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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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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正三十七年,深冬,莫家庄。
外面好像下雪了。寒冷的空气从门缝渗进来。
莫玄羽扒着三指宽的门缝,向屋外看去。
“哈哈哈哈哈又是二丫输了!”
“快去快去,站不够半柱香不许动!”
远远传来小孩子的嬉闹声,清亮的声音越来越近,在莫玄羽的院子里停住了。
“你们别推我我自己会走!”那个叫二丫的小姑娘噘着嘴道。
“切,别逞强了!上次你就怕了,还没到时间就跑了!”
“就是,这次不许耍赖。”
另外几个孩子吐着舌头笑她。
这些都是莫家庄的孩子,这是他们最喜欢玩的游戏。
捉迷藏输了就要去莫玄羽的门前站半柱香的时间。爹娘一定都告诉过他们,这破屋里关着个疯子。那疯子不说话,安静得很,有的时候他们还能透过门缝看到他的脸。
对于孩子们来说,这是一项既刺激又有趣的惩罚。
二丫被推到了门前,其他孩子都嬉笑着躲在院门边看热闹。
莫玄羽贴着门缝,看到一个穿得像个棉花包子一样的小姑娘,扎着两个羊角辫,系着条红毛线围巾,一双胖头鞋踩在雪地里,看着就暖和。
“二丫,二丫,你和他说句话。”
“对,看他会不会应你。”
远处的孩子们低声怂恿道,一个个都兴奋地笑着。
二丫显得很紧张,但又不想在小伙伴面前认怂,于是绞着手,抬头看了一眼,撞上了门缝里的目光。
她吓得倒吸一口气,踌躇了半天,细声细气地说:“你……你好。”
莫玄羽怕吓着她,便没出声。
“接着说啊!多说两句!”一个小男孩坏坏地笑道。
二丫委屈坏了:“你们让我说句话,我都说完了,怎么还要我说啊?”
“你多说两句,跟他混熟了,下回他出来放风的时候,说不定就来找你玩了!”那个男孩子道。
孩子们哄笑一团,二丫急的小脸通红,带着哭腔喊道:“我不……时间到了没啊?我都站了好久啦!”
有个女孩子心软了,不顾身边小伙伴的阻拦,低声唤道:“到了到了,回来吧!”
二丫如蒙大赦,逃也似的往院门口跑去,边跑边喊:“阿牛!你欺负人!回去我要告诉你娘!”
“你自己胆子小还怨我?”那个叫阿牛的男孩子道。
“我们以后还是不要来这里了吧,我阿娘说,这人有疯病,离他太近会被传染的。”那个给二丫解围的小女孩道。
“这你也信?”阿牛嘲讽道,“看来你也是个胆小鬼!果然你们女孩子都是怂包,没出息,略略略……”
他们走远了,莫玄羽趴在门上,看着院子里被踩的乱糟糟的雪地,眼神空空的。
这是回莫家庄的第几年了?
他想了半晌,还是没想起来。
从不新鲜的饭菜,冬冷夏热的屋子,每天半个时辰的放风时间……日子过得毫无分别。只有看着这群孩子一点一点长大了,才让他有了一些时间流逝的感觉。
当时他被赶下金鳞台,几乎全村的人都出来看热闹,看着莫家大公子穿着女人的裙子,画着骇人的妆面,被几个身着金星雪浪袍的修士押了回来。
那时的莫玄羽还不知道,他在金鳞台上经历了庞大而剧烈的折磨后,回到莫家庄,另一种细致而漫长的折磨正在等待着他。
没过几天,莫二娘子一口气没上来,活活怄死了。
出殡的时候,莫玄羽一边嚎啕,一边扒着母亲的棺椁不撒手,哭得像个傻子,鼻涕眼泪糊了满身。最后,送祭的家仆们硬生生把他拉开,一脸嫌弃地对他说道:“人都死了你还嚎什么?你做出那种有违人道的事来,连自己姓什么都不记得了,还能记得你娘?!”
那之后,他便住在母亲的屋子里,换回了原来的玄色衣服,束着红发带。有时还会用母亲留下的脂粉,画一画那日在金星雪浪花丛里的妆,然后又唱又跳。
玩累了就呆呆地坐在门槛上,看着空中一圈一圈飞来飞去的鸽子。
不过,一直没有人能听出他在唱什么,也不会有人认真听一个疯子唱歌。
要是把大姨或者表弟惹烦了,就会被关在屋子里,好几日不让出来。
这样的莫玄羽,任何人都有权利打骂他、谴责他。有时,人们甚至通过这个共识,来证明自己是一个站在疯子的对立面的正常人。
疯子的生活仿佛一剂麻药,莫玄羽在这种强制性的心理暗示中,一根根扯断了每一条可能会产生痛感的神经。
然而,每当夜晚,麻药的效力就会减弱。身上有多疼,心里只多不少。
他浸泡在这些痛苦中,金鳞台的雪、那个人的脸,就像梦一样,明知是不真实的,却时刻萦绕在心头,像一把小矬,把他的心磨的血肉纵横。
莫玄羽隐隐有些失望。
无论每天晚上他有多么生不如死,阳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的那一刻,他都无法像自己预想的那样寻死觅活。他还是每天老老实实地吃着仆人送来的残羹冷炙,放风的时候玩出一身汗,总因为不愿意回屋,被负责看管他的人追的满院跑。
但令他失望的,不是自己烧不尽的生命力。而是他逐渐发现,自己能活下来、忍受这种非人的苦难,居然真的是因为这种生命力,并不是为了“活着承担所有的罪名,让哥哥免遭连累”。
他曾想过,为爱而活是一件很美的事。
就像杜丽娘那样,死生皆为爱。
也许他单纯的心肠永远想不懂,单凭爱情,有时是很难让人活下去的。
更不要提是茕茕孑立于世间、得不到半分认同的爱情。
这天,莫玄羽放风的时候又跑远了。
他路过一家院落,院里坐着两个妇人,正在剥苞米,边剥边聊,看到他走过便不说话了,视若无睹地低下头,偶尔抬眼偷瞄一下。
“是吗?你听谁说的?”莫玄羽走过去后,穿青袄的妇人道。
“二丫娘告诉我的,”旁边穿紫袄的妇人道,“说他在那个仙门世家不仅什么名堂都没混出来,而且还骚扰同门,这才被赶出来的。”
“骚扰同门?纠缠哪位仙子了?”青袄妇人道。
“不是,哎,是……”紫袄妇人凑过去低声道,“他喜欢男人的,据说一直纠缠他家的修士。”
青袄妇人撇撇嘴:“断袖啊……唉,真是造孽。”
“是啊,听说他被赶出来之前,还发疯大闹了一场,闹得大家都容不下他,不得已才把他送回来的。”
“他闹什么了?”
“不知道,无非是疯病犯了,撒泼打滚呗。”
“唉,要我说,他这名字取的就不好。我家阿琦说,学堂先生教了,玄是黑色的意思,那玄羽,不就是黑毛的乌鸦吗?进了仙门又有什么用?乌鸦怎么能飞上枝头变凤凰呢?”
“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啊……”紫袄妇人又拿起一个苞米。
青袄妇人叹道:“说起来,我刚嫁过来的时候,他还小呢,我还见过他。跟他娘两个人挤在一块,整日受欺负,唉,也是个可怜的孩子……”
“你可怜他啊?那把你家阿琦许给他做媳妇儿啊!他们家在咱这儿可是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呢!”紫袄妇人笑道。
青袄妇人嗤道:“呸!人家喜欢男人的,不稀罕姑娘,要许啊,也是把你家阿牛许给他!”
院子里回荡着女人的嬉笑声。
院子外的小路上,走过一个穿墨绿色斗篷的人,腰间别着把折扇,听着她们的话,远远地跟在莫玄羽后面。
跟了半晌,走到一片桐树林子里。
那人仰起头,看到莫玄羽坐在树上,嘴里不停地哼唱着,怀里兜了好多小树枝,似乎正在搭鸟窝。
“莫公子。”那人唤道。
莫玄羽低下头。
“……聂,聂宗主?”
“我把那个鸟窝补好,来年开春,燕子们就能回来了。”莫玄羽坐在树下道。
“原来如此。”聂怀桑裹着斗篷,坐在他身旁。
莫玄羽抬头看着那个鸟窝,笑了好久,然后对聂怀桑道:“你怎么来了?”
“路过。”聂怀桑笑道,“忽然想起你在这里,便来看看你。”
莫玄羽点点头。
他们两人一向没什么交情,可现在,这些对莫玄羽来说已经无所谓了。有人来看自己——不是以一个施虐者或是讥讽者的身份——已经让他很满足了。
林子里很静,地上铺着斑驳的积雪,树木光秃秃的,风吹过来也不会有声响。
聂怀桑看着一身单衣的莫玄羽,在这个灰白的天地间,他红色的发带成了唯一的色彩。他的脸上和脖颈上都有被人打过的伤痕,眼神灰蒙蒙的,那种叫作生机的东西,似乎已经熄灭很久了。
“你出来放风,也没人跟着你?”聂怀桑问道。
“没人愿意跟着我,大姨说我肚子饿了自会回去吃饭的。”莫玄羽面无表情道。
半晌,他挖了一块脚边的积雪,在手里捻着:
“就算我死在外边,他们也不知道。”
聂怀桑展开扇子笑道:“死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莫玄羽也笑:“自己死的话,确实难办,一条贱命怎么耗都耗不死。”
“咳,”聂怀桑感觉自己说错了话,“其实也不必……”
“要是来个人直接杀了我,应该好办些。”莫玄羽笑着,似乎在构想一件非常令人憧憬的事。
聂怀桑一怔。
莫公子变了好多。他心想。
原来的莫玄羽,像一只被关在玻璃罩子里的小动物,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蹦来蹦去,听到不喜欢的声音就会倔倔地捂住耳朵。
后来他的玻璃罩子被摔得粉碎,他被人按在一片玻璃渣子里,碾来碾去。他不停地嘶喊哀嚎,却没人理会他。
如今的他,无论听到什么,都无动于衷了。
莫玄羽还活着,但他的耳朵却死了。
“你方才唱的什么?”聂怀桑问道,“听着耳熟得很。”
“《游园惊梦》。”莫玄羽道。
“嗯,《牡丹亭》啊,好曲子……”聂怀桑道。
“也叫《还魂记》。”莫玄羽道。
“嗯?”聂怀桑没反应过来,“什么?”
莫玄羽手里的雪化掉了,手心湿漉漉的:“我喜欢叫它《还魂记》。”
聂怀桑眼睛一亮,转而笑道:“都是戏罢了。你觉得人死之后,真的能还魂吗?”
“能。”莫玄羽道。
“真的能?那要如何做?招魂?”聂怀桑合上扇子,以一副谈论奇闻轶事的语气道。
莫玄羽抱着膝盖,后脑勺一下一下磕着树干:“鬼魂可以夺舍,或者被做成凶尸,再不济,还可以献舍。”
夺舍、凶尸、献舍……
这些,都是鬼修才会琢磨的。
聂怀桑思考了一会儿,皱起眉头。
好你个金光瑶……!
很明显,以莫玄羽的能力和心志,是不可能自己主动修习鬼道的。一定是金光瑶想要培养出薛洋的替代品,做自己的助力。可没想到莫玄羽天赋太差,竟一无所成。后来出了那些事,莫玄羽罪不至死,杀不得。金光瑶就干脆把他变成“疯子”。疯子的话不能作数,哪怕莫玄羽到处和人说,敛芳尊金光瑶撺掇他修习鬼道,也不会有人相信的。
他看着莫玄羽憔悴的侧颜,握着扇子的手微微收紧。
金光瑶,枉你算计的如此周全。可是这个人,根本没想过要泼你的脏水。
他摸着折扇的竹骨,装作确有其事般地道:“关于献舍,我倒也听说过一些,一直以为只是讹传,没想到真有此术……这样好的事,若是我大哥的魂魄还在,我一定拼死一试。”
莫玄羽扯着头发道:“你大哥……是谁?”
“赤峰尊聂明玦,你上金鳞台之前就死了。”聂怀桑道,“被一个我很熟悉的人害死的。”
“那你不报仇?”莫玄羽问道。
“我斗不过他。”聂怀桑低着头。
莫玄羽觉得有点遗憾,也低下头不说话。
“不过,现在也许有办法了。”聂怀桑抬起脸,看着他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