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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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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正三十六年,冬,金鳞台
冰凉的阳光透过窗子,斜斜的照进来,纷纷扬扬的尘埃顺着光柱往上跑。
“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炷尽沉烟……”
莫玄羽低哑的声音回旋在小破屋内,他记不清这些唱词该怎么写,但他就是能自然而然地哼唱出来。
“可知我一生儿爱好是天然……”
莫玄羽一身红衣,看着脏兮兮的铜镜。镜中的自己,系着红色的发带,和年少时一样。雪白的香粉怕是放了太久,怎么涂都涂不均匀,脸颊和眼睛上晕开两片红霞,很像《游园惊梦》里杜丽娘的扮相。
若我是个女子,大概就是这副模样吧。他心想。
他端详了半天,伸手抹掉了眉心的朱砂,把指尖的残红,尽数涂在了嘴唇上。
天亮,妆成。
莫玄羽哼唱着,声音在喉咙里打转。他扯下一块四方的红布,半盖在头上,站起来,迎着屋外透进来的阳光和雪色,忽然神清气爽。
片刻后,他红裙曳地,打开房门,微风夹着细雪,冷冷地吹了进来。
清晨,雪还在下着,比夜里还要大一些。甬道上扫雪的家仆们都穿着斗篷,戴着兜帽,靴子踩在厚厚的雪地里,咯吱咯吱。
“啊!!!鬼啊——”
一个女修的尖叫声划破了金鳞台的宁静。
不少弟子门生闻声赶来,只见重檐歇山顶汉殿下,那片铺满广场的金星雪浪花海中,站着一个高挑的身影。那人穿着一件单薄的红裙,歪歪扭扭,不成形状,自娱自乐地在牡丹花海中嬉戏,嘴里好像还唱着什么。
“什么人!?”有个胆子大的弟子高声问道。
那人转过身,寒风夹着雪花,吹起他搭在头上的红盖头,露出一张惨白的脸,脸上涂着两块大红,嘴唇更是红得滴血,活像个吊死鬼。
“莫、莫玄羽——?”
几个认出他的门生惊呼道。
“什么?!那是莫玄羽?”
“哪儿呢哪儿呢?”
“你看,就是他没错!”
“他……他怎么穿着女人的衣服?!”
广场上瞬间围满了人,大家都顾不得风雪,站在原地瞠目结舌地看着莫玄羽在那里又唱又舞,疯癫无状。
莫玄羽不看他们,雪花从他四周落下,他赤着脚踩在雪里,大红的袖子拂过身旁花团锦簇的白牡丹。纯白的花瓣层层叠叠,翻涌成浪,金丝花蕊在他的惹动下瑟瑟摇曳,好像闪烁的星辰,在雪亮的天光下耀眼夺目。
“不提防沉鱼落雁鸟惊喧,则怕的羞花闭月花愁颤……”
他唱的曲不成曲,调不成调,蹩脚的戏腔听起来很是奇怪。但他彻底沉醉其中,眼波流转,如水如丝,每一个动作都大开大阖,虽不曼妙,却都舒展到极致,掀起飞雪阵阵。
围观的弟子从他诡异的舞蹈中渐渐看出了一股动人心魄的妩媚。
只是这妩媚看得人眉头一拧,一点都不赏心悦目。
“家主不是还没发落他吗?他这是做什么?”
“谁知道他受了什么刺激,一大早装神弄鬼。”
“疯了疯了……这人疯了……”
莫玄羽的盖头和睫毛上都挂满了霜花,眼前的人影和金星雪浪融到了一起。他一遍一遍地唱着,杜丽娘的歌声在他脑中响彻天地,盖过了一切嘈杂的声音。
半晌,玉阶上方的殿门前,出现了几个身影。
是一群族中长辈,还有几个拔尖的弟子。戴着软纱罗乌帽的金光瑶站在中间,裹着浅金色的斗篷,撑着一把大伞,揽着怀里的秦愫,表情凝重地俯瞰着广场上的光景。
秦愫看到花海里跑来跑去的莫玄羽,不禁捂住了嘴,一脸震惊。
一名掌事的门生走到金光瑶身侧,示礼道:“宗主,玄羽少爷今日晨起便如此了,师兄弟们不明就里,也不敢上前劝阻,您看这……”
“玄羽他……他……”秦愫惊得说不出话。
一位长辈担忧道:“莫非是犯了什么病?”
“还能是什么病?这明显是疯了!”另一位长辈气道,“我原想不明白,他怎会对自家兄长居心不轨,如今看来,果真是心魔作祟,如此言行无状……不肖子孙!不肖子孙啊!”
其他人一边跟着附和,抒发鄙夷之情,一边看着九重玉阶下的莫玄羽,皱眉叹气,目光躲闪,只觉不堪入目。
金光瑶一直不语,居高临下地盯着莫玄羽。
莫玄羽见状,停了下来,隔着簌簌而落的雪,仰头看着金光瑶。
这个对视,就像杜丽娘在梦境中初见柳梦梅,鸳鸯蘸眼,恍若天人。
他毫无遮拦地看着金光瑶,眼神很浅,清澈见底,就像年少时那样。
雪幕后的哥哥,还是那么好看,他站在神龛上,带着最精致的朱砂,面容如玉。他看着这个自己最爱的人,押上性命也爱不起的人。
隔着此生无法逾越的距离。
十四岁,他初登金鳞台,好像也是这么大的雪。
那个时候,哥哥从神龛上走下来,悲悯地笑着,握住了他瘦骨嶙峋的手,端给他一碗热乎乎的米酒汤圆:
“喏,吃吧,小心烫。”
他曾躺在雪地里,想象着哥哥温柔地捂上他的耳朵。从那天起时间便静止了,他渐渐忘了如何避开自己不喜欢的声音,直到有一天猛然惊醒,才发现哥哥根本不在身边,那些锋利的声音划破他的身体,把金星雪浪袍染的红透。
就像他现在穿的这身衣服一样。
金光瑶的眼神太复杂了,莫玄羽看不懂。毕竟从小到大,他从未看懂过哥哥。
原来哥哥一直站在那里,从未为了我走下神龛。
这一瞬间,莫玄羽忽然觉得,在这里的十年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书苑,校场,密室,花圃……这些熟悉的地方,现在想起,只觉得陌生。
脚下的金鳞台华美依旧,只是,我真的曾在这里吗?
四目相对,凛风吹起他的衣襟,零零地在花海中飘扬。
“要我说,他就是失心疯了,痴心妄想,觊觎宗主不得,恨自己是个男子,所以就这样扮女人,以为变成女人就能弃人伦纲常于不顾了吗?”人群中响起这样的声音。
“天呐,好恶心……”还有不少女修的声音。
“宗主怎么还不下令把他拉走啊,难不成看着他这么糟蹋咱家的金星雪浪吗?”不满声此起彼伏。
为首的门生只好又请示一遍:“宗主,请您示下。”
秦愫拽了拽金光瑶的袖子。
金光瑶和莫玄羽对视着,沉声道;“玄羽少爷心智有缺,言行疯迷,扰碍同修,损手足亲情,不宜久居金鳞台,有辱家门。”
他避开莫玄羽的目光,继续道:“着人送他回老家吧。”
莫玄羽站在雪里,忽然笑了。
人若有妄念,必会受到惩罚。
汤显祖撒谎了,其实杜丽娘缱绻一梦后,死在了雪地里,没有柳梦梅,也没人来还她的魂。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他继续唱着,又蹦又跳,鲜红的衣服诡异而凄艳,身后追来几个来抓他的门生,他大笑着躲闪着,在花海里奔跑。
他边跑边笑,脚和腿被花枝划破,雪白的阳光撞在他胸口上,仿佛撞出一个大洞,风雪一下子灌了进去,呼啸着在他的五脏六腑中长驱直入。一向习惯了在冬季穿单衣的他,这一瞬间竟然觉得很冷。
莫玄羽跑的很快,几人围追堵截了好久才把他擒住,押到九重玉阶下。
“家主。”为首的门生对站在高台上的金光瑶示礼道。
金光瑶看着跪在下面的莫玄羽。他望着金光瑶,头发散乱,带着夸张的妆容,红色的衣服被雪水浸湿,晕开一块一块斑驳的深红,像一只滑稽又狼狈的鸟,在雪地里冻得发抖。
“直接送走吧,不必施家法了。”他平静地道。
“这……是,家主。”门生应道。
金光瑶默默了良久,拉着秦愫,转身离去。
莫玄羽看着他决然的背影,笑的一脸幸福。
是啊,什么都没有发生。
从今往后,他说的话再也不会有人信,他的心愿也再不会有人听。
这大概是我这一生,为你做的最有用的一件事了,哥哥。
“真是疯了,这个时候还笑得出来……”扭着他胳膊的门生看他这个痴痴傻傻的样子,无奈又嫌弃地道。
“回老家对他来说是个好去处,你也别太难过了……”秦愫温声安慰着金光瑶。
金光瑶哀伤地笑了笑:“我只是觉得可惜。”
“我明白的。”秦愫拉过他的手,心疼地暖在手心里,“毕竟是这么多年的亲兄弟……”
“阿愫,”金光瑶站起身,握着秦愫的手道,“我还要料理把玄羽撤出族谱的事,晚些再回来陪你。”
“好。”秦愫点头,“路上小心。”
金光瑶冒着雪走到书房,帽带和衣摆在身后飞扬。手中的伞提了一路,却一直没有撑开。
他推门而入,四下翻找了许久,桌案,书架,多宝格……
很好,一件莫玄羽的东西都没有。
干净得很。
金光瑶卸下一口气,坐在椅子上。
什么东西都没留下。
“你阿娘呢?也不在这里吗?”
“那我以后可以跟着你吗?”
“在这儿我只认识你。我阿娘不在,你阿娘也不在。我跟着你就不害怕了,你无聊的时候我还能陪你说话。”
“他们都不敢来安慰你,那就没人安慰你了,所以我来了。”
“哥哥,你还难过吗?”
…………
金光瑶笑着扶住了额头。
他闭上眼,把几滴悬在眼眶里的泪水逼了回去。
金鳞台的金星雪浪,今年依旧凌寒而开,裹着斗篷的家仆依旧在甬道旁扫雪。
那个一闪而过的红色身影,好像从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