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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六章 未见琅玕(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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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府可算是西巷一大异数。
寻常为官者,越是小富小贵,便越喜爱炫耀,有时除却几个上得台面的玩意儿,骨子里独剩一番肥商做派。而达官贵人的府邸,因着权重顾忌,自然不敢过分张扬。表面越是古朴的,则大多是腑脏内别有洞天。
表里不一,乃为官者一大特色。
耳濡目染。名门子弟王阿戎再熟悉不过了。
可眼瞧这偌大的府邸,黑压压一片肃穆,雕纹浮刻寥寥几笔干净利落的很,全靠几根朴实无华的柱子松散扎着。除了一路上匆匆出入的宾客,硬是没见着一个珠光宝气的摆件。
唯一能证明此处是太尉府的,大概也只有一旁香车宝马门庭若市了。
抛却朴实无华的府邸,司马府的访客当真只多不少。
王小爷琅琊大族的身份显然不够看了,山涛除却表亲这一层皮囊则更不必提。好在司马府接见宾客很有自己的一套规矩,若非要事,平日里是不分贵贱的。一大一小便被夹在一堆穿金着玉的洛阳名门之间,倒是没有丝毫惭愧的意思。
府邸管事将二人引至侧厅歇息后便退下了,王戎这才仔细打量起这满厅权贵来。只见一众豪华气派金光闪闪,嘘寒问暖后便神色凝重静坐着,端端正正好生无趣。
果然,各处的贵族都是一般模样啊。
王戎虽也生于世家,却因着放纵极少受那礼教的委屈。如今他那般活泼的性子,却要生生憋着不敢放肆说话,时间一长便不觉有些别扭。
为了我那身陷囹圄的兄弟……
王小爷有些自我感动地陶醉着,却在不经意间撞上一道陌生的视线。
正对面坐着一位年轻俊朗的公子,一身玄色暗纹华服,腰间用金线坠着一块光泽柔美的墨玉。
不同于满室正襟危坐,他的姿态可谓是悠然随意了,却又恰到好处地保留着贵族的高雅与风度。一双潋滟的桃花眼似笑非笑地望过来,朝着二人点了点头便又万分自然地移开了视线。
“奇怪至极。”王戎小声嘀咕:“愈发表里不一了。”
山涛不置可否,只是将王戎往身边拉近了几分。
“言多必失。”
等得久了,纵使仪态尚且风度翩翩,室内依旧弥漫出一股潮热的躁动来。
“诸君,今日前来可是为大公子献寿?”不知谁先开了玉口,匣子一经打开,原本静肃的侧厅很快淹没在贵人们百无聊赖的对白中。
“大人所言极是。只是这贵人志趣不俗,我等择礼都难以下手啊……”
“若是如二公子那般活泼的性子倒好,大公子……”
“大公子如何?”
对面的年轻人骤然开口,目光微凉地落在发言者身上。
“大人忘了,那件事过后……”
此起彼伏的嘈杂声戛然而止,无数道目光一齐向发言者射去。
死寂凝固。
一个心照不宣的公开的秘密。纵然人尽皆知,也要不发一言地烂在肚子里。
先前开口的人意识到祸从口出,连忙笑着接到:
“诶,就是那件事……大公子丢了原先二公子送的墨玉,至今都还记挂着呢。”
“呵呵。”年轻人闻言不轻不重地笑了一声。
无人在意内容如何生涩,混迹官场多年的贵人们不约而同地发出爽朗的笑声,很快便熟练地将尴尬盖了下去,继续三言两语谈论着彼此间送礼趣事。
在场唯二非是奔着送礼来的两人始终保持着自觉的沉默,直到管事出入几回后,终于恭敬地停在二人面前。
“二位大人,大公子有请。”
王戎暗自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
修眉凤目,轮廓清隽,一袭精致华美的白衣云纹锦缎衬得高贵清冷。本应是个温润儒雅的名门公子,眉目间却尽是苍白冷冽,凝着几丝挥之不去的戾气,蕴蕴于过分薄凉的双唇。
司马子元,当朝太傅长子,长平乡侯卫将军。
巨源兄的从弟,世家青年一代当之无愧的领军人物。
司马仲达一生叱咤,最为珍爱的便是这两个同胞嫡子。长子司马师自小便有沉稳明达,通晓人情的美名,为青年才俊所推崇;次子司马昭虽生了个玩世不恭的皮子,却又聪慧异常,倒是因着稍显顽劣的活泼受人青睐。
兄弟二人皆是文武全才,感情又格外要好。近些年来时常代替太傅处理公务,政绩斐然,一时成为美谈
直到两年前那桩骇人听闻的惊天惨案发生。
权力倾轧本是政治中心常见的惯例,浮华一案却不尽局限于两方兴衰。其中牵扯过于复杂,只凭事情本身便已然扑朔迷离。外人只道司马师毒杀了一向琴瑟和鸣的妻子夏侯徽,至于缘由却众说纷纭。曹爽一党因言夏侯徽察觉司马师有不臣之心,司马师残忍杀之灭绝人伦;太傅一派的说法则是夏侯徽不守妇道饮鸩自尽,曹爽一众血口喷人。
无论真相如何,那曾芬芳烂漫之花终是香消玉殒了。
即便如此,司马一脉依然风光得意,愈发位高权重。
攀附者自然也不会因一条人命望而止步的。
一切回归正常而有序可循的“平日”,除了一些可以忽略不计的变化。
譬如向来优哉游哉的司马子上忽然奋发图强,连连立功。
再譬如自那以后,司马子元性情大变。
起初只是漠然,到最后便变成刻骨的冷冽与戾气,冰冷得令人不敢靠近。
如同此时此刻,司马师冰冷的瞳孔淡淡地注视着年长的从兄。王戎却可以确信那种眼神并非纯粹的冷漠,不过是凶狠的匕首撕下一层旧的伪装,披上一副冰雪铸成的鞘。
“兄长,此事师确实爱莫能助。”
即使前来之时早已料到此景,王戎还是忍不住酸了眼眶。
山涛看着那双眼中神采渐渐黯然,终究也只能安抚地拍拍少年稚嫩的肩膀。
“大公子,”山涛轻叹一声:“太傅…当真一无所知么。”
司马师却若有所思地盯着窗外。
“家父年事已高,”他说:“许多事情…亦不必得知。”
“兄长,恕我直言。人啊,总得学会何物应知何物应不知的。”
庭前开始稀稀落落飘着细雨,湮没于廊外一片葱茏里。雨水里万物模糊了色彩的边界,垂落着深深浅浅水绿一幕。
沾了水的绿,透明得仿佛幕外另一处时节。
“又是一页锦色了,兄长”白衣人莞尔举杯,嘴角牵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去岁冬雪,那坛新雪佳酿可合兄长心意?”
山涛苦笑:“自然佳品,多谢大公子。”
司马师应了一声,转而淡淡地望着山涛。
“若是坛身仍留着,或可做个收藏?”
山涛一愣,猛然间醍醐灌顶,朝着司马师郑重辞别后便拉着王戎匆匆离开司马府。
王戎被巨源兄这古怪的举止弄得云里雾里,趁者喘气的空当疑惑不解地望向山涛。
“巨源兄,这是怎么了?”
山涛深吸一口气,眼中却流露出难以遮掩的喜悦。
“阿戎。你说……嗣宗是否将那坛子扔了?”
“你准备藏到何时?”
被识破的人丝毫没有认错的自觉,不紧不慢地从身后搂住那具略显单薄的身躯,大脑袋抵着瓷白的肌肤贪得无厌地磨蹭起来。
“兄长,为何要帮他们?”
“尝有华堂隐于山泽。人入山中,未见琅玕,以为无所值,故视而不见。于是纵有金玉满堂,亦无人颉之。世人大抵如此。可若有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尽管一腔愚昧而纯洁的赤诚。仍值得期待,不是么?”
凉薄的唇角勾勒出一丝玩味的笑容,缀着苍白的面容如冰雪涣散。
“兄长,”青年没有回答,只是低沉而沙哑地低喃着:“兄长,你终于肯笑了。”
司马师一愣,冰凉的手指不知不觉间被焐热了。
他回头望向身后的青年。
墨衣锦袍,正是那大殿上散漫俊美的年轻公子。
俊朗的眉目完全笑开了,漂亮的双眸里淬着星光。
无数个噩梦过后,满怀罪孽之人终于绽放出温凉浅淡的笑容。
“子上。”他说:“我回来了。”
【尝有华堂隐于山泽。人入山中,未见琅玕,以为无所值,故视而不见。于是纵有金玉满堂,亦无人颉之。世人大抵如此。有知者知之,呼朋唤友而往,欲穷华堂。然未见琅玕,同行弃之,徒失路于深山。别时曾曰:“未见琅玕,谁叩华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