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明月照沟渠 上部》贰儿

21、东边日出西边雨（下） 如果有什么

　　如果有什么对金豆子来说和性命一样重要，那一定就是她脖子上挂着的玉佩了。不信你问她：
　　把玉佩拿出来看一看行吗？她一定会退后几步拼命护住领口，戒心十足的回答你：买菜还有个价呢，白看？没门！
　　那出十两银子看一看行吗？她或许会放慢脚步松松领口，十分不屑的说：你当是买菜啊，讨价还价，不行。
　　大不了出一百两银子看一眼！她一定上前几步搓搓双手，将信将疑的告诉你：你当是买青菜啊，这么便宜？免谈！
　　那豁出去了，出一千两看一看总行了吧？金豆子会立马冲上前来，围着你绕上几圈好好打量，轻蔑的翻一个白眼，朗声宣布：有你这么买青菜的吗？你傻啊，我死都不给傻子看！
　　总之一句话，她的玉佩连看都不会给人看一眼。
　　可是，没想到今天居然来了个狮子大开口的，仗着自己过生日要这要那，甚至觊觎起金豆子的宝贝来了。
　　金豆子觉得自己听到了世界上最大的笑话，怔怔的发呆，几乎忽略了面前这盘色香味俱全的叫花鸡。好半天她才回过神来，费力的吸了吸鼻子，对着油花花的鸡咽了咽口水，咬牙切齿的说：“等我先把你扒皮去骨吃了再说。”
　　就听她话一出口，好不容易酝酿的那种喜气洋洋、宾主同欢的生日气氛顿时全无。一桌子人纷纷倒吸一口冷气，诧异万分的注视着金豆子。
　　她有些无措，看着左手酒杯，右手扇子的王戬；看着左手鸡腿右手偷偷往桌脚擦鼻涕的钟跃；看着左手汗巾，右手还是汗巾的王老板；最后看着对面站着、一脸平静的陆抗。
　　“刚才那句话我是对叫花鸡说的，大家别误会，别误会。”金豆子展开了笑脸，修长的眼睛像弯弯的月亮，忽闪忽闪有些俏皮。
　　所有的人俱是松了一口气，重新继续刚才的动作，欢乐祥和的气氛再一次降临。陆抗也慢慢地坐下来，并没有再提玉佩的事。他好像已经确认了什么，放心的拿起手边一口未饮的女儿红，仰头喝下，醇香辛辣的滋味顿时在他口中蔓延开来，有些熟悉有些陌生。三年了，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沾酒，也是最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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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富阳居的生意出奇的好，嬉雪厅中高朋满座，猜拳敬酒好不热闹。王老板微微婕眉，他粗粗注意了一下，今天个人卫生有问题的客人是平时的三四倍，有个别人甚至连乞丐都不如，邋遢随意、不修边幅。要是人人都像独自坐在画墙下面的那位客人一样，国民素质就上两个台阶了。
　　王老板很满意的再一次打量那位低调、干净的生客，只见他一个人默默的坐在角落，低低的埋下头，先是吃一口菜喝两口酒，然后吃一口菜喝四口酒，最后吃一口菜猛喝一气酒。偶尔间抬起头，还能看到他苍白如鬼魅般的脸上没有任何血色，青紫的嘴唇微微颤抖，完全没有一丝人气。王老板放下筷子，眉头皱的更紧，今天晚上没有去厨房监工果然是个错误，肯定是盐放多了，看把人家客人都齁成这样了。
　　眉头紧皱的还有酒过三巡开始说胡话的王戬。他隐隐感到不安，不知道是因为金豆子时不时瞥陆抗几眼，脸上渐有凝重之色；还是因为陆抗有意无意瞄金豆子几下，酒气上涌脸颊绯红。疑问越来越多，直觉告诉他这里面的文章非同小可，只是今天自己喝醉了，又喝醉了，每次喝醉，他就不能思考。
　　“陆抗，我们认识整整两年了吧？”大家都知道王戬一喝高就胡说八道，果然又开始了。
　　陆抗刚刚干掉手中的酒，他咂咂嘴，辛辣的液体还在喉头，一股暖流就通便了全身。“是，刚好两年零八天。”同样有些微醉的他放下酒杯，好看的手骨节匀称，手指修长。
　　“呵呵，两年前要不是你，我早就没命了。”王戬真的醉了，他几乎趴在桌上用手撑着脑袋，双眼朦胧。
　　“还提这些干吗？我都忘了。”陆抗淡淡的开口，再一次给自己斟满酒。
　　王戬嘻嘻直笑，突然站起身子抢过陆抗手中的酒杯，好看的娃娃脸表情生动，“你救过我，又比我年长不少，真像我大哥一样。”
　　“我们本来就义结金兰，难道我还不是你大哥？”同样发酒疯的陆抗也突地站起身，像钟跃一样莽撞，碰倒椅子，弄撒酒壶，将自己的酒杯夺了回来。
　　王戬摊了摊空着的双说继续问道“好，说得好！那你说大哥是不是应该处处让着小弟？”
　　“那是自然，难道我还不够让着你吗？”
　　“是啊，我这个人太任性，以前确实是你一直忍让着我。”说着王戬睁大双眼，似有一道精光闪过。“好大哥，以后你还会不会什么都让着我？”
　　这次陆抗沉默了，他明白眼前这个烂醉如泥的兄弟其实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他在向自己挑战，为了某些东西，为了某些摸不着也看不见的东西。有一句话就要从自己的嗓子里直冲出来，可是他忍住了，他仔仔细细的回忆了以前，总结了现在，畅想了未来，那忽明忽暗捉摸不定、万丈深渊一般的未来。半晌，他终于下定了决心，咬咬牙，“会，以后我也会让着你，一定！”说着伸出手又将酒杯递给王戬，坚定、信任、如释重负。
　　王戬终于以自认为最得意的方式灿烂一笑，动情的说：“谢谢你，这杯酒我喝定了！”说完毫不犹豫的接过几易其主的酒杯，潇洒饮尽。
　　除了他们俩，没有人知道这是一场暗暗的交锋，输赢就在杯盏交换、话来话往之间。很多年后赢得那个人不由得感叹人定不能胜天；输的那个人不能不相信我命由天不由人。可是今天还没有人能预见未来，所以他们高兴、释然、继续飞扬跋扈的年轻着。
　　雕花窗外的夜色更浓了，温柔沉醉的月光也毫不吝惜的笼罩着早已醉去的年轻人，那么沉醉，沉醉到哀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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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豆子也醉的厉害，她差点误以为这两个贱男你来我往不是在争酒喝而是在争夺自己。她傻笑着摇摇头，醉醺醺的的拍了拍坐在身边的钟跃，低声问道：诶，钟将军，你说他们两个不会是为了我吵架吧？”
　　“可能吧，不过更可能是为了我。”钟跃胃口实在是好，两只叫花鸡下肚还不够他塞牙，此时他正瞄准刚上桌的烤乳猪伺机而动。“嗯，嗯，这乳猪真香，你不吃我就吃光啦。”
　　金豆子疑惑的盯着他，十分不解，“为了你？”
　　“是呀，”钟跃伸出油花花的熊掌反手一擦，汤汁四溢的大嘴更添几分油腻。“孝卿一定是为了我和陆兄弟争执的，因为昨晚下棋的时候，孝卿已经将那本衡山剑谱输于我了。”他得意洋洋的夹起一大块猪头肉。
　　“输给你？不会吧，你哪次下棋赢过他？”金豆子有些不敢相信。
　　“就是昨晚啊，我用象过河吃他的車，他亲口认输了，说败给我了。”钟跃依然得意万分，一口吞下了肥腻无比的猪肉。
　　金豆子不知说什么好，只能强忍笑意故作认真的继续追问：“然后呢？”
　　“什么然后？然后我就说居然你输了，就把那本衡山剑谱送给我吧，孝卿说行啊，你去用汗血宝马和陆抗换。”
　　“汗血宝马不是早被你压死了吗？”金豆子的忍耐就要到达极限，她的嘴角不自觉的向上扬起，随时准备失声大笑。
　　“是啊。”钟跃惋惜的摇摇头，“孝卿还说陆兄弟就是因为自己老是拉长着脸，像马脸一样，所以才喜欢我的汗血宝马，不过陆兄弟又没说要活的宝马，所以我就将马头砍下来送给他当装饰，以后他就连镜子都不用照了。嗯，我看和陆兄弟还真有几分神似。”
　　“哈哈哈哈哈……”金豆子终于发现有些人虽然没喝多少酒，却一生都在醉，一生都在糊涂。“钟将军，你果然与众不同，我欣赏你！”
　　“是吗？”钟跃颇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腼腆的回话：“其实王爷也这样说过。”
　　金豆子的笑声遂不及防的戛然而止，她的嘴角仍然夸张的向上扬起，她的眼睛依然弯如月牙乘着满满的明媚，可是她的声音幽然若失。“王爷……他好吗？”
　　“王爷挺好的，就是在关外受了几次伤，到现在还没有痊愈。”
　　“受伤？他是怎么受伤的？”金豆子焦急起来，满含关切。
　　“打仗嘛，这有什么，碗大个窟窿都得受着。”习惯了戎马厮杀的钟跃满不在乎的回答。
　　“那有没有人好好照顾他？”金豆子拼命想要掩饰自己的急迫，可惜力不从心。
　　“嗯，王妃日夜照料着呢。”
　　一听到这里金豆子的眼神逐渐黯淡，她想象黄鼠狼每天迈着小碎步给他端茶喂药；每天迈着猫步看他习武练拳；每天迈着正步陪他散心聊天……而自己只能隔着四条小巷两扇朱门偷偷的想他，想到心碎。
　　“钟跃，今天我问你的话不要告诉任何人好吗？我只是好奇……”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心碎只能一个人承受。
　　“好，我不会说。”话还没完，钟跃就斩钉截铁的打断她一口答应。
　　金豆子有些意外，她再一次细细的注视着眼前这个憨实的莽汉。“你不奇怪我为什么要问你这些吗？”
　　“不奇怪啊，”望着眼前小山一般的肉骨头，钟跃满足的笑了，“因为每个姑娘都这么问我，而且每一个都让我不要告诉别人。”他想了一想肯定的点点头，诚恳极了。
　　春夜里的桃花依旧鲜艳，孤芳自赏并不招摇。
　　梨花娘子说：“奴家只是关心国家大事随口问一句，王爷的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张三、李四你们千万别误会。”
　　猫头鹰说：“小女只是关心表姐的终身幸福随口问一句，姐夫的身体是合家欢乐的源泉，王大哥你千万别误会。”
　　黄鼠狼说：“钟跃，你这次揭发的名单里有没有漏掉哪家的姑娘，怎么比去年少一个？哦，去年那个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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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金豆子和钟跃进行这段奇妙对话的同时，王戬和陆抗正酣畅淋漓、拼的你死我活。先是陆抗将酒杯换成海碗，再是王戬将海碗换成酒坛，只有脸色铁青的王老板坐在一边心疼不已。一方面心疼王孝卿纵酒过度伤了身子，一方面心疼沾了口水的酒坛子只能割爱销毁。这两种感情让他焦灼不安，七上八下。
　　可是，他没有料到，更让他心疼的惨案就在这时毫无预兆的发生了。
　　只见七八分醉意的王戬摇摇晃晃的站起来，举起酒坛面向众人大声宣布：“今天是在下的好朋友、好大哥陆抗的生辰，实在是个好日子。阿三！把所有人的酒钱全都记在我账上，我请在座的各位喝一杯。来，诸位，我们一起敬陆兄一杯！”
　　富阳居二楼在坐的列位一听白吃白喝，那叫一个高兴，纷纷端起酒杯站起来同敬陆抗。
　　王老板一听这还得了，赶紧拉王戬坐下，轻声呵斥：“孝卿，你昏头啦，用得可是咱自家的钱，你不心疼我还心疼呢，不行！”
　　王戬本就是豪放不羁的人物，再加上早已醉的云里雾里，哪里能听得进劝，稍一挣脱，复又站起来，“阿三，别记账了，我付银子就是。”说着往怀里掏啊掏啊，掏的众人脚都麻了才好不容易取出银子，这次王戬急了，“小福！说过你多少回了？衣服还是选不好，后摆短有什么用，胸襟这么紧我能方便吗？”
　　可是心痛的永远都是少数，就在王老板和小福暗自伤神的时候，全场的气氛即将达到高潮。我说‘即将’是因为有一个人似乎也不打算卖王戬这个面子。这个人就是王老板极端欣赏、独自一人坐在画墙下的“清洁先生”。
　　原来就在所有的宾客起立举杯为陆抗祝寿之时，只有他兀自坐着，头埋得更低，酒喝得更快。原本非常隐蔽的位置很快就特别显眼的暴露在赤裸裸的视线中。
　　陆抗第一个看到他，立刻变了脸色，几乎和墙壁一样苍白的脸上瞬间失去了表情，他又一次了悟，喝酒一定会误事。
　　王戬第二个看到他，立刻变了脸色，差不多和壁画一样鲜艳欲滴的脸色瞬息万变，他又一次发现，独自喝酒的人非常碍事。
　　金豆子第三个看到他，立刻变了眼色，完全和画上的豌豆一样炯炯有神的眼睛充满好奇，她又一次明白，请人喝酒是一件非常不讨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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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万不要惹恼任性的人，特别是任性而且喝醉酒的人。可惜“清洁先生”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或者说当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晚了。
　　王戬眯了眯有些模糊的眼睛，浓郁的眉毛桀骜的向上扬起，然后面若桃花的笑了，“那位兄台，难道你就不能给在下个面子，一起喝杯酒吗？
　　所有人的目光齐齐的朝同一个方向扫去，可是那个人仿佛置身事外，丝毫未动，只是不停的喝酒，拼命的喝酒，真正的拼命。
　　王戬有些恼了，他自视甚高，根本不能理解为什么会有人对他不理不睬，“阁下，是不是要小弟亲自给你斟上一杯才肯赏脸呢？”他顿了一顿，发现那人还是置若罔闻，“好，那么在下亲自给你斟酒！”
　　说着，他意气用事的拿起酒壶就要朝那边走，谁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事儿妈金豆子就在这时毫不犹豫的跳出来一把夺过酒壶，笑嘻嘻的说道：“别，王公子，不用劳您大驾，让我这个小跑堂去就行了。”
　　事实再一次证明，千万不要惹恼任性的人，特别是任性而且喝醉酒的人，当然，更加不要惹任性而且喝醉酒的女人。金豆子就是这样的一种人，哪里有好戏就往哪里钻，像今天这种局面她自然很感兴趣，不亲历一番怎么过瘾？
　　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金豆子相当兴奋的走到“清洁”先生身边，熟练的替他斟满酒，在画墙的映衬下异常甜美的抿了抿嘴：“这位客官，不知道你买不买小的帐呢？”
　　“清洁”先生终于缓缓的抬起头，这下倒是把金豆子下了一跳，只见他鬼魅般苍白的脸上已经活气全无，青紫发黑的嘴唇微弱的动了动：“姑娘，我……”
　　“请你喝，你就喝吧。”一个好听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平静的响起，“喝吧。”
　　“清洁”先生听到陆抗的话似乎脸色大变，只不过所有人都不忍再多看一眼这张狰狞无比的怪脸。他好像叹了一口气，无奈、居然是无奈，先是浅酌后是牛饮终于喝下了这杯酒。
　　喝酒是不是痛苦的事？金豆子禁不住这样扪心自问，因为她看到“清洁”先生的脸，那张本就恐怖的脸因为这杯酒变得更加扭曲丑陋，好像有千万只蚂蚁在身上啃噬一般，他开始抽搐，越来越激烈的抽搐，甚至让人怀疑这是就是传说中的垂死挣扎。金豆子完全傻了眼，她不知道应不应该扶他一把，看着眼前这个人从椅子上摔倒在地四处打滚，她的头脑一片空白，是的，这就是恐惧，最最真实的恐惧。
　　傻头傻脑、甚至比傻子猫儿还傻的金豆子无比呆滞的目睹了“清洁”先生从激烈挣扎到微弱抽动的全过程，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终于那个人喷溅出一大口鲜血，僵直的躺在冷冰冰的地上一动也不动了。金豆子闭上眼，心想，完了。
　　“啊啊………………，死人啦，杀人啦……”群众永远不会忘记自己的历史使命，那就是围观、逃跑、摇旗呐喊。
　　一阵阴冷的风吹进空荡荡的大厅，金豆子哆嗦着抱紧了双臂，她知道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