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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玄正三十二年,腊月初八,金鳞台。

      今日腊八,金凌被江澄接到云梦玩儿了,金夫人秦愫回娘家去了。世人皆知,金光瑶一向疼爱她,她也从不曾因为仙督夫人的身份而拘束自己。成婚多年还揣着许多小女孩心性,动不动就回家腻在母亲身边。

      莫玄羽还是挺喜欢自家嫂子的,她虽不常和他说话,但从未像旁人一样嫌弃过他,见到他总是温柔得体地笑着。

      不过,秦愫不在,莫玄羽终归是开心的。因为这样他就能一直黏着金光瑶了。

      晚宴过后,金光瑶陪着府中众人一起听戏,莫玄羽乖乖地跟在哥哥身边。

      今年金光瑶别出心裁的着人排了昆曲,这些从江浙传来的“中州韵”,对于大部分生长在兰陵的人来说,到底还是新鲜的。大家都听得如痴如醉,直夸金宗主的心思精巧,才让他们有此耳福。

      莫玄羽听了几首,只觉得台上灯光亮得让人发困,一个个人物的扮相都和皮影似的。纸醉金迷,香艳暖软,极其不真实。

      他更喜欢带点痛感的东西。

      比如雕一只木雕,哪怕扎得满手木刺;

      比如堆一个雪人,哪怕手脚被冻得失去知觉;

      比如追一只风筝,哪怕跑掉了鞋子,磨出满脚血泡;

      比如……

      他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金光瑶。

      比如眼前这个人。

      金光瑶发现莫玄羽在看自己,凑过去问道:“怎么了?”

      莫玄羽把手拢在嘴边:“哥哥,我不想听了,我们出去吧。”

      稍稍喝了点酒的金光瑶,今晚也是难得放松。他想了想道:“听完下一首《游园惊梦》,我就陪你出去,好不好?”

      “很好听吗?”莫玄羽看着台上,一个粉衣女旦,舞弄着雪白的水袖,步法盈盈地走了上去。

      金光瑶道:“你听就是了。”

      哥哥这样说,莫玄羽便十分听话地听了起来。

      “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炷尽沉烟……”

      杜丽娘柔肠百转地唱着,莫玄羽漫不经心地托着腮。曲笛和弦音丝丝入扣,一点一点蚕食着他的思绪。

      然后,他听着听着就入了迷。

      “你道翠生生出落的裙衫茜,艳晶晶花簪八宝钿。可知我一生儿爱好是天然”

      听到这句,莫玄羽一下子坐直了。

      此刻,台上的杜丽娘仿佛就是他的精魂,一字一句,唱的全是他心中所想。用他不擅长运用的语言和文字,道破了他常年埋在心里的意念。

      金光瑶瞥见他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眼神迷离地笑了笑。

      莫玄羽睁大了眼睛,透亮的眸子里映着台上的衣香鬓影,仿佛映着另一个自己。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啊,姐姐——”

      杜丽娘的梦境中,柳梦梅唱着饱蘸风月的调子,应声出场。

      莫玄羽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一霎天留人便,草藉花眠,则把云鬟点,红松翠偏。见了你,紧相偎,慢厮连,恨不得肉儿般和你团成片。也逗的个日下胭脂雨上鲜……”

      听着这段令人脸红心跳的唱词,莫玄羽转过头,看着金光瑶笼罩在昏暗灯光下的脸。感觉自己的心和眼睛,都沁满了水,涨涨的疼着。

      我遇见你,会不会也是痴梦一场呢。

      看着看着,金光瑶和柳梦梅的脸渐渐重合在一起,影影绰绰,轮廓渐渐模糊,莫玄羽使劲揉了揉眼。

      “困了吗?”金光瑶问道,“这首快结束了,我们出去吧。”

      莫玄羽揉着眼,听着他的声音,点了点头。

      他们裹着斗篷,走到大厅后门空荡荡的院落里。

      正厅里的莺啼婉转被远远地隔在门内,屋外细雪纷纷,耳朵一时无法适应,仿佛遁入了一个没有声音的世界。雪地洁白无瑕,看上去松松软软的一层,让人舍不得踩坏。院子外围种着一圈凌寒而开的金星雪浪白牡丹,都是兰陵金氏自己调育出的品种,一年四季,常开不败。本是富贵之花,却因为凌霜傲雪,平白多了些梅兰竹菊才有的清隽气节。

      莫玄羽听戏听得晕乎乎,微醺的金光瑶拉着他走到院子里,嬉戏玩闹了好一阵。雪花窸窸窣窣地落在微微发烫的脸颊上,像冰凉的吻,让人心旷神怡,却始终无法清醒。

      片刻后,两人发现了一株高枝阔叶的芭蕉,你推我搡地跑过去躲雪,清朗的笑声盘旋在院子里,没有回音,却好听的很。

      坐在硕大的芭蕉叶下,莫玄羽喘着气,脸上的笑意渐渐褪色:

      “哥哥,《游园惊梦》是个悲剧,对吗?”

      金光瑶呼吸渐平:“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柳梦梅只是杜丽娘的一场梦啊,总有醒过来的时候。”莫玄羽抱着膝盖道。

      “说的不错。”金光瑶看着漫天飞雪:“那你觉得,什么才叫悲剧呢?”

      “唔……”莫玄羽想了想,“就是给你看一件特别好、特别美的东西,然后告诉你,这些都不会真的,这些都不存在了。”

      “没想到你还挺开窍的。”金光瑶摸了摸他的头,“‘良辰美景’就已很好,又何必多加‘奈何天’三字……不过,《游园惊梦》这一段虽无善终,但《牡丹亭》这整个故事却不是悲剧。”

      莫玄羽看着金光瑶,大眼睛湿漉漉的,像只小鹿。

      “杜丽娘一梦醒来,便患了相思病死掉了。可没想到世上真有柳梦梅此人,他和杜丽娘神魂相交,帮助杜丽娘还魂复活,最后终成眷属。”金光瑶眼神幽远,呵气成霜,“所以,《牡丹亭》也叫《还魂记》。”

      这些话,原是蓝曦臣讲与他听的。

      当年金光瑶第一次听这场戏,就是在姑苏,和蓝曦臣一起。

      一曲终了,他泪流满面,蓝曦臣关切地擦掉他的眼泪,说:

      “不曾想,阿瑶竟是如此多愁善感之人……”

      他不好意思地笑着:“二哥你又打趣我。”

      “并非打趣。善感之人,必重情重义,这是好事。”蓝曦臣的声音甘醇而温暖,包裹住金光瑶一颗方寸大乱的心。

      重情重义?金光瑶心中暗笑。

      我还用得起这样的词吗。他想。

      莫玄羽呆呆地想了一会儿:“还魂……哥哥,人死后真的可以还魂吗?”

      “若尸身已失,八成是不行的。”金光瑶回忆着薛洋曾经对他说过的话,“不过,想要复活的怨魂可以自行夺舍。但若想要逝者还魂,估计只能主动献舍了。”

      “献舍?”莫玄羽双目微睁,“那是什么?”

      金光瑶看了看他:“这法子生僻得很,我也不清楚。你若实在好奇,过些日子我带你找找相关的书稿。”

      莫玄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雪一直下,在空气中发出微妙的声音,占满了两人的视线。

      若放在几年前,莫玄羽一定不担心自己的人生会是个悲剧,因为他的生命中没有什么美好的东西可以用来摧毁。

      可是现在……

      他忍不住看着身边的金光瑶。

      不知为什么,他很喜欢哥哥喝酒之后的样子。眉心的朱砂不再那么凌厉,反倒像颗娇娆的美人痣,衬出他秀气的眼睫。白皙的脸庞隐隐透着红晕,像一块带着温度的软玉。

      此刻的金光瑶,只是陪着他长大的哥哥。

      与仙督无关,与敛芳尊无关,与金家宗主无关。

      甚至,与蓝曦臣无关。

      想到这,莫玄羽心里一疼,疼得让他有一种想要立刻亲上去的冲动。

      他慌乱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嗯?”金光瑶一挑眉,笑道,“你做什么?”

      莫玄羽压制着快要跳出来的心脏,瞪着大眼睛摇摇头。

      金光瑶看了他一会儿,微笑着捏了捏他的鼻子:“小傻子。”

      如果说,金光瑶在权谋上的恣意只是在苏涉面前,那么在情绪上的放纵,只有在这个小傻子面前。

      面对冰雪聪明的蓝曦臣,他从不戴任何面具,而是直接把自己的脸活成面具。

      而面对莫玄羽,即便是再拙劣的演技,玄羽也看不出端倪。

      有时金光瑶觉得,这个对自己言听计从的小傻瓜,就像个孩子一样,不,或者说像条狗更贴切些——拥有金光瑶多年喂养出来的、绝对的忠诚。

      除了是个废物,没什么别的毛病。

      莫玄羽感觉自己的身体变成了一个密闭的容器,外界的薄雪安逸地落下,他体内却正翻涌着惊涛骇浪,只因金光瑶的一个小动作,还有一丝不明的情感。什么东西在幽深的海底破土而出,发出足以震碎这个世界的巨响。

      金光瑶酒醒的差不多了,站起来对莫玄羽道:“我要回去了,你呢?”

      莫玄羽看着他,天空和大地摇摇欲坠,他微喘着气,说不出话。

      金光瑶知道他又犯傻了,于是解下斗篷扔给他:“那你自己在这玩吧,小心些。”

      说罢,他换上一副端雅的神态,转身往正厅走去。

      莫玄羽眼神空空的,不敢回头看哥哥的身影,他一点一点把斗篷抱在怀里,然后,死性不改地躺到了雪地里。

      他抬手拨开芭蕉叶,直视碎雪纷飞的天空,一眨不眨。雪幕一刻不停地欺压下来,每片冰晶里都凝着金光瑶的一颦一笑。

      是吗。

      我已经喜欢上他了啊。

      就像杜丽娘爱上柳梦梅那样。

      雪花飘进眼睛里,消失的无影无踪。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好像是有这样一句词。

      我居然听懂了。

      莫玄羽哭了,哭的颤抖,哭得不能自已。眼泪顺着两鬓流下来,和脑后的雪一起融化成水,浸湿了他散落在地上的马尾。

      发现一件事情,总要付出代价,比如,承受和它同等程度的痛苦。

      莫玄羽肯定说不出这样的话。

      他只知道自己在这样的一个雪夜,爱上了自己的哥哥。

      这样的顿悟不容拒绝地降临,丝毫不在乎他这颗憨直的心,能否经受得住。

      白雪,牡丹,忽远忽近的戏腔,隐隐约约的脂粉气息——从此刻起,这个场景便烙进了莫玄羽的骨髓中,作为爱情的样子,永远铭刻在那里。

      这是他用二十年的混沌时光换来的醒悟。

      而这份醒悟将会解开禁忌背后的一切折磨与幸福。

      莫玄羽蜷缩在雪地里,紧紧搂着金光瑶的斗篷,被它的温度灼的体无完肤,冰晶一层一层地盖在他身上,都如杯水车薪,无法可解。

      雪落的声音封住了他的听觉,仿佛金光瑶温柔地捂住他的耳朵,唇角带笑,缱绻的呢喃声穿过他的耳膜,直入心脏。

      除此之外,他什么也听不到了。

      如果我在这痛苦中默默死去,会不会有人来还我的魂?

      如果有,只愿那个人是你就好了。

      远处的厅内隐约传来丝竹之音,伴着满堂盛世太平的欢声笑语。莫玄羽什么都听不见,他恍惚想起十四岁那年,第一次看见哥哥的时候。哥哥从神龛上走下来,悲悯地笑着,握住了他瘦骨嶙峋的手。

      他爱上了一个神。

      是我的妄念吗?哥哥说过,人若有妄念,必会受到惩罚的。

      人若有妄念,必会受到惩罚。

      金光瑶这样想着。

      戏中人花影重叠,缠绵悱恻地吟唱着隔世经年的故事。他立在坐席最后,身后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柳梦梅会冒死复活杜丽娘。但二哥若看到背负着整个阴曹地府的我,想必,绝不会再还我的魂了。

      我若是杜丽娘,便永远留在游园一梦中,死也要死在那里。

      《牡丹亭》最后一幕落下,结局圆满,掌声四起,可喜可贺。

      众人抬起疲劳的眼皮,四下顾盼。发现主位空空,不知金宗主哪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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