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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四章 浮白一梦 ...
伐木于阪,酾酒有衍。
笾豆有践,兄弟无远。
有酒湑我,无酒酤我。
坎坎鼓我,蹲蹲舞我。
迫我暇矣,饮此湑矣。
—《诗经-小雅-伐木》—
破晓方至,仍是万籁俱静。
披着薄雾的桃李巷沉睡于晨光微熙。粉饰了浮华的街道裸露出片刻无邪,恍若沉溺于染缸中一浮纯白无稽的梦。
隔远了些看,倒像个差强人意的世外。
偏有人不解风情。
譬如桃李巷新来的那位山大人。温厚纯良,从未做过任何伤天害理之事,却生生让夫人于美梦中踹醒了。
笔误。并非一脚踹醒,而是温声唤醒的。
山大人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便看见夫人脸上跃跃欲试的笑容。那笑容格外灿烂,落在芙蓉出水的美人身上,便愈发风姿娴雅,款款动人。
“夫人……有何喜事么?”
贤惠的夫人贴心地提醒道:“夫君,今日可是正月半了。”
山大人虎躯一震。
正月半。祠门祭户,祭蚕神,迎紫姑。再加上夜幕下彻夜不眠的十里灯会,真是个令人身心愉悦的好日子。
山涛是个生性豁达的小官。天生的恬淡宽厚令他对此等狂欢的日子持着不咸不淡的态度,既不像王戎那般兴奋雀跃,也不如他的二位金兰之交那般厌倦排斥。
所以当难得从学堂名正言顺溜出来的阿戎兴冲冲地邀他一同游玩时,山涛理所当然地以“思虑片刻”暂缓推阻。
一切皆在王小爷的预料之中。他不紧不慢地召唤出同伙大胖,拉着那无辜的小胖子就开始胡说:
“巨源兄”王戎一脸严肃:“其实今日造访的目的独有一个。我这位小弟,大胖,自小仰慕兄台。他父亲近日升为大司农,今戎自作主张将他带来,就是为了圆了他的夙愿。”
说完十分仗义地推了大胖一把,眼神中充满鼓励:“来,大胖,不要害羞。”
仰慕阮先生的大胖万分配合地跳了出来,面露羞怯地望向山涛。
王戎掉头就往院子里跑。
“哈哈哈哈。山先生,您喜欢吃什么呀?”
一介文人山先生无力支开眼前这位英勇的小壮士,无奈之下唯有面带微笑,尽力亲切地与这位舍己为人的小胖鸡同鸭讲。
半柱香后,王小爷雄赳赳气昂昂地从后院里凯旋而来。
他的身后跟着一个笑容满面的韩夫人。
那一日,朴实无华的王阿戎不知与善解人意的韩夫人说了些什么,次日山大人便在夫人真诚的恳求下同意了此次出游,并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叫来了素日人间蒸发的叔夜兄与伯伦兄,熟络的人里就剩一个卧病在床的嗣宗兄没敢请上门。
正月半,好日子。
山大人,欲哭无泪。并隐约生出一种不妙的预感。
但温暖若春风的巨源兄自然不会有所怨怼。他不过认命般地陪着夫人当了回桃李巷中晨起最早的庭户,于后院中一同忙碌地布置桌案。
聚宴的主意是大胖提出来的。这小子爱极了韩夫人的手艺,他的好大哥王阿戎自然毫不费劲地与韩夫人达成了一致。商议好先一同逛逛夜市,再回山涛家中小聚一番。
王戎家虽大,那日却有宾客前来;山涛家虽小,却也更朴实自在,少了繁文缛节的约束。更何况韩夫人对此也乐在其中。各取所需,倒也是个不错的主意。
如此乐观地想着,山大人很快便忘了先前那种种诡异的预感,来回跑着又帮着妻子操劳起来。
“岁月安好啊~”
嵇先生来迟了。
起先王戎还有些困惑,是否嵇先生又因那罪恶的容颜而惨遭围堵。直到一脸见怪不怪的山涛幽幽说出一个人的名字,聪慧的王小爷终于恍然大悟。
史上最懒尚书郎,阮先生阮嗣宗。
呵。
于是当碰巧去了一趟阮巷的嵇先生碰巧与嗣宗兄畅谈许久后专程赶到东市时,那年长的二位先生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唯有日暮里王阿戎那轻快灵活的步伐与大胖气喘吁吁的身影,勾勒出这群好友间那一份单薄得可怜的情谊。
王小爷的身影,在喧哗的闹市中尤其超凡脱俗。
许是被迂先生关久了,王戎今日显得格外亢奋。整个人如同一匹脱缰的野马,撒着野便沿着张罗中的东市一路狂奔。也不知看些什么,一路是兴致高昂,神采飞扬。就是一眼翘不过几秒,左顾右盼,喜新厌旧的频率堪比女闾中的纨绔膏粱。
坚强的大胖心酸而倔强地跟在王戎身后,感天动地。
直到撒丫子的王小爷冷不丁撞在一个人身上。
他有些郁闷地抬起头,便看见嵇先生那张精雕细琢的俊颜。
落日余晖下男人的脸凝着残阳的艳逸,极浅的眸中盛放出璀璨燃烧的辉煌。
美若谪仙临世。
真是何人见了皆会寂然失神。
难怪那阮嗣宗……
“阿戎。”嵇康问道:“伯伦与巨源去了何处?”
王戎回过神来,老老实实地将二位兄台给卖了出去。
“巨源兄说他能饮八斗,伯伦兄不服,两人便往酒肆里斗酒去了。”
至于首先提议边逛边等人的王戎,是万万不会供出自己的光辉事迹的。
酒徒斗酒,嵇先生是绝对不会掺和的。
为了避免殃及池鱼,嵇康专程绕开了刘伶与山涛斗酒的酒肆,穿进一条较为清冷的小巷。
他随意择的这条小路,虽说不上寂寥无人,但也没有东市那般熙熙攘攘的人群。偶尔几个路人擦肩而过,碎了一地摇摇晃晃的影子。
落日吝啬觊觎的阴暗角落里,阴冷而狭长的石壁照映着一道糊残缺的轮廓。
嵇康顿住脚步。
那影子也随之停驻。
背后传来一道极其危险的目光,冰冷而贪婪地凝固在他的身上,甚至能隐隐听见粗重的呼吸。
粗犷威猛的身形,嗜血残酷的疯狂。
他敛目,开始加快脚步。
嵇康于心中盘算各种最坏的打算,脚下却不敢有丝毫停顿。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急促,粗重的呼吸越来越近,甚至能感受到那毫不掩饰的恶意。
浑噩与黑暗铺天盖地而来,一只手狠狠拽过他的衣袖,大得恐怖的力气将他牢牢定在身前。
背后是冰冷的石壁,即使隔着衣料也粗粝得令肌肤生疼。
嵇康眼神一凛,下意识举起手肘反击。那人却是不闪不避,伸出手死死捂住他的嘴。
“先生,是我们。”
一个细弱的声音极轻地唤了一声。
嵇康动作一顿,顺势向下方望去。
对面之人的膝下钻出一个小小的脑袋,玲珑小巧的孩子欢喜而认真地望着他。
嵇康抬起头,才终于看清对面那人的面容。
黑暗中男人的轮廓异常深邃,所有风流氤氲凝于眉梢,漆黑的眼眸明亮如星子。
见他望来,冰冷的容颜猝然融化,绽放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修长的手指却轻轻抵住柔软的唇瓣。
指尖温热,有意无意地轻轻摩挲着。
嵇康噤声,望向对方满含笑意的眸子。
那些细小的,柔软而零碎的笑意,细腻而温柔地萦绕于深刻的眉眼。明明是这样格格不入的情景,依旧惊心动魄地令人沉溺。
“叔夜。”那人忽然凑到他的耳畔,低沉而悦耳的声音脉脉流连于发梢:“听我说话。”
嵇康有些莫名所以。还未反应过来,他便接着兀自说道。
“其实那日于云梦遇见叔夜时,我便一直想要和你说的。”
空旷的甬道里传来男子的尖叫,撕破昏暗渐深的一线天空,又戛然于一声呜咽似的哀鸣。
刺破肌肤的声音,骨骼沉闷的破裂声,淫靡而残酷的水渍声,交织于耳畔温柔若丝绸的呢喃:
“我其实…是恨着那样的叔夜的。”
那声音温和而沉静。
“邈远而高高在上,令人疯狂而嫉妒。”
“就好像你随时都会离去一般。和世间荣华富贵,与万千令人醉生梦死的事物一般。”
“永远抓不住。什么也抓不住。”
远处血腥与疯狂爆发着无尽的喧嚣,铺天盖地漫延腐朽肢骸。
“我刻骨铭心地仇恨着这种无力,甚至因此而想要毁灭。”
“可是啊…”他轻叹一声:“那又是我,最想要活成的模样。”
“浮白窃取的一场醉梦。永远不会属于苟活世俗的阮嗣宗,他又偏偏是存活梦里的人。”
“真是可悲呢。”
零碎的话语平静而荒诞,与不远处血腥的狂澜不可思议地融合于一处。施暴者的脸模糊不清,阮嗣宗于黑暗中隐匿了所有神情。前者的面容逐渐清晰,融化成后者冰冷而温柔的容颜。
亦为一梦。
再远一些,喧嚣沸腾的哗然和着风声钻入阴冷的小巷。繁华与贫瘠,欢乐与血腥,融融与残暴。一切看似矛盾的事物纷纷然然归于混沌,似乎本源来自一体,不过同生而异名。
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
不过浮白一梦,殊途同归。
唯有以刍狗苟存的人类,渺小而可悲地发出问指大道的呐喊:
“天地不仁!”
【再也分不清了。】
有人轻唤他的名字。
他抬眼望去,已是一片开阔寥远的天地。
夜色沉寂,灯火辉煌。
不断有人从身侧擦肩,模糊幻化成同一张刻板麻木的脸,凋零为一个个朝生暮死的过程。
没有血腥,没有小巷,也没有视野里一线珍贵而狭隘的夜空。
星辰含笑。
他不禁有些茫然地问道:“是梦吗?”
阮籍默然,只是微笑。
满天星辰下,人间灯火与天上银河不断交错重叠,流淌一片醉梦的灿然生辉
醉酒的友人对着突如其来的病客毫无错愕,泰然自若地凑上前去恭贺康复。
“嗣宗兄的病就这样好了?”
“境况愈下。”他笑道:“可小七儿想要闯荡不夜洛阳,籍岂有不舍命相陪之理?”
也不知亦真亦假。
长街,车马,流光溢彩。照着苍穹下渺小的尘寰,巨大的火龙飞腾舞动,吞噬着夜空中亘古而苍凉的黑暗,灿烂燃烧着繁华笙歌中彻夜不眠的洛阳。
阮籍牵着小七儿,手中提着明灯与星河。
抬眸一笑,璀璨到惊心动魄。
“是人间啊。”
小七虽仍有些怕生,好在王戎与大胖皆是大方亲切的性格。没过多久,三个年幼的孩子毫无芥蒂地打闹在一处,时不时又凑近大人面前侃侃而谈。
刘伶大声说着巨源兄深不可测的故事,说着说着又醉了过去。山涛连忙扶起这惯常惹事的醉鬼,一边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前方并肩而行的嵇阮二人。
修长风雅,芝兰玉树。
虽为挚友,他有时却是真的读不懂叔夜与嗣宗的。
而眼前这两人。神交知己,相见而忘言,视他人若无睹。
可真是…令人羡慕的紧了。
“他二人曲高和寡,又意气相投,与我等挚友尚有不同。巨源兄何必羡艳呢?”
王戎悄悄凑到山涛身旁,笑嘻嘻地望着那孤独落寞的巨源兄。
许久,山涛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那声音无可奈何,又欣慰释然。
“是也。”山涛苦笑:“叔夜与嗣宗,本就是误落于尘网之人。”
“所以相知,实为平生大幸。”
王戎附声一笑。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忽见远方一片哗然,嬉闹的人群中迅速让出一条宽敞的通道,一片黑压压的铁甲兵骑朝着一个人疯狂涌去。
冰冷森然,无不弥漫着死亡可怖的气息。
他连忙拨开混乱的人海,于无数次尝试后终于从狭隘的缝隙中窥见被包围圈中的人。
虽然只有短短一瞬,却足够让他看清对方脸上惊恐颤栗的神色。
笑容僵硬在脸上,霎时如五雷轰顶。
【刍狗者,天地也。天地不仁,尝以一梦浮白,欲渡众生之苦。众生为一瞬,一瞬为百年。方知生亦死,假亦真,光亦暗,此亦彼。人之不可战胜者,唯己身亦矣。何故徒增黄粱,苦渡南柯?答曰:人间无梦。】
【注】
1.同生而异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老子?第一章》)
2.天地不仁:“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老子?第五章》)
3.司农度支校尉:管理军屯。军屯为士兵轮番屯种,一屯称为“营”。六十人一营,采取“且田且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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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十四章 浮白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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