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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九章 何日不行 ...

  •   何草不黄,何日不行。
      何人不将,经营四方。
      何草不玄,何人不矜。
      —《诗经小雅何草不黄》—
      嵇先生素知世道险恶,却从未想过闻名天下的魏都洛阳竟会如此病入膏肓。
      自嵇先生的角度望去,前方敌如潮涌,后方群狼环伺,当真是进退维谷。
      前方势力大多由本土姑娘组成,不知何故掺和进了几位笑眯眯的老伯老太太。姑娘们眼中散发着某种危险的光芒,老人们则好似择中了最中意的大白菜;后方势力嵇先生便更无法理解了。一群温文尔雅一表人才的年轻人看上去恭恭敬敬的,一个个又活像见到神仙下凡般紧紧跟在身后,生怕此人掉头就跑。
      嵇先生当然想跑,前提是能有人给他让路。
      此次来访阮巷纯属嵇先生忽发兴致,事先也未告知阮籍,顶着那副仙人般的尊容便大驾光临。阮氏一族这一代人丁兴旺,又有许多士林才俊往来相访,这才酿成了这一桩惨祸。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用在嵇先生身上也是极其妥当的。
      一向没有这种自觉的嵇先生自然不会豁然省悟。他的第一反应是自己是否于洛阳结过什么仇家,而后又开始在心中疑惑为何世人皆会对这种土木形骸之人如此兴致盎然。

      阮先生慢悠悠溜出房门时,便瞧见远处一群人围着什么东西使劲儿瞧。再走近一些,一眼便看清了人群中闪闪发光的那位先生。
      仿佛心有灵犀一般,阮籍的视线穿过一层层人墙,对上了嵇先生那茫然无措的目光。
      嵇康一瞟到远处一脸复杂的好友,忙不迭地朝着对方眨巴眼睛。
      嵇先生生得修长挺拔。一张俊脸上露出这般神色,四周喧哗的人群无不立刻沉默下来。
      阮先生抓住时机,连忙凭着身长优势快速打入敌军内部,抓起嵇先生的手便拼命往外跑。
      事态紧急,阮先生拉着人也不顾什么东南西北了。兜兜转转跑阮巷中绕了个圈儿,最后竟误打误撞地停在了自己家门口。
      阮先生发誓他并非故意,一切皆是机缘巧合。
      两人先前用了逃命的速度一路狂奔,此时天下太平,各自还未喘上两口,就颇为关心地望向对方。
      不看不打紧,一看皆是一愣,眼中疑惑陡生。
      为何对方看上去如此气定神闲?
      风致散漫冷漠疏懒的阮先生:“我练剑。”
      美若谪仙清冷出尘的嵇先生:“我锻铁。”
      气氛一度有些微妙。
      好在此二人皆非流俗之辈,稍稍一愣后便接受了这个令人哭笑不得的真相。阮籍则显然对好友的意外来访喜出望外,拉着人便直赴后院相叙。
      只可惜阮先生此人向来没有什么藏酒的习惯,官场得来的美酒佳酿往往留不过一个月便全然入了先生醉乡。平日里阮先生肯放进屋里来往的人又少,此时难得来了个情投意合的嵇先生,厨中那仅剩几坛的新酒便显得岌岌可危了。
      阮先生倒是毫不吝啬,将那幸存的存酿全部拿了出来。也不要家中童仆侍酒,将人一并赶去了前厅便与嵇先生对饮相酌。
      “嗣宗,”嵇先生看上去有些郁郁:“为何世人皆爱放浪之人,却对晏晏华美者视而不见?”
      阮籍很快反应过来好友所指何物,一时不知该如何向对方解释。
      有些人似乎天生便被上天眷顾。即使蓬头垢面,也毫不掩其风华绝世;又有天赋烨烨之才华,玄远高邈之胸襟。却是从不自知,直叫世人皆如痴如狂的才好。
      譬如嵇叔夜。
      “叔夜可知有妇者美而不自知,是为纯然;有士者华而不自知,则为罪祸了。”
      嵇康依然有些困惑:“美而不自知,不为不知;是不以为夸耀之本矣。而康土木形骸,未尝藻饰。世人既知,何故从之?”
      “约莫世人眼中,叔夜已无美丑可论了。”阮籍嘴角轻挑:“美也鄙也,惟有叔夜。”
      阳光落于眉梢,丝丝风致如画。
      他便安静而虔诚地用目光细细描摹着。一笔一画,未得丝毫浮华。
      许久,那人侧过脸,清明的双眼似笑非笑地望向他。
      “嗣宗兄容华瑰杰,又何以于此处独善其身?”
      阮籍伸了伸腰,半倚于酒案上。也不顾杯盏狼藉,端起酒樽便是一笑。
      那一笑疏狂慵懒,端的是天地风流。
      “阮籍于阮巷住久啦。”他似有些苦恼地微皱眉头:“喜新厌旧,涤故更新。叔夜可断断不要 来此等地方,免得落个与阮籍相同的下场。”
      嵇先生感同身受,十分诚恳地点了点头。

      观阮先生与嵇先生饮酒大概要数世上最为奇妙之事了。
      并非是诽其举止古怪。只是阮先生向善豪饮,饮得也多是烈酒。痛快淋漓,沉酣飞觞。一副洒然不羁,狂放恣意;嵇先生虽好酒,却因养生之故往往小饮雅酌。清冷眉眼湿润,恰似玉山颓然将崩。如此二人坐在一处。冰火两重,竟也毫不违和,其乐融融而言论风生。
      阮先生显然愈醉兴致愈高。也不知想到了什么,仰着头便悠悠然高声唱着,
      “何草不黄,何日不行 ——
      何人不将,经营四方——
      何草不玄,何人不矜……”
      一首悲怆哀怨的征夫之诗被此人随口一唱,便成了兴高采烈的欢音。
      嵇先生神色自若,侧耳倾听。
      一曲终了,嵇康才放下酒樽,眼中浮沉未定。
      “何为秽浊,动摇垢尘。”他忽笑道:“嗣宗有意辞去?”
      原言一语可相知,并非单单戏弄人的把戏。
      阮籍定定地看着他,半晌又笑开了去。

      “不如归去。”

      纵声高歌,醺然忘尘。
      琼浆浊酒更替,仿佛永无止尽。
      接着便是朝暮纠葛的宿醉,随着夜色垂落而沉醉不醒。
      不发一言,不着一语。不践灯火,不与风鸣。
      夜幕中格外通透宁静。
      直至一个突兀的声音敲碎沉默,如不速之客肢解掉这难得的静谧。
      “先生,长夫人辞家……”
      垂垂夜色里,只见一双眼睛冰冷疏离,幽暗若深潭沉寂。
      他不禁打了个寒颤,向后倒退一步。
      就在家仆以为雷霆将至时,阮籍周身的气息忽然平寂下来。他扶了扶额头,尽量使自己清醒过来,随后望向身侧熟睡的好友,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那一笑笑得极其隐晦,几乎融化进漆黑的夜色里。
      他接过家仆递来的轻裘,却轻轻覆在靠在案前的嵇康身上。而后朝着家仆点点头,径自向外院走去。

      夜色已深,外院处燃起一簇微弱的火光。
      这队人本行得顺当,却在见到一个高挑的人影后顿足止步。
      阮籍披着发,一身凌乱不整。发梢上沾着尘露草叶,周身还散着一阵浓郁的酒香。
      众人皆是一惊。不少女眷吓得避过头去,留下一群人尴尬地注视着这位胆大包天的二先生。
      阮籍似乎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只是倾着身子,朝着人群中那明艳动人的妇人微微一躬。
      “平日多得嫂嫂照拂。今兄长不在,籍特来代为辞行。”
      妇人双颊一红,有些无措地朝着阮籍行了个礼。
      “多…多谢叔叔相送。更深露重,叔叔还是快快请回吧。”
      “嫂嫂珍重。”
      阮籍颔首再拜,潇洒利落地转身离去。
      方才那僭越荒谬的一幕仿佛只是一场错觉。
      家仆不由心生错愕,连忙跑上前去拉住这位藐视礼教的阮先生。
      “先生!男女大防,叔嫂不可相见。若是让大先生知道……”
      阮籍却开口打断了他。
      他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话。
      那声音淡然平静,丝毫无说出此等放诞狂狷之语的傲慢。
      家仆愣在原地,睁睁目送着阮籍踏月而去。

      阮籍立于廊前,轻轻推开内门。
      酣睡的嵇康不知何时醒了过来,神色莫测地把玩着手中温软的轻裘。
      见到阮籍进来,一向沉静的双眼中划过一丝狭促的笑意。
      他抬眸轻笑,用一种随性散漫的语气问道:
      “礼岂为我辈设焉?”
      阮籍一怔,随后半倚于门前。月光下那人身形修长,满眼清晖灿灿流淌。一身风华流光逐波,连同眼角发梢都悄然溢满笑意。
      他扬起下颌,以一种从未有过的、久违的声音傲然而张扬地笑道:
      “礼岂为我辈设耶!”

      【自问醉者有三。一曰世人,醉于色欲。其声容犬马为色,爱恨痴嗔为欲,而耽溺者无数。二曰禄人,醉于生死。其富贵荣华为生,流离颠沛为死,而为死者少矣。三曰痴人,醉于魂魄。放浪纵情为魂,自然天地为魄,而失者少矣。何以无可见之者?答曰:何日不行,未尝行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九章 何日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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