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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一章 蜉蝣渡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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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槿荣丘墓,煌煌有光色。
白日颓林中,翩翩零路侧。
蟋蟀吟户牖,蟪蛄鸣荆棘。
蜉蝣玩三朝,采采修羽翼。
衣裳为谁施,俛仰自收拭。
生命几何时,慷慨各努力。
—阮籍 《咏怀其七十一》—
常人言道:缘自天定,份自人为,是为人间之千百奇缘也。
刘伯伦餍足地打了个酒嗝。
他信命,信得发狂。好比他自认天生酒徒,以酒为生,与他人并无悖逆。毕竟人总得有个离了便活不成的东西。
可惜这缘分忒般可笑,将刘伶孤零零地扔到世上,只留下他这么一个虔诚的信徒。
好在现下有了第二个。
或许是因为酒徒之间存在着某种不可言喻的引力。见到阮嗣宗的那一刹那,刘伶便生出一种异国他乡喜遇亲朋的感动。
那感动当真发自肺腑——刘伯伦实在孤独得太久太久了。
嵇先生保持着淡淡的微笑静静地看着这可歌可泣的认亲现场。
浑身是血的醉鬼和气度非凡的路人深情凝望着彼此,仿佛于茫茫人世中寻得心灵的寄托。
嵇先生是个不拘小节的人,也对那豁达的醉鬼心存好感。只可惜那醉鬼实在伤得太重,本尊却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这迫使正直的嵇先生最后还是出于良心考虑,残忍地打断了含情脉脉的两位酒友。
“伯伦兄有伤在身。不若先将伤痛医好,再坐以畅叙幽怀。二兄意下如何?”
刘伶抬起眼来打量这位风雅斐然的年轻人。见他一身清致浑然天成,未得丝毫雕琢粉饰,不由心生自然亲切,咧着嘴嘻嘻笑道:
“仙人兄弟说的是,我这鸡肋现今还疼着呢。”
阮籍向他那一见如故的酒友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
“仙人兄弟?人家又不是没有名字。”
“名字者,代称也。仙人兄弟,亦为代称也。有何区别?”
嵇康听那二人扯着这个“仙人兄弟”不放,眼见着便要死缠烂打地争辩下去,连忙走上前去一手拉住一个,好声好气地劝道:
“仙人兄弟是也,嵇叔夜者亦是也。二兄暂且消停片刻,稍后再议可好?”
阮籍闻言十分配合地闭上了嘴,与嵇康一人搭起刘伶一只肩膀,架着那惨不忍睹的醉鬼便直赴医馆而去。
并非有意争辩。只是仙人这个称呼……
阮先生不由失笑。一个称呼而已,怎就如此大题小做了呢。
早晨那鹿车险些撞上叔夜时也是……
终归有些莫名的不适。
阮籍沉浸于一番百思不解的思绪里,却不知自己这番神态早被那半死不活的醉鬼给全部看了进去。
这醉鬼看上去不堪一击,直到被包成个白条子出来都未曾吭过一声。一双浑浊的小眼睛醉醺醺地打量着阮籍,只有于无人察觉时才划过一丝精明狡黠的笑意。
那笑意清晰明了,丝毫不见醉态。
倒是那状似和善一些的嵇先生对此有所察觉,目光有些疑惑地望向恢复醉态的刘伶。
刘伶朝他哈哈一笑。前不久还奄奄一息的醉鬼早就原形毕露,端着酒坛又兀自欢快地喝了起来。
阮籍自然也敏锐地嗅出了美酒芳香,便与刘伶一人抱着一壶边走边喝。杜康浇愁,这才暂且将 那堆古怪矛盾的情绪搁置在一旁。
方值层云初破,那不悦之源便暗戳戳地敲了敲他的胳膊。
阮先生颇为无奈地向下望去,正对上刘伶那醉得忘乎所以的目光。
嗣宗兄,嗣宗兄。
何事?
好事。
然后就见那醉鬼十分淳朴地对嵇康笑道:“仙人…不是,那个叔夜兄啊。”
嵇康低头看他。
“原先不是说好各自回去,来日再聚么…适才想起,今日伶幸得二位相救,实在无以为报。愿请君等即日屈尊至寒舍一聚,以表谢意。不知君意下如何?”
别看,醉鬼这一番话倒是说得有模有样。
怪可爱的,阮先生如是赞美着。
若是此时有人留意,便可看见一幅奇妙至极的画面。两个身形高挑的俊美公子中间不伦不类地混进一个矮小丑陋的醉鬼,奇异的是这三人看上去格外其乐融融。矛盾与欢乐不可思议地融合在一起,整幅画面竟显得异常和谐温馨。
生而各异,殊而归一,这大概便是人世间最为奇妙的缘分了。
刘伶的家宅也生得尤其别具一格。
且不说生得如何瘦骨伶仃,她似乎完美地继承了主人那粗犷豪放的风格,藏在洛阳城外最为荒僻的一处盐碱地上。后方是狰狞险峻的几座高山,前方便是苍苍莽莽的大江。没有后院,没有围栏,纯粹靠几块破木头苦苦支撑,搭成个畸形的摇摇欲坠的骨架子。这一看哪里像是遮风避雨之所,分明是临时摆弄的阴森催命之地。
屋主人却是十分自豪地向客人炫耀着。
末了还格外实诚地坦白道,她确实是临时摆弄的。由刘伯伦刘先生亲手操办。
那客人却听得极其认真,甚至有意与主人探讨如何摆设。
平心而论,嵇康是爱极了这里的。
尽管地处荒僻一隅,尽管她那样破烂不堪,没有丝毫美感与严整,只是潦草而颓唐地躺在那里,如巨浪中一座漂泊无依的孤屿,又如同主人一般烂醉在这无比清醒的人间。
可她没有围栏,因而得以自由徜徉于山水;没有后院,因而不必用心栽培,前有莽莽洪荒,后有青山为槛。所闻皆是鸟语,所见皆是自然。如此天地万物凝于小小一木屋,怎能不令人心生憧憬?
那是与阮巷中一树梨花迥然不同,而又有异曲同工之妙的一种真实而简单的欢乐与自得。
“伶自幼游历于天下。”刘伶颇为怀念地回忆道:“父母不在,只身一人。随行而居,居无定所。路过一处便胡乱搭起一座可供休憩的木屋。”
若是来日有缘者至,途径此地。或可暂避风雨,聊供生息。
刘伯伦没有朋友。
在今日之前,是真的一个也没有。他形容丑陋,沉默寡言又性格乖僻,自年幼是便通彻了寂寞的道理。
因此从未招待过酒宴,也从未注重过居所,一切单凭随心所欲。
幸而他的两位朋友向来不曾在意形式,阮籍也只是一味念着要来个一醉方休。他满怀的心思,只想着要好好招待自己此生头两个朋友,从后厨里翻出了自己最好的食材,又跑去屋外寻觅美酒。
刘伶的酒全都埋在屋前一颗枯死的老树之下,醉鬼便钻进土里挖起酒来。掏了半天,也不知酒会应备多少美酒,索性将多年积蓄一骨碌全部供了出来。
他的积蓄真的不多。他实在是太穷了。
可他依然十分满意,因为他的朋友们显得格外高兴。那酒很涩,浊而酸楚,他们却喝得如同仙露琼浆。
真是人间美味,朋友们如此感慨。
他的酒友阮先生抱着酒壶与他大醉酩酊,嵇先生则在一旁慢条斯理地喝着,三人时不时便停下说些闲碎的话语。
阮籍正于大醉之中,忽想起先前那位扛着锄头的仆从,四下环顾一周,却始终未见踪影。
刘伶便用一种古怪而滑稽的腔调说起一个神秘的故事。
流浪的少年,于流浪途中不幸遇见一个流浪的酒徒。流浪的酒徒答应带少年闯荡天涯,只要他作为自己的侍从。于是这少年便扛起了一把锄头,一路跟在酒徒身后,从西域到长安,再从长安到洛阳。某一天少年终于发现所谓的闯荡不过是一场疯子的闹剧,他沮丧极了,难过了许久,最后只有不告而别。
而那流浪的酒徒依然继续着他的流浪,从不疲惫或止歇。
故事说完了,他的朋友们沉默良久。
“伯伦兄此番游历洛阳,可否仍要离去?”
刘伶笑而不语。
那一夜他们喝得大醉。
于那座小小的木屋前,枕藉天地莽荒,醉有清风明月。这处被世人遗忘的孤屿荒漠而迷离,扑朔在沆砀寥廓的世界里。孤陋怪僻得如同一场荒诞的异数,仿佛随即将要被抹杀殆尽,却有一种天长地久的寂静与安宁。
刘伶忽然便笑了出来,似乎从未这般畅快淋漓。
“若得一日向西而去,不求驾鹤乘云。唯愿蜉蝣渡我,朝生暮尽。”
两位好友俱是一愣,随即开怀大笑,接过醉鬼的酒壶斟酌对饮。
万物于此皆似蜉蝣,枉顾千岁但为朝夕。
这是唯有自然能予人之否泰凶吉。
未有居所,便以天地为庐;未有亲朋,便与鸟兽为邻;未有佳肴,便以清泉为饮;未有丝竹,便用放声高歌。三个酒徒你一句我一句,轮回反复地高声唱着,最后胡乱地一同唱了起来。那声音不成曲调,沙哑枯涩,渺小而虚弥地飘荡在偌大的穹宇。
“蜉蝣之羽,衣裳楚楚……
心之忧矣,於我归处……
蜉蝣之翼,采采衣服……
心之忧矣,於我归息……
蜉蝣掘阅,麻衣如雪……
心之忧矣,於我归说……”
那是刘伶醉眼中清明澄澈的一整个世界,执着而幼稚地践行着蜉蝣生存的全部意义。
他从不惧怕流浪,流浪于他而言甚至是那样可爱可亲。
他从不需要认清所有本质。醉了也好,醒着也罢,世界总会是一个轮廓清晰的模样。
他只惧怕这短暂而易逝的生命,匆匆略过便夺去了所有流浪的意义。
孤陋寡闻的蜉蝣啊,从浮海漂泊至人间,千里迢迢而来,终于看清了世界的面目。
这世人哪,醉得厉害,又清醒得厉害。刘伶走不进去。
“蜉蝣渡我……蜉蝣渡我……”
轻笑,阖眸。
载醉归去。
【世有蜉蝣者,朝生而暮死也。但有穷通,不过须臾。自浮海赴人间,闻其声色犬马,冷暖自依。浪荡于世,而不知命在朝夕。仰观人间,醉者亦醉,醒者未醒。自叹弗不如也,何求驾鹤西去。生平所求,唯有蜉蝣渡我,载醉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