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乱花渐欲迷人眼（上） 本镇地理位 ...
-
本镇地理位置极佳，两条大河交汇灌溉，冲击出肥沃的平原良田。再加上地处沿海，交通便利，往来商贾船只络绎不绝，真真正正是一处繁荣发达的人间天堂。更加难得的是，本镇的老百姓虽然素质不高，觉悟很低，但毕竟民风淳朴，又胆小怕事，偶尔摩擦滋事顶多互相谩骂老死不相往来。近几百年间，从没出现过杀人放火、打家劫舍等恶性流血伤人事件，可谓天下少有，人间难得。因此，镇上的司法暴力机关长期处于赋闲、待业状态，比土地庙还破落的衙门，已经五年没开庭会审，遍地是欣欣向荣的野草野花，四周花农穿梭往来，经常能够发现珍奇稀有的名贵品种；比衙门还寒碜的大牢，已经十年没关押过人犯，到处是茁壮肥硕的蘑菇木耳，附近孩童随意采摘，不时出现误食中毒现象。
可是就在如此和睦团结的大家庭中，居然出现了不和谐的音符。就在傍晚，富阳居发生了一场骇人听闻、令人发指的惊天血案。
本镇群众奔走相告，目击者更是现身说法、纷纷控诉这目无王法的滔天罪孽。
宝顺茶楼的金老板作证：“我真的看见了！昨天我微服私访，刚刚取了几滴样酒，惨案就发生啦，王神童让那个女跑堂把客人毒死了，据说死者就是商业间谍。”
王府管家狗腿吴作证：“我真的看见了！昨天我屈尊下访，刚刚点了一盘小葱豆腐，惨案就发生啦，王神童逼那个小美女把客人毒死了，据说死者就是她的姘夫。”
收废铁的老刘头作证：“我真的看见了！昨天我登门造访，刚刚收了几个酒坛惨案就发生啦，王神童和那个妖女一起把客人毒死了，据说死者就是偷我包子的小畜牲！”
金大人说：“来人，把这对狗男女给我抓起来听候发落！”
……
更让人想不到的是，比旁观群众更加踊跃检举的居然是那两个犯罪嫌疑人。此时他们正颓废惶恐的蹲在看得见星星的景观牢房里声嘶力竭互相指责。
“喂，王孝卿！这次你可害死我了，你说，你为什么要在酒里下毒？”金豆子蜷缩在阴暗的角落，用手拨弄着地上鲜艳的蘑菇，一下又一下，好像要拔出心头的怨气冤屈。
同样怨气冲天的王戬刚刚从惊骇中反应过来，他一遍又一遍的回忆起刚才惊心动魄的血腥画面，终于非常确认的点点头，凛然锋利的目光直射向金豆子，十分生气的开口：“你说你干什么不好？一个大姑娘家居然干起杀人的勾当来，我真是瞎了眼睛还当你本性善良！你说你是为财还是为色？”
“你胡说八道、血口喷人！”金豆子不甘示弱，跳了起来，用脚踢起满地尘土。
“咳咳咳，”王戬赶紧用袖子捂住鼻子，向后退了几步避开灰尘。“你才胡言乱语、栽赃嫁祸！”
“你假仁假义、心狠手辣！”
“你无情无义、狡猾残忍！”
“你是伪君子、杀人犯！”
“你是毒娘子、同谋犯！”
“你……你……”金豆子气的不知说什么才好，干脆一跺脚坐在地上抱起胳膊埋着头呜呜的哭出声来。她觉得委屈，觉得冤枉，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倒霉的女人。
突然安静下来的牢房清冷极了，只有幽咽的啜泣在缓慢悠远的水滴声伴随下静谧的流淌。滴答滴答，下雨了，夜深了。
“别哭了，是我不好……”方才那个还意气用事、急躁不安的声音终于平复下来。天底下最倒霉的男人王戬走到金豆子身边慢慢地蹲下来，试探着碰了碰她的手臂。“我不该怪你，怎么能怪你呢，我只是一时……”
“别碰我，大混蛋！”金豆子倔强的扭了扭身子拼命要摆脱他的触碰。
“我……”王戬缩回手，他看到眼前这个素来坚强、乐观的女子前所未有的脆弱，心里酸涩苦闷，突然生出浓浓的怜惜之情。“豆子，是我不好，我知道这不关你的事，我以后再也不惹你生气了，你……你能原谅我吗？”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在耳语，对着那只挂着几缕发丝、小巧洁白的耳朵轻轻呢喃。
金豆子诧异的抬起头有些不可置信的看了他一眼，梨花带雨，粉面杏腮。“你刚才说什么？”
“我可以叫你豆子吗？”他深深的看着眼前的女子：梨花带雨，粉面杏腮。原来幽闭、无助、无言相对未必是一件坏事。
后来她追忆起今天，傻傻的笑了，笑自己傻，也笑他比自己更傻；后来的后来，他回味起今天，眷恋的笑了，笑自己的眷恋，也笑让自己如此眷恋的她。
可是现在他们谁也没有想到以后，因为就目前的处境来看还不知道有没有以后。
“你说，那个人怎么会突然就死了呢？”金豆子稍稍不自然的轻咳了一声，有气无力的问道。
“大概是纵酒过度、脾脏破裂而亡吧。”王戬‘随风潜入夜’，无声无息的朝她靠了靠。
“那为什么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喝了我的酒才死？”她似有察觉，颇不舒坦的向外挪挪。
“大概是见你生的美，气血攻心加重了心脾负担吧。”说着他居然心情大好，露齿嬉笑，浅浅的酒窝透出几分调皮。
金豆子闻言，登时害起羞来，一抹异常的红晕在她的脸颊晕染开来，真正娇丽异常。“你还有心情开玩笑，都什么时候了？说不定我们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不会的，你相信我，这世上还是有王法的，我们没有做过就是没有做过，清者自清。”
“希望如此。不过他们不会对我们强行逼供吧？”金豆子鸡皮疙瘩爬满全身，声音颤抖。
王戬感受到了她的恐惧，鼓起勇气伸出手，闪电一般的握住她冰凉僵硬的小手，动情的说：“有我在，你别怕。”
很多时候，我们习惯在挫折失败面前给对方加油鼓劲。就像电影里演的那样，杨过将小龙女拉入怀中，深情告白：龙儿，你别怕，有我在。然后雕兄就从天而降展开巨翼挡住缠绵悱恻的亲热镜头；或者像戏文里唱的一样，诸葛亮羽扇纶巾，谈笑自若：山人自有妙计。然后谢幕打赏请看下回分解。
可惜王戬虽然自以为深情，却难敌杨过一二；虽然自诩聪明，却难及孔明三分。更失败的是，这个‘怕’字还没有完全出口，金豆子就毫不赏脸的抽回玉手，才子佳人的情调气氛一挥而散。这还没完，紧接着最最可怕的事情终于降临了，只听锈迹斑斑的铁门吱嘎乱响，三五个强壮的玄衣衙役就出现在本就窄小压抑的空间里。
“我说二位心情不错啊，还有时间卿卿我我，走，跟我走一趟吧！”为首的大汉说着就上来揪住金豆子的衣襟毫不怜香惜玉。
金豆子根本没有思想准备，她害怕极了，惊恐的看着这只体毛浓密的胳膊，挣扎着不肯就范。“你们，你们干嘛？我没有杀人，我没罪！”
“有没有罪待会就知道了。来啊，把她带走。”大汉继续延续辣手催花的严酷路线，找来帮手。
“我不要，我不要，刚才我在公堂上都说清楚了，我没杀人！”金豆子妄图再一次挣脱两双铁钳的桎梏，拳打脚踢。
“反了你，带走，大刑伺候！”原来反对无效的后果就是承受更猛烈的暴风骤雨。
“等等！”在这个时候，王戬义无反顾的跳了出来，他的脸色苍白至极，他的眉眼浓烈异常，“她确实什么都不知道，那个人是喝了我酒壶里的酒才死的，你们应该问我，或许我会说些什么也不一定！”他也怕疼，可是他更怕金豆子疼，怕的要命。
“好！那我就成全你，带走！”
“不要，王戬！”金豆子被猛然推倒在地，她挣扎着爬起来，想要抓住王戬，可是衣襟飘散，她的手只轻触到那凌乱华贵的长衫就失之交臂。
“等着，我一会就回来。”被禁锢着渐行渐远的王戬回过头温暖的笑笑，浓眉大眼得意非常。
窗外的月光沉静温暖，温暖的洒在康亲王府金碧辉煌的琉璃瓦上，温暖的照在豆腐铺风流倜傥的门厅小榭上……只是，唯独冷冽的直射进牢房狭小阴冷的角落，冷冽彻骨。
……
金豆子感觉自己昏昏沉沉睡了许久，她做了很多梦，梦到银婆婆的昙花在艳阳底下开放，梦到金爷爷的咪咪难产死去；梦到全身是血的“清洁先生”又活了过来，气若游丝，睁开诡异的双眼对自己笑着，笑的那么可爱，竟然有几分王戬的影子……她的头脑异常活跃也异常纷乱，无数奇形怪状的片段一闪而过，拼拼凑凑剪辑成一幕幕人间最荒诞的悲剧。
不知道过了多少个时辰，她终于清醒过来。首先恢复的感官是耳朵，她听到滴答滴答的水滴声回荡在死寂沉默的牢房中，仿佛时间的年轮，兀自在另一个时空永恒的匀速生长。然后恢复的鼻子，她闻到湿哒哒的空气里蒸腾着一股特别的灰尘味，原来雨停了。最后迟迟没有恢复的是眼睛，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徒劳的睁大双目，像瞎子一样手足无措，直到那道冷冽的月光浅浅的照射在身边一颗白白胖胖的小蘑菇上，她才好不容易适应了黑暗，重温了光明。
金豆子现在口干舌燥，她终于明白王老板为什么整天黄脸焦唇了，原来，都是为王戬操心出来的。想到这里，她忍不住破口大骂：“大笨蛋，逞什么英雄，谁要你维护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王老板非把我宰了不可！”这一骂倒是把自己吓了一跳，空旷的牢房里回音不断。
“那我一定会把他宰了！静谧的夜里突然响起一个刻意压低的声音，居然很有磁性，应该说磁性的让人发毛。
金豆子只觉得自己头皮发麻，寒冷异常，她并没有情绪唯心，但是神话怪谭告诉我们，那些唯心的事情常常发生在你没有任何情绪的时候。
她觉得自己的血液倒行逆流，体内那股经常乱窜的真气倒是乖乖的沉睡，没有一点斗志。金豆子不自觉的朝角落里退了又退，咬咬牙横下一条心，终于鼓起勇气颤声询问：“谁？你是人是鬼？”
“我现在是人，可是宰人的时候我就是鬼。”那个声音渐渐近了，似乎在牢门前停住，一道惨白的月光冰冷的射进来，让她想起那个中邪的晚上。
金豆子勉强睁大干涩的眼睛追随着亮光望去。
她，大惊失色。
“是你！”有一股力量迫使她朝牢门扑去，对，就是方才那股沉睡的真气。她的双手死死的抓住栏杆，定定的望着自己朝思暮想的心上人，舍不得眨一下眼睛。
他，玄衣如夜。
“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她微微的动了动嘴唇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无论说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就在自己眼前。
“你又会为什么在这里？”他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依然是黑巾蒙面，让人猜不透脸上的表情。
“我……我好像无意之中杀了人……”金豆子完全慌了阵脚，稀里糊涂说不出话来。
微弱的月光下，他像是笑了一笑，可惜眼中却没有一点笑意，“你也是这么和官府交代的？”
“不是……我只是……”
“你只是凑巧在现场？”他咄咄逼人。
“不是……”
“你只是有凑巧逼人喝了一杯毒酒？”他又循循善诱。
“不是……”
“你只是……”他也学她支支吾吾。
“我只是真的很想见你！”金豆子终于说出了这句话，这句无数次在心中打着腹稿，却始终没有机会说出的话。
黑衣人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他料到她会这么说，他一向料事如神。“可惜我不想见你。”
这次换金豆子沉默，沉默的更久，久到当她再次抬起头，凉薄的泪水已经风干在眼眶。
“在这种情况下，”他顿了一顿并不着急，“我是说可惜我不想在这种情况下见到你。”
她很庆幸自己的眼泪没有白流，她知道这一年一定会是终结。突然一个大胆的想法在金豆子脑海里形成：拉下他的黑巾，再一次近距离看看他，就像上次在马下一样。于是她伸出手，划过无色透明的空气，很遗憾却没有划过黑色浓重的夜，因为此刻正有一双大手紧紧包裹住她的拳头，不同于王戬温暖急躁的掌心，这双手冰冷有力。
“我想再看一看你。”金豆子试图用自己的仅存的热量温暖那个人的手，那个人的心。
“可是我不想。”他决绝的回答没有任何余地，就像越握越紧的手。
“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事到如今难道还有什么要隐瞒的吗？”她皱皱眉头十分不解。
可是他似乎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认真的想了一想沉声问道：“你知不知道这世上有一种毒，无色无味，只要极少的计量就足以致人死地。中了这种毒的人只要一进餐用膳，就会干渴异常拼命喝酒，直到死为止！”
“你是说……”金豆子闻言脸色剧变。
“对，我说得就是‘千杯不醉’。”
不醉不归,千杯不醉。可是谁又能千杯不醉？或许，只有死人。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乱花渐欲迷人眼（上）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