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
-
玄正三十六年，冬，芳菲殿。
金光瑶关上门，掸去衣袍上的薄雪。
他撩开一层层的纱幔，像狮子一样，走路无声。踱到尽头，他把手放在一面巨大的落地铜镜上，片刻之后，他的手指像穿透水面一样穿了进去。
踏进密室，他看到了趴在矮桌上翻书的莫玄羽。
“还看。你看得懂吗？”金光瑶瞥了一眼那本献舍禁术的残卷道。
“哥哥——”莫玄羽看见他，笑着站起身，却不料腿麻得很，一个没站稳，扑到了金光瑶怀里。
“看得懂，就是做不来。而且这本书没什么用，哪里会有人心甘情愿把自己的命献给一个恶鬼呢？”他仰起头，像个撒娇的孩子，“不过这里真暖和，我现在都不想出去了。”
金光瑶扶着他站好，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就因为暖和，看些没用的书也要待在这里？没出息……”
莫玄羽吐了吐舌头。
让他看吧，起码这样他能坐得住，不会乱跑，更没机会乱说。
金光瑶想了想，兀自笑了。
乱说又如何？除了书，这屋子里的东西他也看不明白多少。
“哥哥，那个是做什么用的？”莫玄羽指着墙边那张黑黝黝冷冰冰的铁桌问道。
金光瑶看了一眼，道：“睡觉。”
“唔，没有被褥么？”莫玄羽看着桌上深黑色的痕迹道。
“这里不透风，被褥会受潮发霉。”金光瑶整理着被莫玄羽翻乱的书稿，漫不经心地瞎编道。
“哦，对……”莫玄羽十分认同地点点头。
金光瑶不再说话，随手翻开一本古籍，不动声色地读着。
莫玄羽痴痴地看着金光瑶的侧颜。
他柔软的长发披落在身后，金色的帽带浮现其中，缀着几颗珠子，和胸前白牡丹的金色花蕊遥相呼应。软罗帽质地极好，乌金的底色，正中嵌着一块成色上好的羊脂冠玉，周围薄薄的镂金衬出他白皙的肤色，华而不俗。
而且，只有哥哥的朱砂这么好看。莫玄羽心想。和哥哥一比，其他人头上的朱砂都像是东施效颦。
他总觉得，从自己十四岁进家门，到如今二十三岁，从一个只能仰头看着哥哥的孱弱少年，一直到长得比哥哥还高，眼前这张好看的脸却从未变过，哥哥一直这么好看，眼睛里依然蕴含着邈远的温柔，和当年初见时一模一样。
这缕温柔，偶尔会唤醒莫玄羽心中的小兽。
这小兽诞生于他二十岁的那个雪夜，三年间，一直懵懵懂懂，沉睡时呼吸无声，苏醒后就在他心里凶狠地撕咬，把他咬的遍体鳞伤，血珠从獠牙上滴落，映的全是金光瑶的影子。每当这时，他便感觉到疼，疼得他只想靠在金光瑶身边，用他的温度和笑容来安抚这只不受训的小兽。
金光瑶放下书，看了看莫玄羽。他的马尾有些歪了，额心晕开红红的一片，脸颊也红红的。
“朱砂什么时候蹭掉的？”金光瑶道。
“诶？”莫玄羽摸了摸额头，“不知道。”
金光瑶低下头继续看书：“桌上有笔，记得画好。”
莫玄羽看着桌上的砚台，搭着一支细毛笔，里面盛着一小涡已经干涸的朱砂。
他往砚台里滴了两滴水，把笔拿在手里，一点点把砚底的朱砂化开。
“哥哥，你这两天去哪了？”他问。
“下个月姑苏蓝氏清谈会，我去找泽芜君了，帮他出些主意。”金光瑶漫不经心地道。
莫玄羽的手一滞。
不知为何，那只小兽忽然苏醒，锋利的爪子在他体内挠来挠去，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地颤着。
“哦……那，你帮我画好不好？”莫玄羽这样说，仿佛这声音不是自己发出来的。
金光瑶抬起头道：“嗯？”
藏不住了吗？莫玄羽摸着在胸口难以安抚的小兽，心想。
他俯下身，凑到金光瑶面前，语气乖乖的：
“哥哥帮我画。”
其实之前几年，金光瑶没少给他点朱砂，不过自从莫玄羽的个子超过金光瑶后，金光瑶便没再帮过他。
所以，此刻的金光瑶有点摸不着头脑。
莫玄羽看着哥哥迷茫的表情，难得聚起来的勇气瞬间溃不成军。他低下头，既忧郁又羞赧地道：“不行吗……”
金光瑶仿佛看到了十四岁时黏在自己身边的莫玄羽，叹了口气，敛起袖口，提笔蘸墨，微笑道：“好吧。抬头。”
莫玄羽惊喜地抬起头。
金光瑶擦掉他额头上的红渍，稳稳落笔，仔细地描画着，像是在给一件瓷器上釉。
柔软却有韧劲的笔锋在莫玄羽眉心勾勒着，金光瑶的气息和温度近在咫尺。这种触感刺激到了已经蠢蠢欲动的小兽，它在莫玄羽胸膛里一阵痉挛，然后开始拳打脚踢，到处撕咬，发泄着强烈的躁郁和不安。
莫玄羽微微皱眉。
“别乱动。”金光瑶道。
莫玄羽看着他认真的样子，那只小兽叫嚣不断，在他体内横冲直撞。
三年了，它从未如此疯狂过。
似乎是自然而然，又似乎是骤然失守，莫玄羽再也忍受不住那支毛笔的撩拨，忽然起身，在金光瑶白净的脸颊上啄了一口。
金光瑶一惊，手来不及收回，朱砂在莫玄羽额头上一笔走歪，划下了一道鲜红的痕迹。
这一吻仿佛耗尽了千钧之力，莫玄羽跌坐在地上，看着金光瑶蓦然睁大的双眼。
那眼神里的温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震惊，怀疑，茫然，还有些许愤怒和恐惧。
片刻后，莫玄羽被赶出了芳菲殿的大门，连滚带爬的那种。
惹得地面上积雪四溅，路过的弟子们被吓了一跳。
莫玄羽爬起来，脑门上挂着一道醒目的红色墨迹，单薄的衣服上沾满了雪。
他跪在地上拍门道：“哥哥！哥哥！哥哥你开门！”
周围的弟子们不敢靠近，纷纷侧目，心道：玄羽少爷这是犯了什么错，竟惹怒了宗主？宗主不是一向对他放任不管吗？而且宗主脾气那么好，怎么忽然生气了？
莫玄羽在门外求告呼号了好一阵，门内一点回应也无。
他狼狈地站起来，眼角挂着泪，不甘心地看着紧闭的殿门。半晌，才失魂落魄地离开了。脚步拖沓，蹭着地上的雪，金星雪浪袍在他身上晃里晃荡。
他路过那些噤若寒蝉的弟子门生，对着芳菲殿一步三回头，好像看不到他们似的。
之后的几日，莫玄羽都像个怨魂一样，旁若无人地追在金光瑶身后。
金光瑶倒是一如既往地平和，脸上也看不出愠色，只不过他走在路上，或者和门生交谈，或者去书苑取书……只要回头看一眼，都能看到莫玄羽不远不近地跟着他，眼里充血，像往常一样，毫无遮拦地看着自己，眼神很浅，清澈见底。
只不过，如今他的眼神中盛满了疑问和难过。
这天，金光瑶走在□□中，莫玄羽依旧阴魂不散地跟在他身后。
金光瑶看了看，四下无人，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莫玄羽。
他面容精致，语气平平，像是在对陌生人说话：
“别跟着我。”
莫玄羽终于等到金光瑶和他说话了，迫不及待地向他跑去，边跑边道：“为什么？哥哥……”
金光瑶面无表情地后退了一步。
莫玄羽顿住了。心中的小兽痛苦地呻吟着，那声音磨着他的耳膜，难受得紧。
“因为我那天……亲了你吗？”他嗫嚅道。
金光瑶不语，冷漠地看着他。
莫玄羽心虚地想要低下头，但又怕一低头就看不到金光瑶了。他只能低眉又抬眼，别别扭扭地说道：“要是那样，我以后再也不了，绝对！我保证！”
“没有用”金光瑶道，“你，不许再跟着我。”
“为什么没有用？那我要怎么改？怎么改你才原谅我？”莫玄羽上前一步。
金光瑶又后退一步，好像在躲着莫玄羽身上的某种疫病。
良久，他疲惫地叹了口气道：“和你说了，你也听不懂的。你只要知道，别再跟着我，就行了。”
说罢，金光瑶转身离开，莫玄羽慌了，他不顾一切地冲过去，一把抓住金光瑶雪白的狐裘，哭喊道：“哥哥你别走！你说啊！你说，我听不懂就记下来，回去慢慢想，你说啊哥哥！”
金光瑶压低了声音道：“玄羽，放开。”
莫玄羽死死地盯着他，不说话。
金光瑶内心十分崩溃：真是长大了，连我的命令都不听了。
“给我放开！”金光瑶愤怒了，皱起眉，想要甩开莫玄羽的手。
奈何莫玄羽不论是年龄上还是身高上都比金光瑶有优势，金光瑶未能挣脱，但又不想在这里见血，只得怒道：“你若再敢碰我，我便把你的手臂砍下来！”
莫玄羽心里闪过一道恐惧，然而他心中的小兽一声低吟，露出痛苦的獠牙，把那点恐惧咬在嘴里，低吼着撕碎了它。然后像中了毒一般发狂地挣扎、吼叫。
莫玄羽被它的爪子挠的脑袋发烧，他剧烈地喘了一下，然后几乎是神经质般地抱住了金光瑶：
“不要！我不放！我……我一放，你就跑了！”
在这个紧的不能再紧的拥抱中，金光瑶仿佛听见莫玄羽的身体正在歇斯底里的压榨着吸取着他的灵魂。
“你……”金光瑶气的青筋暴起，忽然看到远处有几个结伴同行的女修，正一脸惊悚地看着这边。
金光瑶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使出最大的力气，硬生生挣开了莫玄羽的怀抱。
莫玄羽被推到了地上，手肘疼得厉害，他捂着胳膊，一句话都说不出，眼睁睁看着哥哥整理着狐裘领子，面色灰白，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那几名女修被吓得不轻，你拽我我拽你，低着头急匆匆地走了。
剩莫玄羽一个人坐在雪地里，眼泪死气沉沉地溢出来，身体里的小兽还在徒劳无功地叫唤着。
“别喊了……”他喃喃地道，“别喊了别喊了！”
那只小兽像是受了委屈似的，夹着尾巴，龇牙咧嘴。
“看来哥哥真的不喜欢你……”莫玄羽在心里对它说。
“你听说了吗？上次有人看见咱们家主和玄羽少爷抱在一起了！”
“喂！你胡说什么？”
“谁胡说了？你回去问问你同屋，肯定也有人知道。”
“是真的，我也听说了。两人抱得可紧了，一直不撒手。”
“玄羽少爷怎么说也算家主的弟弟，会不会是闯祸了，跟哥哥认错呢？”
“他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有这样认错的吗？光天化日搂搂抱抱算怎么回事儿啊？家主可是他亲哥哥！”
“那家主直接拒绝，或者斥责就好了啊。”
“我听说家主没怎么斥责他，似乎……还遮遮掩掩的……”
“这……我怎么越想越发毛啊……”
“家主来了！快别说了！”
一众弟子连忙收了声，战战兢兢地向金光瑶拱手行礼。
金光瑶微笑了一下，一路径直走到书房，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半晌，他捂住脸，不禁苦笑起来。
怎么把自己搞的如此狼狈……
他从不曾在风月场上用心，觉得没有这方面的牵绊，还能少一个软肋。
可他实在没料到，所谓“家贼难防”。
也实在没料到，一个向来对他言听计从的废物，居然以这种荒诞无稽的方式，把他打了个措手不及。
还有，金光善，你生的孩子为什么都这么喜欢来找我？！
之前是秦愫，现在又是莫玄羽，还是个男子……
难不成真的是我造孽太多？这种恶心的报应怎么一个接着一个？！
那天在密室，面对从未见过的境况，实在是太惊惧了，才会把莫玄羽直接踢出去，闹的人尽皆知。想来着实后悔……
不，也许我一开始就不该对他妇人之仁。
金光瑶压制着心里的烦躁，一时竟不知该憎恨谁。
可仙督的位子毕竟不是白坐的。这样的烦躁并未维持多久，他就转而沉浸在了思考中。
其实相比秦愫，莫玄羽好办的多——
他傻得很，还有一份对我的忠诚可以利用；
他没有阿愫那样的家世背景，料理起来不必有所顾忌；
他是个男子，也无关乎名节贞守；
他又是主动的一方，我想把自己择干净，并不难……
既如此，想法子借力打力就好。
屋外安静得很，许久不化的积雪映的天地一白。
玄羽啊，不得不说，这是你逼我的。
我真的没想动你，即便你最初是金光善用来制衡我的棋子，现在也不过是颗废子，我也没想过要把你怎么样。
是你自己亲手递给了我一个不得不剔掉你的理由。
反正我是真无辜，再“无辜”一点，也没什么的吧。
金光瑶眯起眼，站在斜斜的光影里，拇指在剑柄上画着圈。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