是令人事先摸清了地形,这才让魏军撤退时抢得险道而不至于全军覆没。
      “大将军不听太傅劝言,执意伐蜀而大败,反令太傅之子立下大功。”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本该随着败军归来司马昭受赏而就此了结的战事在尾声处又骤然兴起波折。另一则消息接踵而至。按宫里人的说法,是大将军察觉事情蹊跷,不相信二十万大军如此不堪一击,便在战事相关人员中大肆搜查了一番。
      不搜不要紧,一搜便搜出了一桩大案。
      以大司农裴元为首的一批太傅党官员家中被相继搜出通敌卖国的信件。曹爽一党当即指控裴元等人暗中通敌,故意使粮草不济而意图致魏军于死地。朝野上下立刻连锁出一片互揭逆贼内奸,朝中两党更是争执不休,闹哄哄地口诛笔伐乱成一窝,搅得魏帝曹芳连日未得安宁。
      于是市井里便开始议论纷纷。痛骂裴元,赞颂司马昭,取笑曹爽,好事者暗地里猜测个不为人知的阴暗内幕,倒是添了不少茶余饭后的谈资。

      王浑听闻这则消息时,脸色骤然白了一片。
      王浑向来是个笑呵呵的富贵模样,此刻却死死锁起了眉头。纠结的白肉挤在一处,眉目间流露出些许不自然的肃穆。
      他的案前摆着两封官信。一封来自太尉府,另一封来自大将军处。信已送来有些时候了,他却始终没有拆动,只是用那双有些滑稽的小眼睛默默钉住火红的漆封。
      上头来的东西。明面上致以安抚,实则便是借此威胁站队。
      王浑这个职位,凉州刺史,非富非贵,却也是个中上的要职。王浑脾性向来圆滑,即使始终保持中立,也从未开罪于两党之人。以往这类情况,他随便寻个缘由也可就此搪塞过去,可如今却是大不相同了。
      大司农裴元与王浑自幼相识,裴王两家更是历代世交。
      现下裴元一家已被打入死牢,此时再来慰问,意图不言而喻。
      终身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如今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王浑犹豫了。
      王戎匆匆赶回王府时,便看见父亲格外严肃的神色。
      往日神采飞扬的小脸上笑意全无,父子俩的神情如出一辙。
      “爹,”王戎的声音格外冷静:“我要救大胖。”
      “阿戎,”王浑温声道:“他姓裴,裴家自会保他。”
      “裴家保不住。”
      “他是嫡系。”
      王戎垂着眼,灿灿的双目中露出一丝讽刺的冷意。
      “可裴叔并非独子,也不是长子。裴家若万不得已,一样可以舍弃。”
      王浑神色复杂地望着过分成熟的儿子,叹息般地道出一句话来。
      “你又能做些什么呢?”
      “与曹爽斗?还是司马懿?”
      “阿戎,你还是太过幼小了。”
      王戎沉默着看向父亲,双眼中漂浮的一束光彩迅速黯淡下去。许久,那星火又重新燃烧起来,迸射出较之先前更为璀璨夺目的光华。
      “可是父亲,”王戎喃喃道:“裴叔也是您的挚友,也是和您从小玩到大的。”
      王浑的手指剧烈地颤抖着。
      “戎或无法与之抗争,却不会真的无能为力。”
      “找不到证据,便去找。无人相信,世人谬解,便将真相摆在他们面前。”
      “我…我不能抛弃他啊。”
      王浑默然。良久又仿佛颓然一般瘫倒在案上,有气无力地朝着王戎挥了挥手。
      他的眼中一片晦涩。
      王戎朝父亲辞别,便毅然向门外走去。
      其实所谓世故,所谓门第,所谓生死权宜,王戎很早便是一清二楚的。
      他一直都清楚的。他要做他想要做的事情,护他想要护住的人。
      他知道这或许是愚者的执拗,天真而不切实际的空想;或许是可笑可悲的冥顽不灵,是一腔热血的傻与乐。
      他只是……只是走不进去,只是不愿苟合。
      日光有些刺眼,王戎却可以毫不畏惧地逼视。他的目力极好,在常人白芒一片闪烁华乱时也清晰可辨的——他在明明晃晃的碎金下勾勒出一道道斑驳而熟悉的影子。
      他有些讶然,随即露出一个久违的灿烂的笑容。
      那笑容一扫眼中万种阴霾,干干净净而透透彻彻。
      “幸会啊!巨源兄,嗣宗兄,伯伦兄,叔夜兄!”

      依着嗣宗兄自己的说法,真正位高权重的是那位官当得最小的巨源兄,他、伯伦兄与叔夜兄不过是过来看望一下为正义不辞辛劳的王阿戎的。
      叔夜兄则在一旁帮腔,一本正经地赞美着关键人物巨源兄。
      王戎被这几人逗得笑了一路,心中也感激这些好友是为了宽慰自己。这是自己的事情,他本便不准备将他人牵扯进来,直到被夸得无所不能的山大人温和地揽过他的肩膀,王戎才真正察觉到一丝蹊跷。
      “巨源兄……你且停停。你要带我去何处?”
      山涛笑而不语。阮籍三人也沉默不言,只是向二人打了个招呼,便往洛阳东市的酒肆逍遥而去。尤其是刘伶,临行前还没心没肺地朝着山涛叮嘱道:
      “巨源兄,事情了了便来酒垆相叙!上次的酒局可还没论出个结果!”
      山涛笑着应下,带着云里雾里的王戎便朝着百镒衙西侧的闻风阁行去。
      闻风阁始建于秦朝,相传是一位行踪神秘的行商所筑,内藏数以万计的奇珍异宝。更甚者传言其中有诸多鬼神玄妙之物,前朝便成为洛阳郡望的藏宝高阁。如今金楼作土,迁来洛阳的魏室皇族便在此处重新立起了一座盛大恢弘的楼阁,专供贵族享乐游玩。
      玉楼琼阁,巍巍伫立着分割了权力漩涡中心的百镒衙。东为权贵盘桓的桃李巷,西侧则是更为神秘尊崇的西巷。
      王戎从未来过西巷。只隐隐听说西巷中尽是权力滔天的大人物,其中的混沌险恶自然也要比掺杂着大小官吏的桃李巷凶煞几分。它更像是个比洛阳皇宫更为封闭的独立宫城,安立于洛阳的混杂的封国。常人是决计难以进入百镒衙的,可就连百镒衙中的王都官吏们,也并非人人都有资格进入西巷。
      王戎本以为山涛要带他去闻风阁寻些消息,山涛却毫不停顿地直接掠过金碧辉煌的闻风阁,带着王戎径自朝西巷走去。
      最为惊悚的是,区区小吏山涛却可以在等级森严的西巷中自由出入。
      尽管王戎已隐隐猜到山涛将要带自己拜见何等人物,当二人最终在一座庄穆轩峻的府邸前停下时,王戎还是不由地呼吸一滞。
      只见高大古朴的雕门前高高悬挂着一块紫檀门匾,上书几个端正的繁篆,其中两个朱红敕造的大字在冰冷庄严的色调下分外鲜明——
      “司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十七章 未见琅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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