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月下花前》蕤北

30、满堂花醉三千客 碧霞流光一舟轻(上) 送

　　送林黛玉回来的是贾珊院里的大丫鬟，常随贾珊打理贾府庶务。一些宅邸手段也是门儿清的。

　　因此派了两个婆子上前拉了那丫鬟搜身，又叫林黛玉院里的丫鬟，去清点屋里的东西。

　　一般来说，主子出门，院子里也是要留起码一两个丫鬟婆子的。现下看院子里静悄悄的，显然是留下来的丫鬟不在院子里。

　　婆子从那丫鬟身上搜出来两个镯子，和一只点翠小凤钗。

　　镯子就是普通样式的镂花收口小金镯。倒是那只三尾偏凤的点翠钗不俗，凤口衔了三串米粒大的小珍珠串子，底下坠了南红的坠脚。

　　珍珠、南红尚好说，这般好的点翠，却不是人人都能用得的。

　　林黛玉的贴身小丫鬟伸头瞅了一眼，点头说是她家主子的。乃是老太太的旧物，此次小姐来京，老太太叫小姐见客用的。

　　贾珊的大丫鬟，个个都是可以独当一面的。当下指挥婆子们把那小丫鬟捆了，交给太太院子里的管事婆子。

　　又着林黛玉的小丫鬟作证，一同去太太处。自己去禀了贾珊。

　　林黛玉这一天折腾下来，又是急又是气，当晚便病倒了。

　　贾张氏和贾珊，又要忙着对庄子和铺子上的帐，又要忙她这边，也是折腾的够呛。

　　还好晚饭时候，府里三个男主子回来，搭了把手，这才让二人松口气。到全部安置妥当，已是半夜。

　　就这般晃眼过了十来日。

　　京城连日来阴沉沉的，已有半月有余，终于在冬月末下了场不甚痛快的小雪。只房檐屋脊有些许雪痕，花木都不曾完全罩上。

　　林黛玉却觉得有趣极了。毕竟自小在姑苏长大，南方本就少雪。她又畏寒，能在这般的雪景下在院子里玩一会儿已是难得。作画写诗，玩的不亦乐乎。

　　贾府从冬月初，便开始陆陆续续捯饬过年一应事宜。还有田庄一年的收成，铺子一年的收益，也要细细对总账。

　　还有主子们到各府串门子拜访的年礼，主子和下人们过年的应节物也得早早备下。除此外，府内的各处库房，也要一一清点、归置一遍。

　　贾珊早两年便开始跟着贾张氏做这些了，因此倒也不觉得手忙脚乱，只是没甚么时间玩耍。

　　初波楼做为贾珊的私产，也要她亲自见了掌柜的，听汇报看账册子。

　　这许多事赶在一处，有时候倒也觉得有些应接不暇，她灵机一动，就想着把林黛玉也拉了来。

　　林黛玉是性情极高洁的。往日里在家，庶务也是有林贾氏打理，她不怎么放在心上。

　　因此当贾珊找上她时，她还打趣贾珊，“你这是要做管家婆啦”。

　　贾珊就去挠她痒痒。二人闹作一团，疯得头发也乱了，衣裳也皱了才住手，丫鬟们也你推我搡的取乐。

　　丫鬟们捧了镜匣来给二人重新梳头，贾珊推了林黛玉一把，只拿话头去激她:“我看你呀，莫不是算数不好，怕在姐姐我跟前露了怯？”

　　林黛玉不依，轻哼了一声，略抬着下巴斜眼看贾珊:“我的算术可是爹爹教的。甚么劳什子账册算不清？你尽管给本姑娘拿来，算不出来……”

　　“算不出来，就克扣你明儿早的豆腐皮包子，哈哈哈。”贾珊头发已经梳好了，上手去捏了林黛玉的脸颊便跑出去。

　　留林黛玉在屋里气的炸毛，可是头发还没梳好，只能自己坐着生闷气。

　　到底是年岁还小。所以不大会儿，便也忘了贾珊捏她脸的事儿，反而兴致勃勃来帮贾珊盘账。

　　自接手初波楼，这头儿的账目，便皆是采用了贾珊教的阿拉伯数字。

　　她之前托人采买了许多西洋和南洋的书籍，并西域诸国的各种游记。

　　把其中有关阿拉伯数字的，挑内容摘录留了些。用来搪塞旁人，因此倒也无人有异议。

　　这会子再教林黛玉，赶巧儿也有现成的教材了。

　　一个教的简洁易懂，一个学的聪慧伶俐。倒是基本没费甚么功夫，林黛玉便学会了看这种“新式”账册。

　　有新鲜玩意儿，林黛玉也是极为好学的。

　　这会子正在兴头上，又是觉得自己是被请来帮忙的，颇有面子。因此喜滋滋地校对盘算起来。

　　其实林如海，也确实并不把林黛玉当做普通闺阁女儿来束缚。

　　文史地理，数术政治。只要她感兴趣，都会手把手教她。甚至后院还私下设了个小马场，供她练习骑射。

　　只不过林黛玉被身子拖累，也只能偶尔骑骑小矮马，逛上两圈。

　　孱弱之人对于健康的渴望，旁人是无法感同身受的。

　　林黛玉在家里时，有父母疼爱，也有祖母宠溺。

　　可是没有身份相当的同龄玩伴陪伴，终归是不大能玩的尽兴的，慢慢的也有一些郁结无法开解。倒是后来，冯家三姑娘同她相处甚是和睦。

　　到京城来这些日子，她随贾家的兄长姊姊们一处玩闹，大家还都对她颇为照顾，渐渐比之前开朗许多。

　　京城到姑苏，一路甚远，何况冬日里行船，比不得夏季方便。贾张氏备好了给林府的年礼，已派人装船去了。

　　再晚些时日，恐河面要上冻了，便去不得了。

　　这次林黛玉从姑苏过来，只带了王嬷嬷，和一个叫雪雁的小丫鬟贴身伺候。

　　王嬷嬷随了贾府的船回姑苏。一是要回林府给主子请安，回主子们问话。二是带了贾府和国公府主子们，给林府各主子的信。

　　贾府本来是要再拨个大丫鬟给林黛玉的，贾史氏却派贾王氏送来个丫鬟，指名是给林黛玉使唤的。

　　那丫鬟上来请安，自言姓吴，原是伺候贾史氏的。眼见十岁上下的年纪，生的端是爽朗大方，眉眼精致。细看，却觉恍有些面熟。

　　贾府众人面色复杂地对视了一下，这也太巧了些。

　　林黛玉虽因当时在国公府之事不喜那头儿，却也不会无故撂长辈的面子，当下笑着应下了。

　　歪头瞧了瞧，玩着腕子上的镯子，对那丫鬟道:“既是外祖母把你赏了我，便留下罢。赶明儿我回姑苏，你要回国公府便回去，想跟我去姑苏也使得。”

　　那丫鬟也是个爽朗性子，咚咚磕了头，便直言:“既认了主子，自是主子在哪，我便在哪，哪有奴才自个儿做主挑剔的。还请主子赐名。”

　　众人这才觉得好受些。林黛玉凝眉思了一下，招她起身道:“桃月烟柳晴，紫雯岸几重。花醉三千客，碧霞一舟轻。便叫晴雯吧。”

　　那丫鬟欢欢喜喜的应了，又请了安便站在了林黛玉身后，还对雪雁行了礼。雪雁忙还礼，眉开眼笑。

　　这般看上去甚是恭敬，贾府几人便也放了心。又吩咐下去，按贾府大丫鬟的份例来，吃穿嚼用走公中，不必俭省。

　　贾珊是知道，这晴雯该是那“怡红公子”贾宝玉的大丫鬟的。现下却兜兜转转，到了林黛玉的身边。

　　再想想第一世时，晴雯十五便因旁人搬弄是非香消玉殒，也不由唏嘘。

　　不过“晴为黛影”。晴雯因相貌气质有几分像林黛玉，便被贾王氏所不喜，甚至厌恶。

　　所以才那么轻易便听信了谗言。在她病了多日，四五日不曾水米粘牙的情况下，硬是把她撵了出去，生生病死。

　　纵使贾宝玉对她颇为喜爱，也不过是坟头都垒起来了，才偷摸摸给作了篇《芙蓉女儿诔》。

　　这般想，便又有些许遗憾和同情了。贾史氏惯出来的掐尖好强，也是她招人恨的原因呢。

　　终归是个不大的孩子，被惯坏了。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这厢众人其乐融融，那厢，冯三姑娘的船，却是快到金陵了。

　　原本对于这个冯三姑娘，贾张氏不曾多想。

　　不过是个亲戚家的表小姐。纵是不声响，便随着林家姐儿来自家住不太合规矩，也不过是添一副碗箸的事儿，不打紧。

　　哪料得竟是个蠢的。

　　先是看上了自家长子。那冯二姑娘的事儿，不消说，冯三姑娘和瑚儿这事儿，定是不成的。

　　还在自家跟前话里话外给林姐儿穿小鞋。贾张氏简直要气笑了。

　　自古疏不间亲。亏这姑娘还是大家子嫡女，不晓得哪里学来这叫人笑掉牙的上不得台面手段。

　　别说林贾氏出阁前，贾张氏就同她关系颇密切。

　　便是并不甚和睦，大家子里向来是一床锦被遮过。当家太太，还能任你一个小丫头片子当剑使？

　　更何况，还有十月间那事儿——那姑娘，居然叫她的丫鬟，去林姐儿院子里偷拿首饰——偏还叫正主儿给当头撞上了。

　　若是小姑娘间玩笑，拿去把玩，但也使得。这没脑子的，却是戴去镇国公府的赏雪会了。这会子用完了偷偷还回来，被抓了个现行。

　　真真儿是自己都替她臊得慌。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自己亏待了这拐了十八弯的表小姐。

　　更惶论，府里请益华庄的来打首饰，从不曾落下她。甚至拿了新样式的图纸册子，每次都是让她先挑。

　　针线上的人也都吩咐过了，小姐们的新衣裳，紧着冯三姑娘的先做，再做林姐儿的，最后才是自家小姐的。

　　贾张氏是大家子正经嫡小姐出身，待人接物丝毫不错。便是满京城的夫人太太，提起她没有不挑大拇指的。

　　偏今儿在这小丫头身上被摆了一道。下人们但凡嚼舌根歪歪嘴，贾张氏苛待亲戚家表小姐这个屎盆子，便摘不下来了。

　　贾张氏气的心肝疼，索性胡乱捡了些年礼装了一船，又差了两位稳妥的嬷嬷，把她客客气气地送回金陵去。

　　这糟心事儿，自然也由王嬷嬷原原本本地向林冯氏回话儿。

　　相较而言，晴雯进府，便也没那么打紧了。左不过一个奴才，往后有不妥，打发了便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