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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三章 半纸琳琅 ...

  •   名与身孰亲。哀哉世俗狥荣。驰骛竭力丧精。得失相纷忧惊。自贪勤苦不宁。
      —嵇康 《六言诗十首其四》—

      青为远山琳琅,靛似绿水静流;素若流云长风,墨染一芥征鸿。
      那是凝于卷轴的人间缩影。流光溢彩,风雅隽永。
      阮先生房中不乏此等山水写意,但大多是只及一半的残卷。一卷卷画轴胡乱堆在一处,砌成一堆小小的画山。
      奇怪的是主人又似乎并无丢弃的意思,任由它突兀而另类地占据书房一方不小的领土。以至于当他人前来拜访时,总会被这座蹊跷可疑的小山挡了去路。阮先生却毫不在意,任由客人绕过那毫无意义的屏障,有时兴起还会没头没尾地问上一句。
      “君以为此山如何?”
      客人唯有尴尬而礼貌地笑笑。而后阮先生也不再过问,将此题闲置为永远无解的谜团。
      一行人不紧不慢造访阮巷时,传闻中一病不起的阮先生正对着这堆残卷出神。
      他安静下来的时候,眸底也毫无一点光彩。幽幽的眸子沉沉冷然,神秘地遮住所有不可捉摸。 而若真的掀开皮来,又好像确是空空如也,徒留一层若即若离的墨色。
      许是太过专注。直到嵇康轻咳一声,他才从那副冰冷空洞的状态中稍稍清醒过来,仍是有些茫然地望向对方:
      “君以为此山如何?”
      嵇康思索片刻,格外认真地回道;
      “世外足矣,不抵人间。”
      阮籍一愣。眼中怅惘豁而释然,融化成一片温暖粲然的笑意。
      大胖看得傻了眼。
      先生们的世界,我不懂。
      沉浸于欣然神解的阮先生这时才反应过来嵇先生身后跟了一群大大小小的熟人。也不知是否受了惊吓,捂着口便发出阵阵沉闷的咳嗽。
      神色苍白,声音沙哑,身形颓然。俨然是病入膏肓,命不久矣。
      大胖蓦然红了眼眶,王戎却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胖回过头去。只见王戎与刘伶神色了然,后者还满不在乎地捧着酒喝。
      小小的内室里霎时酒香四溢,惹得病中的阮先生眼皮跳个不停。他有些费力地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身体因剧痛而微微蜷缩起来。
      嵇康连忙走上前去帮他顺气,目光求助地飘向一旁满脸愁容的山涛。
      山涛心领神会,对着身后探病的一群人商议道:“嗣宗兄今日身体不适,恐不宜喧闹。便令他好生静养。他日有所好转,我等再探不迟。”
      山涛年龄最长,为人又温雅和善,这一番话也于情理之中。众人商议片刻便放轻脚步退了出去,各自沿着来路返回家中。
      留下神色莫测的嵇先生与虚弱不堪的阮先生,以及一个笑意盎然的山巨源。
      山涛满眼笑意地打量着那方黯然神伤的二人。最后欲言又止,临行前轻轻带上了内室的房门。
      嵇康站起身来,也要拱手辞别。
      一只手却稳稳握住他的手腕。
      “叔夜留下可好?”

      再转过身去,便见那卧病在床的阮先生不知何时坐了起来。靠在床头的人神形散漫而慵懒,黑白分明的双眼溢满欣喜期冀的笑意。
      天生蕴蕴的斐然风流,哪里还有先前奄奄一息的疲态。
      他不禁失笑,轻道一声宛转奈何的叹息。
      “嗣宗啊,何必如此。”
      阮籍指指那堆废弃的画山,嘴角挑起一丝亲切的笑意:“他人皆视此山为无物,唯叔夜视而重之。可以亲者,自然唯有叔夜一人。”
      嵇康知他心中自有一套审物的道理,也不与他争执下去,只好释然坐在床侧。随手拾起地上一卷零落的残卷,便置于岸上仔细揣摩。
      嵇康看得认真,阮籍也不出声打搅。不动声息地向他身边挪了挪,凑上前去将下巴搁在对方肩上。
      那人只是用修长漂亮的手指轻轻展开尘封的卷轴,对这突如其来的靠近没有丝毫反应。
      颈间肌肤细致如玉瓷,青丝墨玉般光泽温润。
      一时间静谧得只听见微弱而平稳的呼吸。
      甚至能停下一切心跳,描绘纤长的睫羽每一次颤栗与弧度。
      嵇康揣摩着画,阮籍便揣摩着他。
      烛火颤曳里,视线渐渐模糊不清。光与影不断交替重叠,抹去画纸上千万种变幻,稀释骨血里 无数种靡丽,最终定格于那张绝美的容颜之上,于一瞬间清晰而分明。
      无论多少次,阮籍暗暗自嘲,都会被这人的容貌所惊艳。
      嵇康长的是真的美。不同于当今所倾慕的阴柔秀丽。他生得极俊美,皙白如玉的精致无暇下是棱角分明的清峻。这种阳刚与冷玉般的清明不可思议地融合在一起,又融进玄远深邃的思想与天才般璀璨耀眼的才华,构成一个神祗般清冷修雅的嵇叔夜。从来沾不上一丝烟火,云淡风轻而遥不可及。
      明明知道那只是一副皮囊,皮囊之下却是更令自己动容的透明而澄澈的魂灵。
      那片自由而高尚的魂灵不属于这个世界,却阴差阳错地落入这混沌的尘网中。于尘网中挣扎,然后与另一个矛盾痛苦的魂灵不期而遇。
      在未来千万种流传的故事里,属于嵇叔夜与阮嗣宗的,独一无二的相遇。
      【而在更遥远的未来,于后代一切版本的史书之中,他们的名字将永远的排列在一起,怎么也拆不开。】
      当然,这只能是后话。
      阮先生此刻所想,连自己也似懂非懂。
      他只觉着满怀欢喜,又不知事出何故。好像只要这般静静地看着叔夜,便有了一种岁月静好的幸福与安详。
      嵇康自思索中回过神来,才发觉肩上隐隐有些酸痛。回眸望去,便见肩上压着一颗俊美的头颅,正安然而惬意地熟睡着。
      也不知看什么看得睡了过去,这般香甜无忧。
      他望了望手中的卷轴,忽然生出一种怪异的想法。这主意心血来潮,又像是有什么催促着必定践行。他将熟睡的挚友轻轻于枕上放下,又为他盖好了被子,便轻手轻脚地走到阮籍的书案前,将那半卷画轴铺陈开来。
      嵇康曾听阮籍说过,这张书案是他自己亲手做的。阮籍自小喜爱手艺,闲来无事便会自己做上几个逗趣玩耍的玩意儿,这张书案便是少年阮籍一手缔造的杰作。
      他的书案做得极宽,案上还专设有摆放酒具的位置。一壶温酒搁置在上面,壶身由玉釉制成,倒是格外玲珑风致。
      书案的质料则用的是次等的梨木。木质虽不算上品,却有一种浑然天成的梨木清香,整张书案朴实而静素,简易间又透着一丝文华晕染的风雅。
      阮先生的书案如此雅致,文具却只有一支狸毫,配着一旁新研的松墨,显得尤其孤独可怜。
      嵇康倒是毫不介意,径自取过那只狸毫,便就着残卷续画描摹起来。
      他画得极其认真。一笔一画,小心翼翼,如同对待一件濒临绝迹的稀世珍宝。
      也不知究竟描摹了多久。待到手腕麻木无感,他才终于缓缓搁下画笔。嵇康又仔细地端详那续画的绘卷一阵,终于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向后伸了伸酸痛不堪的腰肢。
      还未伸展,便撞入一个温热的怀抱。
      阮籍不知何时站到自己身后。修长的双手支着书案,弯着腰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幅绘尽的残卷。
      “叔夜”他喃喃道:“为何要画下去呢?”
      那半卷山河残垣断壁。苍苍莽莽,廖无人烟,如一个湮没于历史中失落的异乡。
      再久远一些,连砂砾也一同灰飞烟灭,成为后世无人问津的荒屿。于泥土或海水中腐朽,直到某日一批遥远时空的来客意外造访,发掘出更新几番的土壤,理所应当地建起以古迹与文明命名的复原,抑或直接覆盖以新的名字与建筑。
      终归是,故地非昨,面目全非。
      英雄的故事或被篡改,或被遗落,成为一种畸形的伟大存在。连事情的真相都未曾触及的人们以一种扭曲的方式冠以英雄美誉,将其视为另类的统治精神的枷锁,一把把沉重地拷在后人的灵魂之上。
      尊贤礼先时,多少人敷衍了事,多少人随波逐流,多少人真心奉上双膝叩拜思想至上的崇高。
      如此侮辱,怎堪书画。
      他却将画笔提起,勾勒出一道渭泾分明的界限。一重山水,一重丹青。
      青为远山琳琅,靛似绿水静流;素若流云长风,墨染一芥征鸿。
      丹着锦绣山河,银落霁雪凌霜。赤随斜阳向晚,人若飘蓬浮寄。
      以流水洗之耳,以明目观天地。
      可惜了丹心明炽,嵇叔夜如此说着。
      “嗣宗可曾听过巢由洗耳?”他徐徐道:“巢由闻尧欲让位于己,以为受尘世俗情所污,故借溪水洗耳以除垢明心。”
      阮籍明了,手却指了指另一半苍茫荒城。
      “何故只有半纸琳琅?”
      嵇康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笑着回过头去,以一种打趣的口气望着挚友的双眼。
      “名与身孰亲?”
      这一笑,便是泠泠冰雪,清风流云。
      阮籍身形一顿,忽然伸手遮住嵇康的双眼。
      “嗣宗?”
      他无法看见阮籍的神情,只感到对方胸口一阵震动,发出沉闷的几声低笑。
      因而也无法看见阮籍那双冰冷幽深的眼睛,此刻揉碎了星光,溢着满满的欢喜与明媚,温柔得如同脉脉流淌的银河。
      “嗣宗?”
      阮籍低下头去,凑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烛火刺眼,好生歇息一会儿。”
      此一半为名,此一半为身,合而为亘古之人间。
      名与身孰亲,世人各有定夺,无论对错。
      阴差阳错一般的。半卷琳琅,半卷硝烟,阮嗣宗心中矛盾而重叠的两个世界。
      就这样全部被你看得透透彻彻,怎能不狼狈慌张啊。
      别再看下去了。再这样纵容你看下去,阮嗣宗可就赤裸得连神魂也丢了去了。
      “这是我十七岁随叔父游历东郡时作的。”他轻轻说道:“那时满怀豪情壮志,于广武城上俯观楚汉古战场,自觉终身不能忘却。回来后便琢磨了两日两夜,这才勾出这幅残卷。”
      那时的少年啊,一腔汹涌的热血澎湃,却是满眼错落的萧条山河。
      没有人知道他看到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他想到了什么。
      “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
      那是他面对着苍茫无际的古战场,于残阳夕照时发出的唯一一句感慨。
      明明辛苦勾勒半卷,着墨时却再也茫然无绪。源源不断的灵感戛然而止,最终不得不舍弃为一堆废纸。
      家人连连叹惋,叹惋过后便置之一处,经年以后变成了陌不相识的一堆废物。
      只有那沉默寡言的少年,将那本应废置的残卷一一拾起,将他的心血,他的思索,他的所有创意与灵感堆成一座格格不入的小小的画山。
      没有人知道他深爱着这一切。
      如今却被自己亲口提及。
      阮籍暗自一惊,再看向面前的嵇康,早已靠在自己肩上熟睡过去。
      想来阮先生借那蹩脚的借口为他遮住双眼,却让对方舒服得睡了过去。
      他不由觉得好笑。
      你看,连我自己都冲上前去予你剖析。

      阮籍将挚友轻轻抱至塌上,而后从枕下取出一封漆封完毕的信封。
      那是一张墨迹未干的奏记,信末盖着尚书郎的官封青印。
      他取出信纸,毫不犹豫地将它凑近燃烧的烛火,目睹这封构思良久的辞呈一点点化为灰烬。
      那火光隐约朦胧,映着床上之人精致完美的轮廓。
      眉眼如画,半纸琳琅。
      他终于将烛火吹灭,于冷然的黑暗中感受着彼此交错的呼吸。
      半晌,他睁开眼,默念一个纠缠不休的命题。
      那是他未曾涉足的,而今只窥见一角模糊的边缘的答案,于无人知晓的黑暗里放肆地露出刹那闪现的面目。

      名与身孰亲?
      ——君。

      【古画志载:魏有残卷,以半纸莽荒,半纸山水。莽荒犷远,取山河零落之意。血涸骨削,伏尸百万以成竖子之名。山水琳琅,取逍遥隐世之意。碧水静流,流云长风以明洗耳之志。此二者渭泾分明而浑然一体。此一半为名,彼一半为身,合而为亘古之人间。至于名与身孰亲,世人各有定夺,无论对错。其旨意如此,伏憾失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十三章 半纸琳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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