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明月照沟渠 上部》贰儿

16、竹外桃花三两枝 此人吃喝玩

　　江南娇媚鲜嫩的四月美丽如画，转眼已到清明。

　　本镇是块风水宝地——后山卧云岗乃羽化成仙的通天捷径。据说，女娲补天的时候，剩下石头、泥巴各一块，石头后来就成了黄山上的飞来石，而那块聚天地精华、采阴阳吐哺的泥巴，则被娲姐随手丢进了本镇的后山。说白了，这里就是周边各大兄弟城镇的公共坟场。

　　于是今天，吃饭、打尖的扫墓群众都涌进了富阳居。

　　一大早，王老板就命人搭台建棚，增设‘左岸’贵宾席迎客会友。不仅如此，今年还别出心裁，组织编排了一台集声、光、影、效于一体，涵说、学、逗、唱为大成的文艺汇演。

　　最惨的就数前段时间拦马示爱、人人唾弃的金豆子了——目前刚刚晋升为‘红顶缁衣跑堂’。当然，活是很重的，薪水还是没有的。

　　由于升职势头正猛，又是颇有姿色的当家花旦，基于全方位考虑，王老板决定力排众议，放弃小四、冷冻阿三，扶她上位，力争打出名号、演出风格，最终定位清明节旅游大使。

　　万般无奈的她此刻正在台上展示单手拉面绝活。方才，双人跳火圈、胸口碎大石的时候受了些皮外伤，心情不大好，也不要台风了，光是瞪着底下乐的跟朵花似的王戬直咬牙。

　　说到王公子，此人吃喝玩乐吊儿郎,专业啃老。这不，又坐在临时工棚里兴致高昂的看演出，还和其他工友一起色咪咪的鼓掌喝彩吹口哨。

　　“哟，周兄，还在这儿看热闹呐！快到那边去吧，听说保顺茶楼的金大小姐要亲临现场与观众互动联欢啦！”

　　“一品带刀跑堂”阿三正抽刀给这桌分切牛肉，听到闲言碎语，四处眺望，只见不远处来了几顶轿子，排场浩大气势汹汹。

　　“金大小姐来啦！”

　　“是金大小姐，快去看啊！”

　　一阵骚动喧哗，顷刻间，贵宾席上人烟全无，只剩下懒洋洋的王戬大眼睛眨巴眨巴，对无人问津的金豆子同情地笑笑，“别停，继续。拉好了给爷上一碗刀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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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大小姐此刻正偷偷从轿子里往外探。记得上次元宵节的时候去庙里还愿，顺便还在富阳居外放了会风，这才打听到王戬近期会从山西过来。

　　等今天已经两年了。

　　两年前，她第一次在家中见到父亲天天咒骂的王老板和王神童。

　　现在她心情激动，深情凝视手中的《王注•诗经》，这本书每天晚上都陪她入睡陪她做梦。她轻轻的将它打开，温柔的抚摸着扉页上狂傲的墨迹：‘赠金姑娘，王六龙敬上’。

　　是的，这只是王老抠送的小礼物，但题字的却是“那个人”……

　　不知是谁躲在巷子深处拨弄琵琶，时徐时急，忽而行云流水忽而转轴拨弦。就在嘈嘈切切、湍急汹涌到达顶峰的时候，轿子里伸出一只雪白的手掀起帘子。

　　金大小姐在丫环的搀扶下，缓缓地走出来。

　　现在，她还不知道，这辈子最大的情敌就在眼前。不过幸好，她擦上了八宝阁的香粉，戴上了六合居的碧玉银钗，穿着落玉坊的蚕丝纱衣，聘娉婷婷、袅袅娜娜、钗环羞涩的惊艳登场。

　　另一边，她的潜在情敌金豆子也停下手，随便将拉面朝脖子里一挂，玩味的打量起她。

　　记得王戬在《风月宝鉴》第一册第二十章第四节上用红笔划出：‘女人都没有自知之明，只要往铜镜前一站，就认为自己是天底下一等一的美人’。

　　金豆子忍住跑回去照镜子的冲动，将眼前的女子好好敌视了一番：杏仁眼瓜子脸，悬胆鼻樱桃口……不得不承认是个博采众家之长的可人儿。只可惜该女自以为流光溢彩的目光飘忽不定，眨眼频率又过高，要是到了晚上，直接上树往那儿一蹲，千万别动，不是猫头鹰是什么？

　　就在金豆子浮想联翩的同时，猫头鹰也轻声吩咐：“小莲，帮我把铜镜拿过来。”

　　待她整理好仪容，重新在镜子里找到了自信，才仪态万方的朝打着瞌睡的王戬走去。

　　“王公子，王公子？”她笑语嫣然，风情万种。

　　“恩？什么时辰了？”王戬揉揉眼睛，舒展身子。

　　猫头鹰掩嘴羞赧，“王公子，小女唐突了。”

　　王戬懒腰伸到一半，见面前不知何时来了个盈盈女子，赶紧以最快的速度拗好造型，挺拔的直起身。

　　“是在下失礼，还请见谅。”

　　猫头鹰听了继续娇羞。

　　“小姐好生面熟，在下不知是否在哪里见过小姐……”

　　就像一朵含苞待放的桃花，她灵动的眨巴了两下眼睛，仍然保守的走羞涩路线。

　　“小女姓金，宝顺茶楼的金老板正是家父。”

　　“原来是金小姐，在下唐突了。”

　　王戬善解人意的展开了灿烂的笑容：“不知小姐找在下有何贵干？”

　　“这，是这样的。”她貌似为难的撇了撇嘴，“小莲，把东西拿过来。”

　　接过丫环呈上的两本书卷，她轻声的说道：“小女一直钦佩王公子才学过人文采斐然，私下里也喜欢诗词歌赋，这次就是慕名而来，想请公子指点一二。只是小女才疏学浅，文章拙劣，只怕让公子见笑了。”说着，再次抿上了小嘴，满脸红晕。

　　“好说，好说。”

　　唰的打开扇子，王戬的嘴角越咧越大。这个人是最经不得夸的，一般来说，他对待赞美犹如春风般温暖，对待批评好似寒冬般严酷。

　　猫头鹰见自己的梦中情人不仅举止潇洒、气质出众，而且亲切热情、彬彬有礼，倾慕之情益发不可收拾，终于鼓起了勇气。

　　“知道吗，王公子，你真是太让人敬慕了。”

　　说完便快步上了轿子匆匆离去。

　　金豆子冷眼看着这对金童玉女郎情妾意、你浓我浓，倒是很受用。可惜猫头鹰太过娇羞矜持，两句就扛不住了，估计现在正一个人躲在轿子里小心肝怦怦直跳呢。

　　好戏总是散场太快，她失望的叹气。见天空阴霾大雨降至，就拖着疲惫的身子撤台收摊。

　　“你觉得怎么样？”

　　默默注视她收拾残羹冷炙的王戬，像木头一样矗在近身。

　　“一边去！别挡着桌子。什么怎么样？”

　　她手脚利落嘴也不闲着，“金小姐挺不错的，长相在猫头鹰中也属上乘，性子也够忸怩做作，小姿态摆得就快赶上你了。恩，王老板见到你俩一对璧人，能乐得多花二钱喝杯小酒。”

　　对她的冷嘲热讽，王戬不以为意，蹲下来，深深地看她的眼睛。

　　“你现在是不是觉得心里堵的慌？是不是觉得强大的哀痛感排山蹈海而来？”

　　“滚开！闭嘴！把脚抬起来，你踩着我的裙摆了。”

　　他退后几步仍然不依不饶。

　　“你是不是觉得天苍苍野茫茫……”

　　金豆子终于光火了，将抹布往地上狠狠一摔，撸起衣袖，朝他吼道：“你这人怎么这么犯嫌？是！我是觉得心里堵的慌，强大的哀痛感排山蹈海喷涌而出——那是因为天苍苍野茫茫，我她妈见你心烦想骂娘！”

　　见她满口粗鲁又气又恨，王戬也觉无趣，索性坐下来随手翻起了猫头鹰的大作。他动作很大也不细看内容，任凭书页哗啦啦直响。小不经意，一章素白的纸稿从中飘落，安安静静的躺在金豆子手边。

　　她觉得很好奇，捡起来看了又看。

　　街对面，宝顺茶楼里偶尔传出喝彩与欢闹，这个清明节活着的人都很快乐。

　　“王戬，我突然觉得你配不上猫头鹰了。”

　　扬了扬手中的纸稿，她笑眯眯的看着他。

　　一听，王戬闪电般将纸稿夺了过来，“哦？笑话！”

　　“没想到猫头鹰居然有胆子给你写情书，还主动约你谈人生谈理想。多么可嘉的勇气，多么伟大的情操，就凭你这个‘六叔的小棉袄’，能配得上人家？”

　　“谁是六叔的小棉袄？你看着吧，今年的科考谁都拦不住我！”

　　“那明天的约会有没有谁能拦住你？诶，你到底去不去？”

　　他总算找到了平衡点得意起来：“怎么？你急了？。”

　　她突然口拙：“我干嘛急？别以为我那个什么，你就……”

　　“我不会去的，真的。”

　　发现人家窘迫他很是满意，立刻以坚定的答案作为回应。

　　“谁管你去不去，站起来，我要收摊了。”

　　王戬乖乖的站起身，看着她甜甜的笑了，可惜金豆子没有看到，这次，他笑的真好看。

　　温情时刻弥足珍贵，可是偏偏有人因为自己火山爆发般熊熊燃烧的热情横插一脚。

　　不知什么时候，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空旷的街上，她哆哆嗦嗦、犹豫不决的拉了拉王戬的衣衫。

　　“王……王公子。”

　　感觉似乎被蚊子叮了一下，他九十度角回头看看，没有；一百八十度角回头，还是没有；再低下头看看，哦，一个花朵般羞怯的拇指姑娘。

　　王戬深怕吓着这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小花，轻柔无比的问道：“这位姑娘，有何贵干？”

　　迷你小花身子一僵，花瓣抖掉一大半，迷你小声带又轻又慢地震动。

　　“王公子……我也写诗，麻烦你也给指点一二。”

　　“啊？对不起，我耳疾，能再说一遍吗？”

　　风中小花紧张的凌乱无比，抽出本同样迷你的小册子，突兀的塞进他手中，飞也似的跑了，一边跑还一边摩擦细嫩的嗓子：“第二十二章我另附了书函，请公子一定过目……”

　　熟门熟路的找出一个迷你方胜，王戬自嘲的说：“这本书我可以专门留着如厕看，小巧精致便于携带。”

　　为什么说王戬是神童？聪明啊，有多聪明？随便收次情书就发明了口袋小说。可以说这种小发明几乎贯穿在他日常生活中。你比方，如厕的时候看小说，要擦屁股，小说没地方放了，那就赶紧让小福在他衣服上缝个小口袋。当别人用脏手在怀里摸来摸去的时候，他很自如的将小说插入口袋，取出王老板独家研制的湿巾，真是既方便又卫生。于是后人纷纷效仿，以至于现代人的衣服上总有那么几个口袋。

　　另外据说，丐帮后来以口袋分级就是剽窃了王神童的灵感：职位高的弟子由于事务繁忙，不得不利用如厕时间处理手头的待批公文，因此级别越高身上放文件的口袋也越多。当然，这些内容都是丐帮天字第一号机密，一般人我不告诉他。

　　……
　　就这样，短短一天收到了六七封内容各异、形式多样、大小不等的情书。

　　金豆子最后鄙夷的说了一句：“没想到猫头鹰棋差一招，送个情书还这么高调，平白给自己树了众多情敌。王戬，看不出，你也挺能招风引蝶的，看看人家陆抗，知道自己贱，十天半个月也不露一次脸，多有自知之明。”

　　“对，他真低调。将醉乡楼的云烟姑娘包下十天，还有力气露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