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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章 平生我辈 ...

  •   有大人先生者,以天地为一朝,万朝为须臾,日月为扃牖,八荒为庭衢。行无辙迹,居无室庐,暮天席地,纵意所如。止则操卮执觚,动则挈榼提壶,唯酒是务,焉知其余?
      —刘伶 《酒德颂》 —
      阮先生的酒坛还是见了底。
      这本算不上什么大事。平日里若是空了,大可让尚书郎那虚职派上用场,用不了几日便可从尚书台后厨取来满满几坛。可阮先生今日却一反常态。这位向来除了游山玩水便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阮大爷终于伸出他那金贵的双脚踏入了洛阳市集繁华的土地,惹得路过的官场中人频频回顾。
      频频回顾的原因不止一个,阮先生那俊美倜傥的尊容也算是其中之一。
      当然,他身边还跟了个嵇先生。
      好在嵇先生先前娶妻时还是在洛阳露过脸的。洛阳城内又是贵胄云集,多少讲究些都城的矜持,这才未酿成阮巷那般惨况。
      尽管如此,这般气度非凡的二人挤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还是惹得不少人暗自顾视。
      二位先生皆是被这种目光盯惯了的高人,自然也未曾有人在意。只要无人堵着,如何行路行去何方便全凭随缘。
      嵇先生本是有这般美好的夙愿的。直到耳畔忽然传来一声惊叫,紧接着手腕处一阵剧痛,一股不容挣脱的力气将他生生拉进一个人的怀里,稍稍摇晃后便屹然不动。
      嵇康有些惊诧地抬起头,却发现阮籍的脸色异常苍白。他的脸上依旧是镇定自若的神情,握着他的那只手却死死绷紧,力道之大仿佛要将腕骨活活捏碎。
      他正想说些什么,阮籍却忽然将他松开,方才那短暂的失态仿佛只是一场幻觉。
      嵇康心中骤然升起一阵异样的情绪。好在他修习养生向来以神形为主,注重心静平和、调养生息。再见阮籍神色自若,也不再多疑,便将目光转向道路那方的罪魁祸首。
      只见斜处横飞出一架破烂不堪的鹿车,看上去是要多寒酸有多寒酸。
      为首的是一头神采飞扬的花鹿。这鹿生得矮胖憨直,一双眼睛却是炯炯有神。四只蹄子还时不时蹬地踢踏,显然十分不满于被人强行停下。
      驾车的是一个鹑衣百结的酒徒。此人身形矮小、容姿奇丑,浪荡颓然地瘫在车板上。一双脚虚虚勾着缰绳,手中则是死死抱住一个沾满泥渍的酒坛。这厮浑身醺醉酡红,酒气熏天,与前方那活力旺盛的花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跟在车尾的倒是个寻常不过的仆从。只是那仆从手中不知何故抓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锹,气喘吁吁地跟在这鹿车身后,落在风雅得体的洛阳城里便尤为不伦不类。
      光天化日之下,两人一鹿你拉我扯地亦步亦趋着,无一显得格外荒诞可笑。
      眼瞧着险些撞到好几个路人,那主人也还是一副糊涂痴惘的模样。仆从自然不敢指望这位大人亲自出面,只有不住地对着过路的行人致歉,一边躬身一边匆匆跟紧了时快时慢的鹿车。
      车主人还在一口又一口灌着,全然不见疲态。
      起先众人还以为是个酗酒的狂徒。见他一路狂饮毫不停歇,不由个个瞪大了双目驻足停望。
      嵇康不由自主地望向身侧的阮籍,那嗜酒如命的酒狂眼中果然正明明闪烁着某种兴奋的光芒。
      仆从显然也察觉到旁人错愕的目光。见自家先生丝毫没有就此停下的意思,连忙跑上前去停住欢脱的花鹿,凑近车主人耳前便急声劝道:
      “先生!莫再喝了,莫再喝了!”
      醉鬼耳朵一动,抱着酒坛舒舒服服地翻了个身。
      仆从见他百般充耳不闻,干瞪着双眼连半个字都吐不出来,无奈之下只好伸手去夺醉鬼怀中的酒坛。
      指尖还未触及边缘,便见那奄奄垂死般的醉鬼蓦然睁开双眼,一双眼睛冰冷锋利,直直刺向那探向怀中的双手。
      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这看着矮小饥瘦的醉鬼一把拍开了仆从。抱着自己的宝贝坛子便直直向车板后撤退,待确定距离安全,才停止了那杀人灭世的目光。而后全身力气仿佛于一瞬间抽空殆尽,身子一软又颓然倒了下去。
      仆从锲而不舍,急得连眼泪都蹦出来了。
      “先生,莫再喝了!再喝伤身了啊!”
      醉鬼晃了晃脑袋,一会儿摇头一会儿点头,最后干脆双腿一伸,抱着酒坛便呼呼睡去。
      彻底酣睡前,这醉鬼指了指仆从手中的锄头,嘴中含含糊糊吐出几个音节,咧着嘴笑得无比诡异。
      “醉…醉死…死…死便埋!”
      说完头便向右一歪,好似真的醉死一般。
      扛着锄头的仆从一下子慌了,焦虑之下也顾不得规矩。将那锄头随手扔在地上便匆匆忙忙跳上鹿车,驾着那跃跃欲试的花鹿疾驰而去了。
      这清晨上演于洛阳东市的闹剧古怪稀奇。来得轰轰烈烈,去得谬想天开,惹得忙碌奔走的行人无不捧腹。但毕竟是王都洛阳,十多年来多少腥风血雨起起落落,这般光怪陆离的事情更是屡见不鲜。笑过一阵便又匆匆赶路,将这荒诞不经的故事充作又一酒后茶余的谈资。
      他人皆是一笑了之,却偏偏有两人对此上了心。
      “醉死便埋,”阮籍细细琢磨:“倒是个志同道合的酒友。”
      嵇康看着他那兴致颇佳的模样,忍不住笑着打趣道:“先生可需我也寻个锄头来?”
      阮籍似是很认真地思索一阵,最终还是颇为无奈地摇了摇头。
      “可惜了。”他有些遗憾地说道:“籍贪生怕死,终究做不到此等生死置外。”
      最后一句却说得无比认真。
      “若真有一日先行离去,还望君亲手葬之。”

      有时候兴致上来了,诸多急事也只能抛之脑后,
      那鹿车去得匆匆,两人也无意死追,一边闲逛着一边寻访着那古怪之人的行踪。许是那两人一鹿过于昭彰,稍一打听便毫不费力地找出了鹿车所去的道路。两位酷爱饮酒的先生连美酒也顾不上买了,兴致冲冲地便向着那可爱至极的车主人赴身而去。
      车主人未得谋面,倒是又迎面撞上一堵浩大的人墙。
      这次被围堵的不再是阮巷中进退维谷的嵇先生。洛阳城内的人口显然更为可观。压肩叠背,熙来攘往,一层裹着一层往内拥挤,黑压压一片竟是密不通风。
      两人还未反应过来何事令这讲究惯了的洛阳人如此狂热,就被身后新一波涌来的路人给挤进了人群中去。饶是二位先生身形高挑,仍被这潮涌般的人群冲击出窒息般的晕眩。
      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看!是何郎!何郎出来了!”
      原本便嘈杂的人群愈发哄闹起来,一双双眼睛顿时齐刷刷朝着被层层包围的女闾望去,激情之高甚至比得上皇帝亲临。
      只见那莺声燕语中簇拥出一位肤若凝脂的男子。面若冠玉,眼似秋波。红唇嫣然,容色明艳。分明是如玉温雅的气质,偏偏裹在一层鲜艳华贵的羽衣里,竟比身侧一众妖娆群芳还要艳丽几分。
      “果然名不虚传,这何郎当真是面如傅粉,比那女闾姑娘还要艳丽动人!”
      “没听过么?先帝在时,疑心何郎搽脂抹粉,便将他召进宫去以热汤款待,吃得那是一身热汗淋漓。结果你猜怎么着?那何郎擦完汗后,不但未露丑相,甚至比先前还要白上几分!”
      “啧啧啧,不愧是傅粉何郎啊……”
      一众惊叹与赞美声此起彼伏,却是从未有人在意这风华绝世的翩翩公子自何处出来了。
      阮先生面无表情。
      他不是没听过这貌美何郎的大名。当年此人被传成稀世难得的秀美才子,又是备受武皇帝宠爱的养子。天生丽质,格外注重打扮,又有几分诗情才华,早早便凭着出色的外貌与身世迎娶了武皇帝的亲生女儿金乡公主,一举跻身贵族名流。
      只可惜此人才华横溢,品行却格外恶劣龌龊。当着驸马时便常常出门在外,光明正大地处处采花。穿着又故意神似太子,惹得文皇帝气恼至极,从来只以“假子”蔑称;后来明皇帝继位,他又主张浮华虚诞。加之外表文静,内里跋扈嚣张,明皇帝深恶其虚伪,硬是将他放在驸马的位置上闲置了整整十三年。
      如今天子年幼,曹爽与司马懿分庭抗礼,一向与曹爽等贵胄交好的纨绔又纷纷跳了出来。首当其冲的便是这浮华不实的何平叔。
      此人一朝擢升为吏部尚书,便在朝廷中搅起一阵腥风血雨。拉帮结派、任人唯亲、打击报复,整日帮着曹爽出主意构陷朝中犹豫不决的一帮中立党派。闲暇之余还琢磨出一种所谓“非惟治病,亦觉神明开朗”的五石散,又宣称自己那细腻白皙的肌肤便是服用这神药养出来的,很快引起一股服散的热潮。
      此时那何郎眼见被团团围住,充分享受了万众瞩目的快意,便站在女闾门口故弄玄虚地为众人说起了这服散的学问。
      路人们听得津津有味,阮先生却在心中不住冷笑。
      矫揉做作,道貌岸然,两面三刀。真不知世人如何争相效仿。
      再看看身边同样面无表情的嵇先生,真是怎么看怎么顺眼。
      同样是容姿非凡,同样是才华横溢,同样是养神修心。一个活成了城狐社鼠,一个却活成了方外仙人。
      嵇先生被好友那溢满慈爱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正要困惑地侧过头去,就听见前方传来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
      嵇康眼前一亮,猝然向声音源头望去。
      “这…这位兄弟啊,你这不是在害人么……”
      那声音粗哑低沉,异常清晰地落在这偌大的圈子中。
      正是那驾着鹿车的醉鬼。
      花鹿还是那头花鹿,醉鬼也还是同一个醉鬼,只是那花鹿身后的车板与车尾后头的仆从却不见了影子。这醉鬼也不知何时醒了过来,将花鹿松松绑在了女闾门前红柱上,自己则抱着酒坛靠在柱前,若无旁人地提壶痛饮。也不知是真清醒还是醉过了头,瞧着何晏站在跟前说着些神神叨叨的话,便厌恶他叨扰醉梦,顾不得四周场面就将心中诽谤老老实实地说了出来。
      人群骤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将目光落在这个形容丑陋的矮子身上,真真是一言难尽。
      何晏这般生长宫中的贵胄,从小到大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良好的修养与尊贵的身份促使他绝不可当众与这从天而降的醉鬼置气,只是颇为随和地笑了笑,语气谦逊地问道:“兄台有何高见?”
      那醉鬼打了个响亮的酒嗝,没有丝毫理会的意思。
      何晏的笑容直直僵在那张完美无瑕的玉容上。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就见那醉鬼似是蓦然惊醒,一双眼睛懵懵懂懂地扫过他一眼,最后又落在自己怀中的酒坛身上。
      “哦…你是在唤我啊……”
      他似是忽然恼羞成怒,一把将方才还当成宝贝儿似的酒坛子狠狠甩了出去。
      本就破烂的瓦罐自然经不起这般猛烈的撞击,全部粉身碎骨在厚实的黄土里。迸溅出的碎片惊得众人连连后退,甚至险些划伤何大人那金贵秀美的俊脸。
      惊魂未定的何大人目瞪口呆地望向那疯疯癫癫的醉鬼。
      眼尖的嵇先生却忽然笑出声来。
      阮籍顺着对方的目光望去。便见那碎片零落满地,却寻不见一丝酒水洒落湿润的痕迹。
      醉鬼依然是那副风魔九伯的模样,风风火火地于四处伸头探脑。直到在南边角落处寻到一坛密封的浊酒,才终于肯安静下来,拆了封盖又迫不及待地灌起酒来。
      一边痛饮狂欢,一边还慢慢悠悠地念着什么。
      “这五石散啊……服用起来便是一件颇为麻烦的事儿。这用完了还得浑身燥热,生不如死,天寒地冻时也不得不穿着件单衣出去。说什么养颜美肤,服了以后抓也抓不得,一抓就破……况且身为男子,日日想着光滑细腻,学着女儿打扮梳妆……啧啧,还不如天生是个女儿,免去这番不男不女阴阳怪气的模样。更甚者连酒水都只能冷饮……庸人自害,害及他人啊……”
      字字尖锐,毫不留情地当众戳骂。
      屏息凝神,一片死亡般的沉寂。
      何晏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阴晴莫测地幽幽望着那不知好歹的醉鬼。
      那醉鬼却是视若无睹,抱着酒坛自饮自乐,丝毫没有大难临头的自觉。
      直到一群人忽然自何晏身后蜂拥而上。高大的身影将那矮小的醉鬼包围起来,一阵密集的拳脚便狂风骤雨般实实落在那瘦骨伶仃的身躯上。
      声声响亮,甚至可以分明地听清骨头碎裂的声音。
      这般酷烈恶毒的当众殴打实在是闻所未闻,场面之血腥惊得那历经风雨的洛阳国民都生生转过头去。
      何晏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嘴角甚至挑起一抹艳丽冷郁的微笑。
      如一朵诡异艳美的毒花,冰冷而漠然地蚕食着人间的血肉。
      被打的那个人却是一声不吭,只是用尽力气抱紧了怀中的酒坛,任由拳头雨点般铺天盖地。
      直到满脸鲜血淋漓,怀中酒坛都被踢得粉碎。直到周边人群终于散去,那似要置之死地的何郎也转身离开;直到所有人皆以为他已被活活打死时,他终于叫出声来,发出一种嘶哑的类似怪枭般的尖笑。
      眼前一片模糊,天地昏暗失色。
      骨头碎了,血流如注,仍是蠕动着嘴唇痴痴地唱着。
      一句一口鲜血,一首无人可懂也无人愿懂的古怪的歌。
      “有大人先生者,以天地为一朝,万朝为须臾,日月为扃牖,八荒为庭衢……”
      “行无辙迹,居无室庐,暮天席地,纵意所如。止则操卮执觚,动则挈榼提壶…唯酒是务,焉知其余”
      “有贵介公子,缙绅处士,闻吾风声,议其所以……乃奋袂攮襟,怒目切齿,陈说礼法,是非锋起……”
      “先生于是方捧罂承槽,衔杯漱醪…奋髯箕踞,枕麴藉糟,无思无虑,其乐陶陶。兀然而醉,豁尔而醒……”
      “静听不闻雷霆之声,熟视不睹泰山之形,不觉寒暑之切肌,利欲之感情。俯观万物,扰扰焉如江汉三载浮萍;二豪侍侧焉……”
      “……”
      “二豪侍侧焉,如蜾蠃之与螟蛉。”

      他想哭,可似乎又哭不出来。想笑,嘴角又扯得生疼。
      真疼啊。
      疼死了。
      他于是看着那鹿。
      那鹿看着他。
      他在那双眼里看到了血肉模糊的自己。
      天地本该是这番颜色……哈哈……酒也……酒也。
      酒也,醉也,药也,痛也,死也。
      他低笑一阵,折断的双肩微微颤抖,也不知是笑是哭。
      垂着头,便如同死去。
      直到一阵脚步声猝然响起。
      他再无力气抬起头来,却隐隐听见一个淡漠闲散的声音。
      冷漠疏离,又带着矛盾的笑意。
      “大人先生,螟蛉特来造访,可有美酒相许?”

      【世有大人先生者,以酒为生死,以醉为朝夕。命悬一线也,不可无酒;朝不保夕也,不可无醉。于是共天地而生,存无邪以观景。俯仰天地,明达穷通。遁迹于无形之地,湮灭于寥廓之宙。谈笑人间,嗟尔世人。自言平生我辈,安可复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章 平生我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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