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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玄正三十六年,冬。偏僻的破屋。

      门外下起了小雪。

      门内,莫玄羽坐在地上,抬头望着金光瑶明月般的脸。

      他看着他的神明,迷茫而虔诚,像等待审判的信徒。

      “听到不少东西吧?”金光瑶道。

      莫玄羽点头。

      金光瑶道:“知道什么叫众口铄金,人言可畏了吗?”

      莫玄羽看着哥哥,此刻的他像个陌生人,冷冰冰地立在自己面前。

      “就连当年睥睨众生的夷陵老祖,都难逃此劫,”金光瑶缓缓道,“为世人所不容,自己再问心无愧,又有何用呢?”

      他看着颓唐的莫玄羽,轻蔑地笑道:“什么都不懂,就敢说你不在乎?”

      莫玄羽低下头:“我知道错了,我给哥哥添麻烦了……”

      金光瑶沉默了一会儿,在他面前蹲下来,轻轻地握起他的手:

      “傻孩子,”

      他冷冷地道。

      “你若早些考虑到这一点,该多好。”

      莫玄羽看着金光瑶的脸,一半隐在阴影里,一半被窗外透进来的雪光照的惨白。眉间的朱砂好似渗着血,从他的眼睛里,找不出一丝一毫的暖意。

      莫玄羽穿着单衣,被金光瑶手心的温度冻得发抖。

      他害怕了。

      当神明不再微笑的时候,他感到了彻骨的恐惧。

      “哥哥……你会把我赶走吗?”莫玄羽低声问道。

      金光瑶想了想,嘴角一扬:“不会。”

      莫玄羽刚想松一口气,金光瑶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要的是,我对你仁至义尽,可你自己不领情。明白吗?”

      莫玄羽眨眨眼。

      金光瑶叹了口气,和他面对面坐下来,神情认真而耐心。

      像一个很有职业素养的刽子手,打算对即将受刑的死刑犯解释,一会儿要用什么样的手法弄死他。

      “玄羽啊,今年是你在金鳞台的第几年了?”金光瑶问道。

      “第十年……”莫玄羽道。

      “已经这么久了啊……”金光瑶感慨了一下,“这么多年来,哥哥对你好么?”

      莫玄羽愣了一下,看着这张再熟悉不过的脸,点了点头。

      “你我是同病相怜之人,都是金光善造下的孽债。从小被抛弃,遭人白眼,受人欺凌。所以,我心里一直是很疼你的。”金光瑶无比真诚地道,“我们之间本该相互扶持,共同进退,一起闯出点名堂来。可是你自己想想看,这么多年了,你帮哥哥做过什么?”

      莫玄羽被问住了。

      他给哥哥堆过雪人,给哥哥送过点心,还每天逗他笑……

      可是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些都不是哥哥想听的。

      莫玄羽沉默半晌,无力地摇了摇头。

      “嗯,比小时候聪明多了。”金光瑶道。

      说完,他温柔地摸了摸莫玄羽的头,“你虽没做过什么有用的事,但若安分守己一辈子,哥哥养你一辈子也无妨。可是,”

      他睫毛一颤,眸光骤冷:“可是你,你居然肖想你最不该觊觎的东西。把哥哥推到了风口浪尖上,没办法,我不能再纵着你了,只能让你亲口尝尝自己做下的罪孽,究竟是什么滋味。”

      不知为何,心中的小兽一动不动,莫玄羽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想了想,道:“所以,今晚是你……”

      “嗯,是我设计的,不然,如何才能让你直面这惨状呢?”金光瑶欣慰地笑了,“你真的长大了,已经能看明白这么多事情了。”

      莫玄羽看着哥哥的微笑,那弧度像一弯锋利的小刀,三下两下,把他十年来所有美好的幻想,全部划了个粉碎。

      他听到屋外的落雪声,很像纸被撕碎的声音。

      纸屑像雪花一样,埋住了他伤痕累累的小兽。

      他以为它死了,但是那微弱的心跳依然撼动着他的神经。

      它不甘心。

      “可是哥哥,我喜欢你。想永远跟在你身边的那种喜欢,死也不分开的那种喜欢。我什么都不要,我只想告诉你,我不想瞒着你,可是……他们……”

      莫玄羽带着哭腔,无助地道,“哥哥,我该怎么办……”

      一个不想死的死刑犯竟然向刽子手求助,也许就是传说中的“求告无门”。

      不过,这正是金光瑶想要的效果。

      “玄羽,你疯了。”金光瑶一字一句地道。

      “我没有……”莫玄羽本能地抵触道。

      “除了疯子,没有人会喜欢上自己亲哥哥的,对不对?”金光瑶盯着他的眼睛,面无表情地道,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莫玄羽惊惧地看着他。

      他的神明在他眼前散发着圣光,冷冷地赐给他一个最荒诞的罪名。

      “我若是个疯子,”莫玄羽迟疑道,“他们会把我赶出去吧。”

      “总比丢了性命强,是不是?”金光瑶笑着摸摸他的脸,“玄羽啊,这样下去,哥哥护不住你。你若想留在金鳞台,必须受罚,一套家法下来,你这毫无灵力的身体,连金丹都没有,绝对受不住。除非,”

      金光瑶有模有样地斟酌了一下:“除非,你是个疯子,无论你说什么,疯子的言行都是不能计较的。这样,大家或许还能放过你。而且,即便你活着留了下来,你觉得你还活得下去吗?”

      寒凉的触感在脸颊上摩挲,莫玄羽只觉得悚然。

      “哥哥,”他出奇地平静,“见不到你的话,我大概也是活不下去的。”

      金光瑶一愣,撤了手,道:“那我给你个理由?”

      他轻轻整理着莫玄羽的领口,慢条斯理地说着:

      “若你死了,世人难免怀疑,是我身居高位,恼羞成怒,逼死你的。”

      他摆出一个委屈又无奈的表情。

      “虽然这件事上,你的确有错,但若我因此逼死手足,就是另外一件事了。玄羽啊,哥哥已经被你连累不少了,你还要让我继续被人误解吗?”

      莫玄羽心口一凉。

      他的神明对他说,你不许死,你要活着承受所有的骂名。

      栖息在胸膛里的小兽从令人窒息的雪堆中挣扎着爬起,使出最后一丝力气,声嘶力竭地吼叫着,难听极了。血从它口鼻中涌出,它没了命似的尖叫着,那声音刺穿了莫玄羽的耳膜,鲜血蜿蜒而下,染红了他的脖颈和肩膀。

      当然,金光瑶是看不到这些的。

      “好。”莫玄羽木木地道,“我听哥哥的。”

      金光瑶不说话。

      莫玄羽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道:

      “我听哥哥的。”

      隐约有牡丹花的香气从屋外飘进来。金光瑶闭上眼,半晌,他捧过莫玄羽的脸,在他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乖。”

      这一瞬间,癫狂了许久的小兽骤然失声。

      它摇晃了几下,摔在一摊血污中,死了。

      莫玄羽感觉有两行液体从眼眶里流出,也许是那只小兽的血。

      金光瑶站起身,莫玄羽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戴好斗篷的兜帽,转身向门外走去。

      “哥哥。”莫玄羽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金光瑶停住脚步。

      “如果没有泽芜君,你会喜欢我吗?”

      似乎是心死之前的回光返照,莫玄羽不自量力地问道。

      “不会。”

      金光瑶不假思索地答道。

      莫玄羽轻吸一口气:“那如果,我们不是兄弟呢?”

      小时候被充女儿养的他,此刻对秦愫莫名产生了一种抵死般的羡慕。

      “再或者,我从一开始,就是个女子呢?”

      金光瑶不语。

      他在莫玄羽虚弱的目光中缓缓转身,回过头对他笑了一下,然后推门离去。

      房门紧闭,神明消失,屋内彻底暗了下来。

      莫玄羽坐在角落里,抱着心口已经死去的小兽,它温热的血液源源不断的从他眼中流出,久久不息。

      什么都不懂,就敢说你不在乎?

      什么都不懂,就敢说喜欢?

      外面的雪声越来越清晰,他想起那个冬夜:白雪,牡丹,忽远忽近的戏腔,隐隐约约的脂粉气息……当年他在雪地里哭得不能自已,手里捧着一半幸福一半痛苦的种子。他以为那是他此生最美好的一个夜晚,却没有料到,三年后,种出了一个令他难以承受的灾难。

      那么美的东西,实在不该变成这个样子。

      他忽然疯狂想念台上一身粉衣的杜丽娘。这许多年来,只有她真正懂得他,比金光瑶还懂,比他自己都要懂。

      “给你看一件特别好特别美的东西,然后告诉你,这些都不是真的,这些都不存在了。”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是悲剧啊。莫玄羽心道。

      他听着屋外落雪纷纷,似乎隐约夹杂着婉转的唱腔,邈渺难寻。

      不知过了多久,莫玄羽头晕目眩地想要站起来,一个踉跄,撞翻了桌边的小木柜。他看了一眼,胭粉,珠饰,铜镜,还有一些红色的旧布,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落满了灰尘。像是原先住在这里的侍女或者嬷嬷落下的。

      “玄羽,你疯了。”

      他抚摸着布料,拂去上面的浮灰,露出鲜红的颜色。

      杜丽娘一梦惊醒,相思成疾,死掉了。

      真是件令人羡慕的事情。

      原来想,一辈子都跟在哥哥身边。百年之后,哥哥若死了,他也跟着一起死,如果可以,就埋在哥哥旁边。如果不行,那也不能离他太远。

      他坐在地上,良久,拿起胭脂盒,打开。

      “我要的是,我对你仁至义尽,可你自己不领情。明白吗?”

      他看着殷红的胭脂,回忆着当年母亲的样子,用手指蘸了一点,然后借着微弱的雪光,对着铜镜,轻轻涂在脸颊和眼睑上。

      金光瑶一定知道,莫玄羽虽痴,但不愚蠢。

      如何做一个疯子,他还是会的。

      金光瑶裹着黑色的斗篷,宽大的兜帽压得很低,走在雪里,寂寂无声。

      “就这些?说完了吗?”金光瑶道。

      “当然没有。还有最重要的……”薛洋舔了舔手指,邪邪地笑了一下,凑到金光瑶耳边嘀咕道,“你留着他,对他这么好,无非是想施舍他。他兵不血刃地得到了你苦苦经营才得到的东西,你嫉妒。所以,你要让他依附你而活,活成你的一条狗,这样才是最解气的,我说的对不对?”

      说完之后,薛洋重新靠回柱子上,笑着挑眉。

      金光瑶始终立于原地不动,垂下眼睫,微笑道:

      “眼睛太毒,不是好事。”

      想起了那个嚣张的家伙。金光瑶心道。

      他看着身边纷飞的雪,恍若隔世。

      这样的雪势,足够掩盖他的脚印了。

      他低下头,加快了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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