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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二章 此行伶俜 ...
君乘车,我戴笠,
他日相逢下车揖。
君担簦,我跨马,
他日相逢为君下。
—《古越谣歌》—
阮先生病了,病得十分厉害。
山先生说,这病来得突然。嗣宗兄身体一向不弱,谁知前些日子骤热骤冷,他又一直在外奔波劳碌,这才受了这场风寒。
嵇先生说,嗣宗实在是不懂得照顾自己。纵使他如何心系朝野,也不该全然置自己于不顾,真真叫人为之痛心。
全洛阳都知道这三人为知交挚友。见山嵇二人站出来一番诚挚哀痛的陈词,便愈发对阮先生重病在身的消息深信不疑。
次日洛阳城里便传出一则感人肺腑的故事。
阮嗣宗,盛名才子,达官贵人。为行公务风雨无阻,重病一身感动洛阳。
王小爷听到这番话时正正襟危坐于学堂内,周身一片书声琅琅。王戎安详地闭上双眼,美其名曰欣赏通鉴,赏着赏着便再也没睁开过。
阳光那样温煦,春风这般和畅,真是个适宜安眠的日子。
这实在无法归咎于这个过分可爱的孩子,谁让他王小爷天生是个不学自通的神童。
好在他那过命的朋友,大胖,坐在前方用自己伟岸的身躯为阿戎挡住了先生那明察秋毫的目光。
教书的先生是个北郡来的秀才。三十来岁,不知何故千里迢迢流浪到洛阳。学问倒是渊博,就是整日三句不离诗书礼乐,因而显得格外迂腐无趣。
先生姓于,这群官眷家的孩子私底下便喊他“迂先生”。起初孩子们还有些忌惮。后来也不知是谁说漏了嘴,把这个不恭不敬的外号传到了迂先生耳里。本以为祸起萧墙,谁料这位看似不苟言笑的先生竟丝毫没有责备的意思。
自那时起孩子们便愈发大胆起来。尤其是某位天赋异禀的学生王阿戎,与迂先生相安无事多年。诸多僭越之事,只要不做得过火,也都被迂先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给放了过去。
许是这位迂阔的先生自小饱受礼教残害,这才有了一种同病相怜的错觉。
一旁的乐广趁着迂先生低头翻书,暗自戳了戳王小爷不动如山的肩膀。
王小爷转过身去,看向隔壁那可亲的冤家。
“又怎么啦?”
乐广嘻嘻一笑,神神秘秘地伏在王戎耳边说了一番话。
就见小爷脸色一僵,随即爆发出一阵抽搐不止的大笑。边笑还边口齿模糊地念道:
“哈哈哈哈哈……大爷厉害,大爷您真的厉害……”
全堂寂静无声。十多双眼睛齐刷刷望向前方绿了脸的迂先生。
阿戎,惯常挑衅。
先生,惯常变脸。
阿戎,惯常冷静,惯常微笑,惯常请求小解。
先生,惯常叹气,惯常同意,惯常落败。
正始四年,正月十二,阿戎的又一次彻底胜利。
胜利的王小爷并无丝毫骄傲自满,甚至隐隐生出一丝担忧。
放肆哄闹是假,伺机出逃是真。
王戎站在学堂门前思索良久,仍然无解于心中困惑。种种忧虑下,王小爷大手一挥,还是决定亲自探望那闭门不出的嗣宗兄。
斗志激昂之时,一只手幽幽地按上了王戎的肩膀。
王戎浑身战栗不止,大气也不敢出一声。心中已经开始盘算十多种脱身之计,铁了心地今日一定要溜出去。
只听见一个圆润的声音怯怯说道:“阿戎,是我啦。”
王戎眼眶一红,感动得几乎要落出泪来。
“胖啊!”
两个孩子紧紧搂在一起,活像即将私奔的一对苦命鸳鸯。
大胖有些手足无措,心下也油然升起一股风雨同舟之感。正欲激动地说些什么,阿戎却伸手捏住他的袖子,拉着大胖便蹑手蹑脚地行动起来。
“胖啊,”小爷叫得无比亲热:“今日之事,务必保密。切莫让第三人知道。”
大胖义无反顾地点点头,虽九死而犹未悔。
不料第一死便死在了洞口。
学堂出逃,自然不可能光明正大地从大门迈出去。学堂后院那个平日专供孩童们出逃的狗洞便起了举足轻重的作用。
王小爷贼兮兮地瞧着那个狗洞,越瞧越喜欢。喜欢得不得了了,趴下身子便灵敏地钻了进去。
第二位壮士显然没有头领那般幸运,虽有千军莫当之势冲锋陷阵,却终因天之不测风云而壮烈牺牲在征程半途。
“痛哉!胖兮胖兮奈若何!”
王戎站在洞外,大胖卡在洞中,两两相望似隔天涯。
王小爷此人,虽非圣明之贤者君子,能被一众孩童唤为小爷,自然也不仅仅凭着那惊世骇俗的早慧。自己的大胖兄弟为了自己冒九生九死之险,王戎就绝不可能置之不理。
便见那看上去瘦不伶仃的小不点儿坚定不移地抓住那白白胖胖的双手,使出平生未曾有之气力与那可恨的狗洞僵持起来。
大胖看着看着,就要热泪盈眶。
孩子间的情谊往往便是这样单纯而直白。大人们看来幼稚可笑的事情,于他们而言或许便是生死与共;他们会因一些极小极寻常的事情而感动,喜欢便是真喜欢,兄弟便是真兄弟,说好了死而后已就绝不会出尔反尔。
所以啊,今日牺牲在这里也没有什么遗憾了对吧,阿戎。
也许是大胖那心中满满的悲壮感动了上苍。一向避世的神明终于肯伸出手来,推了那可怜无助的大胖一把。
大胖喜极而泣,激动地一把抱住傻了眼的王阿戎。一边哭还一边抽抽噎噎地吼道。
“阿戎你放心,你待我如此好,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王戎只好伸出手去那哭得抽抽搭搭的大胖,感动之余又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
“胖啊,回去还是少吃些吧。”
桃李巷与阮巷,一个城北一个城外,中间隔了个不长不短的百镒衙。沿着百镒衙向东便是洛阳著名的东市,为前往阮巷之必经之处。
大胖一听要拜访鼎鼎大名的阮先生,连忙慌张地拉住王戎要备些礼物前去。
王小爷不屑地哼了一声,最后还是陪着大胖在东市店铺间匆匆打起转来。
“那位大爷可不喜欢别人送礼……实在要送,便送他几坛美酒吧。”
大胖颇为严肃地看着他。
“草药……草药也行。”
勤俭节约的大胖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
两人兜兜转转许久,好不容易遇见一家卖草药的。谁知那家店主见二人皆是稚龄,便开口索要天价来买。王戎冷笑一声,拉着大胖掉头就走,却被那店主堵在了门口。
对方提出的要求不过那一套。交出钱财,消灾免祸。
大胖下意识地向前一跳,直直挡在王戎身前。
王戎冷静地打量着对方比自己高大数倍的身形,十分明智地放弃了以卵击石的战略。
若是无可奈何,他自然不介意将手中的钱财全部交代出去。这店主敢于皇帝眼皮子底下抢掠钱财,他让家中向朝廷一报便可掀了这些胡作非为的蠢货。
可大胖不能。他好不容易攒下的钱财,一心想着和自己一同拜访仰慕已久的阮先生,却要因为 一时权宜而宣告破灭。
王戎自小聪慧,看过许多人情冷暖。他决不允许任何人践踏一个少年天真无垢的梦。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悄悄扯了扯大胖的衣袖。
这是他们于学堂内嬉戏时惯有的暗号。大胖心领神会,原本挡在阿戎身前的影子开始向右侧隐隐偏移。
王戎仰起脸来,做出一个自认为邪魅狂拽的姿态,嚣张无比朝着那壮汉挑衅道:
“来啊大块头,让小爷好好会会你这何物等流!”
他那双眼生得极其逼人。熠熠生辉,灿灿若电,迸裂出熊熊燃烧的燎原星火。
不可一世的张扬,不可一世的王戎。
店主被那双眼逼得一时愣怔,而后才惊觉眼前不过一个手无寸铁的孩童。心下不由恼怒,拎起王戎那瘦弱的小身板便要狠狠教训一顿。
千钧一发之际,店主的脚跟处忽然传来一阵剧痛,他不由惊叫着跪倒在地。还未缓上一口气, 便觉眼前一阵眩晕,背后又猛地袭来一股巨大的重力,泰山压顶般将他压在地上。
偷袭成功的小泰山傻傻地朝着阿戎笑了笑。
王小爷毫不客气,扑腾一下也压在那店主身上,末了还十分不解气地踩了两脚。
直到从那晦气的店铺里凯旋,大胖还是笑得一脸傻呵呵的模样。
“阿戎,我们真的赢了吗。”
王戎也从未想过,那孩童间嬉戏时配合捉弄的把戏,竟会在无形中救了他与大胖一次。
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倚,自古之道也。
他看着大胖那天真烂漫的笑脸,嘴上毫不留情地奚落着,笑意还是于眉眼间漫延开去。
“瞧你乐的,赢了赢了。”
刘伶深感人生之艰辛。
他不过想要喝上几坛酒,厨中空空。
他不过想要买来几坛酒,囊中羞涩。
他不过想要赚来几坛酒,无人问津。
现下这卖草药的铺子确实不再无人问津了,来了两位问津的小祖宗。
胖一些的那个小祖宗比较好说话,二话不说就要全部扫荡。他前脚开口要价几坛浊酒,后脚那个瘦一些的小祖宗就站出来了,义正言辞地指责自己行商不公,妄想用廉价草药换得高昂美酒。
刘伶:我没有,我不过想要喝上几坛浊酒。
醉鬼先生显然也是个脾气大的。眼见这两个小不点儿吝啬酒水,连忙摆摆手恭请二位离开。
两个小祖宗当然也想不屑地离开,前提是他们离开得了。
醉鬼先生那小小的摊位,被一群虎背熊腰的壮汉给围剿了。
刘伶以性命发誓,他近日绝对未曾惹过任何是非。
王戎与大胖的脸色却“唰”得一下白了个彻底,震惊之下唯有面面相觑。
为首的那个壮汉,正是方才被两个孩子揍得鼻青脸肿的草药店主。只见那胡子拉碴的脸上露出一个狰狞狠毒的笑容。一双眼睛阴恻恻地盯着王戎与大胖,阴霾里显得格外可怖瘆人。
王戎心道不妙,转过头去便叫大胖趁机快跑。
他却站到王戎身前。
大胖从来不是一个胆大的人,此时却颤颤巍巍地伸出双臂,以一种可笑的姿势笨拙地保护着身后的阿戎。
他的全身都因恐惧战栗,眼睛死死闭着。
王戎不停地试图拉开他,他却纹丝不动,忽然停止了颤抖。
半晌,白胖的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阿戎,你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王戎差点儿就骂了出来。
那个少年,分明心中怕得要死,分明连摔个跤都会疼得哭上半日,此时却死死憋住了泪水,倔强而坚定地挡在了同伴的面前。
他的身影矮而胖,就那样顶天立地地站在那里,甚至显得那样滑稽可笑。
一场殴打而已,至于么。
一个玩伴而已,至于么。
孩子而已,至于么。
至于啊。
一个小胖子,又能做些什么呢?
可以保护阿戎啊。
为什么呢。
因为我很喜欢阿戎啊。
于是就那样义无反顾地挡在了阿戎面前,螳臂当车。
疼痛却未如期而至。
有人握住了他的双手,将他揽入怀里。
那是一双瘦骨嶙峋的手,一个瘦得硌人的怀抱。
古怪的醉鬼满眼笑意地看着他。
刘伶打了个哈欠,然后从怀中掏出一个玉佩模样的东西来,笑眯眯地递了过去:“此乃我二叔尚书郎阮嗣宗之信物,还望诸君看在叔叔面上多多通融。”
王戎见此立刻反应过来,清了清嗓子附声道:“阮先生亦为我之二叔,诸位自可随我入府一问。”
悲愤绝望的大胖一脸震惊地望了过来。
刘伶匪夷所思地瞟了王戎一眼,随后望向那犹豫不定的店主。
“且请诸君试看我等鸡肋,实在经不起诸君尊拳。”
这一番话说得巧妙至极,拐着弯儿地夸赞这群莽汉。
为首之人显然对此十分受用。他原本一听阮嗣宗大名,又亲眼目睹阮家信物,起早便萌发了撤退逃脱的意图;此时这位才俊亲眷发了软话,自然也就顺流而下,互相朝着对方赔了个不是,悻悻然便掉头离去。
王戎一脸复杂地望向刘伶,脑中又浮现出阮大爷那张人神共愤的俊颜,硬是把自己吓得出了一身冷汗。
尽管如此,他还是十分感激地向这位形容丑陋的醉鬼道谢,并询问起出手相助的缘由。
醉鬼晃晃脑袋,伸手指了指怀里震惊过度的大胖。
“我挺喜欢这小子的。”刘伶笑道:“小胖,你来做我的侍卫如何?保证餐餐有肉!”
被引诱的大胖垂涎地咽了咽口水,最后意志坚定地选择了拒绝。
刘伶还要继续诱拐,便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醇厚温润如珠玉。
“伯伦啊,今日可还有奇货可居?”
三人抬眼,便见前方走来两个风神俊雅的人物。
一个醇然内敛,谦谦君子如玉。
一个风华修雅,潇潇肃肃如风。
正是那与阮嗣宗交好的山巨源与嵇叔夜。
这醉鬼却毫不惊诧,悠悠然招了招手,语气熟稔地念道:
“尚可尚可,纯然可期。”
王戎开始躲避。
他先是藏到大胖身后,继而辗转刘伶身边,最后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嵇康。
嵇先生是看着他长大的,不会将他出卖给万恶之源。他如是坚信着。
那万恶之源却朝着他温和一笑,暖若春风。
无奈之下,王小爷只好拉着大胖健步如飞地冲到前方,与这浩浩荡荡的访阮队伍拉开一段安全的距离。
两个孩子于前方走着,一胖一瘦,一高一矮。
生于官宦家的孩子,生来似乎便只有一种宿命。从学堂到朝堂,再从朝堂倒祠堂,简简单单地便可以概括尽他们的一生。
这样的一生里,他们会遇见数以万计的友人同行。或出于利害关系,或出于机缘巧合,所有最纯真而烂漫的情谊便全部浓缩于童年的掠影里。
终会湮灭,却未曾离去。
而那个孩子说他将所向披靡。
那个孩子说他将一直跟随左右。
怎样灿烂的意气风发,怎样无知的年少轻狂。
三人静静地望着阳光里并肩的少年。
他们的肩膀终会宽阔,会走上一条所有人都曾经走过的路;会有人情冷暖,会有怨憎别离,会有爱恨痴嗔,会有接踵而至的破灭与清醒。
此行至远,义无反顾。
刘伶忽然大喊一声,朝着那稚若的少年。就如同他曾经撕破喉咙所高声呐喊的;他振臂欢呼,冲破一切被岁月桎梏的燃烧的寂静,挣向遥远无边又灿烂辉煌的天际——
少年呵,此行伶俜,莫失彼心!
【尝有少年者,以洞天为穹宇,以寸心为天地。至情至善,纯然可期。所遇盗匪,以嬉戏止之;所逢才俊,以赤心昭之。不知万物之须臾,亦不识世事之多易。问之所行何方,行至何处,往往一言蔽曰:此行伶俜,莫问彼心。后遂杳无踪迹。方知世间众人,皆尝为此类矣。及其束发顶冠,心易之而容色改之,所以来路,俱一一不识也。】
【注】
鸡肋伯伦:“尝醉与俗人相忤,其人攘袂奋拳而往。伶徐曰:“鸡肋不 足以安尊拳。”其人笑而止。”(《晋书?刘伶传》)
阮先生:一夜多了两个侄子。
阮仲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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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十二章 此行伶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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