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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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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正三十六年,冬。金鳞台。
今日是兰陵金氏宗主夫人秦愫的生日,金光瑶每年都会办得体面又热闹,只为夫人高兴,今年更是如此。接连几天大雪,金鳞台的重檐歇山顶汉殿被衬的雍容华贵,脚下一片翻涌成海的金星雪浪,在雪地里开出一种冷艳的韵味,孤傲地看着来来往往的宾客车马。
晚宴之上,歌舞升平,金光瑶和秦愫一同坐在主位上,金凌这样的本家弟子们坐在次座上,座下宾客齐聚,为首的就是来给三嫂贺寿的清河聂氏宗主,聂怀桑。
秦愫衣着华丽,发髻上的赤金五凤钗在大殿的灯光下耀眼夺目。她坐在金光瑶身边,双颊微红,时不时凑到金光瑶耳边和他说话,天真烂漫地笑着,哪里像成亲了这许多年的妇人,倒像个一直养在深闺、不知人间疾苦的少女。
金光瑶笑得一脸宠溺,一直握着秦愫的手,给她夹菜斟酒,她吃东西的时候还会帮她撩开耳边碍事的发丝。坐在宾客席的各位仙子、夫人们看得直眼热,心里对这位金夫人充满了羡慕,还有一丝丝不愿承认的嫉妒。
次座席上的莫玄羽也是。
莫玄羽面容憔悴,看着主位上的哥哥嫂子。他们之间的恩爱他已经看了快十年,可经历了前几日的事,如今再看这景象,莫名觉得心里酸得很。
金光瑶却一眼都没有看他。
宴席进行到一半,金光瑶对秦愫说要去更衣,便默默离席。他站起来,看向一直盯着他的莫玄羽,不着痕迹地给他使了个眼色,然后款款离去。
莫玄羽一惊,趁没人注意,悄悄溜了出去。
他左顾右盼地走到了偏殿的小厅里,灯光很暗,金光瑶已经在那里等他了。
“你想怎么样?”金光瑶背对着他道。
莫玄羽一怔,走上前去道:“哥哥,你终于肯见我了……”
金光瑶并没躲开,而是转过身,仰头看着他:“你还知道我是你哥哥。你这几天做的事,是该对哥哥做的吗?”
莫玄羽低下头。
金光瑶的声音从昏暗中浮上来:
“你喜欢男人,对吗?”
莫玄羽连忙摇头。
金光瑶看着他:“那你怎么回事?”
“我只是喜欢你……”莫玄羽的声音越来越小。
仿佛是意料之中的回答,金光瑶叹了口气道:“玄羽啊,你知不知道你这个样子,别人会怎么看你?”
“我不在乎别人,他们爱怎么看我怎么看我,”莫玄羽一下子拉住他的手,颤抖着道,“他们跟我没关系,但是你有,你和他们不一样。”
金光瑶并未甩开他的手,只是任由他拉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莫玄羽看不懂哥哥这是什么意思,于是他急了,一把把金光瑶拉到了怀里,像小孩子抱玩具一样霸道地抱着他,道:“哥哥,我,我很早之前就喜欢你了,可……可我现在才发现,我已经这么喜欢你了。它就在那儿,它是活的,我……我打不过它。这么多年,它总跳出来提醒我,我疼,哥哥,我没法假装看不见它……”
金光瑶沉默地听着他在自己耳边语无伦次。
“所以我想让你也看见它,我想让你知道我喜欢你,只是喜欢你……”莫玄羽急急地说着。
“可你有没有想过,别人会怎么看我呢?”金光瑶幽幽地道。
莫玄羽抱着他,想了想:“那,那我以后不缠着你,也不碰你,我们再也不提这件事了。我什么都不要,我们还和以前一样,我跟着你……”
说到以前,莫玄羽嘴里泛起那碗米酒汤圆的味道,眼泪一下子沁了出来:“哥哥,我知道错了,你能不能,还像以前一样对我好……”
金光瑶默默了半晌,轻声道:“傻孩子,晚了。”
“什……”莫玄羽还没反应过来,就猛然被金光瑶大力地推开,他一个趔趄,勉强站稳。然后听见金光瑶用震怒的声音低声吼道:
“玄羽!你别再胡闹了!我是你哥哥!难道真的要我动手揍你一顿,你才能不胡思乱想吗?!”
莫玄羽张着嘴,还未发声,厅中的灯火忽然亮起,他抬手挡住眼,隐约看到有好几个人涌了进来,他渐渐睁开眼,看到了秦愫牵着十岁的金凌,身后还站着聂怀桑、苏涉,以及几个穿着金星雪浪袍的弟子门生。
“玄羽,你……”秦愫一脸惊惧地看着莫玄羽。
苏涉半隐在几人之间,冷漠地看着他。
聂怀桑持着扇子的手僵住了:“玄羽公子,你这是……在做什么?”
金凌一张小脸气鼓鼓的,伸手指着莫玄羽嚷道:“原来你真的是个死断袖!”
“我不是……”莫玄羽脱口而出地反驳。
“还说你不是,我们都看到了,就是你!纠缠宗主,不知羞耻!”站在金凌旁边的一名弟子道。
莫玄羽一时间有点懵,他回过头看了看金光瑶,发现他正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左肩的衣袍被扯的松垮褶皱,不像样子。
“玄羽,”金光瑶满脸悲戚,痛心地对他说,“你太让我失望了。”
怎么会,这样……?
秦愫捂住嘴,眼泪蜿蜒而下:“玄羽,你一向听话懂事,前些日子的谣传……我不是不知道,可我都念在你秉性不坏,一直未曾轻信,可没想到你,你居然,你果真……”
金凌看到小婶婶的眼泪,稚气的心中充满了正义感,怒道:“死断袖!你居然敢欺负我小叔叔!我……”
“阿凌……”秦愫吸着鼻子把他拉到身后,“你先回去,不要乱说。”
然后她吩咐身边小厮把小公子带回去。金凌被拉走时,眼睛却一直瞪着莫玄羽。
莫玄羽没来得及流出的泪水在眼眶里渐渐干涸,他像块木头一样杵在原地,仿佛被天雷贯体,一点声音都发不出。
聂怀桑焦虑地合上扇子道:“三哥你无事吧?”
金光瑶扯出一个干巴巴的微笑,摇了摇头,整整衣领,走到秦愫身边,温柔地擦着她的眼泪:“别哭了阿愫,玄羽……或许只是一时糊涂。”
“宗主您就别再护着他了!”一位弟子忍不住了,“好几天前就有人撞见他缠着您了,哪里是一时糊涂?分明是处心积虑,图谋不轨!”
“没错,今日还趁您离席,在此处围堵,简直恬不知耻!”另一名弟子道。
“宗主,您不能再心软了,立刻把他关押起来吧!”
“对,这等狂徒,应当家法伺候!”
人群中的苏涉和聂怀桑都不说话,不知各自在想些什么。
莫玄羽周围站了一圈的人,讨伐声此起彼伏。他也不辩解,只是怔怔地看着正在安慰秦愫的金光瑶。心中一向嚣张惯了的小兽史无前例地恐慌起来,耷拉着尾巴,躲无可躲,避无可避,在他胸膛里缩成一团,无助地哀嚎着。
这声音回荡在雕梁画栋的偏殿内,打在凉冰冰的柱子上。
金光瑶自然是听不到的。
莫玄羽被丢进一个偏僻寒冷的破屋子里,没有炭盆,满地灰尘,陈设老旧,床铺上摊着腐掉的被褥,空荡荡的蜘蛛网上一只蜘蛛也无。
据说敛芳尊念及多年手足之情,才没有把他关进牢房。
莫玄羽抱着膝盖,缩在墙角。身上还穿着金星雪浪袍。此时此刻,这高贵的家纹却无法给他带来半点福泽。
远处的歌舞丝竹之声渐渐止息了,嫂子的生日宴应该结束了吧。
方才发生的一切,就像幻觉一般。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该想些什么,哥哥做的这一切他都看不明白,难道自己真的是断袖吗?断袖很可怕吗?为什么要被所有人唾弃?
莫玄羽忽然发现,自己好像真的什么都不懂。
他只是呆呆地等着,也不清楚自己在等什么。
感觉脑袋重的很,坠得发晕,但里面却是空空的,呼啸着屋外的寒风。
心里的那只小兽出奇地安分,此刻,它奄奄一息地躺着,被人拔掉了爪子,敲碎了獠牙,发出痛苦的呜噜声。
莫玄羽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似乎是在抚摸它。
“那个莫玄羽在里面?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家主不是一早就吩咐过,玄羽公子是金家的人,不许再叫本姓了吗?”
“哼!做出那种龌龊事来,他还知道自己姓金?”
门外有来来往往的脚步声和议论声,再厚的积雪都吸收不了。
莫玄羽恍惚间感觉很亲切——仿佛回到了十四岁之前,回到了莫家庄,回到了每天为了避开议论声,只能躲在屋顶的日子。
真熟悉啊,这种灰蒙蒙的感觉。
“宗主怎么说?还没发落吗?”
“唉,宗主心善,总想着这是自己亲弟弟,狠不下心来。已经有好几拨人去劝他了,劝他干脆把莫玄羽赶下金鳞台去。”
“还把他当亲弟弟呢?就是个小白眼狼!他刚来那会儿多不招人待见,自己心里没数吗?宗主辛辛苦苦把他养这么大,在咱们家吃了这么多年白饭也就罢了,居然……居然对自己亲哥哥图谋不轨……真让人恶心的紧!”
“乡野出生的下贱坯子嘛,养不熟的。”
“宗主也太仁慈了,自己受了那么大的委屈,还顾念着手足之情。”
“我猜啊,今天是夫人生日,宗主也不想弄的太难看。兴许明日就有决断了。”
“那就好,我早就看莫玄羽不顺眼了,瞧他那废物德行……”
议论声忽远忽近,有男有女,莫玄羽静静地听着。
从前,他总是捂住耳朵,不去听这些不喜欢的声音。而现在,他莫名想仔细听听,听听看,大家到底会说些什么。
真是,有够难听的。
我喜欢上一个人,他们为什么这么生气。
想不明白,是我太傻了吗?
屋外的灯火渐次熄灭,夜深了,莫玄羽一点睡意都没有。
忽然,门被打开。
有人迈了进来,带着冬夜的寒气和脚底的雪花。
“哥……哥哥……”莫玄羽扶着墙坐起来,哑着嗓子唤道。
金光瑶披着一件黑色的斗篷,摘掉兜帽,面容冷漠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