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花街往事》秋和夏天

2、剪头发风波

　　开学前一星期，奶奶要带我去剪头发。
　　我从一年级开始留长发，现在我的头发快到腰了。之前上学的时候，每天早上编辫子，就要花很长一段时间。在没来茉花街以前，都是我一边吃早饭，妈妈一边给我编辫子。妈妈的手软软的，香香的，辫子也编得飞快，在我吃饭吃到一半儿时，她就给我编好两个发髻儿了。妈妈说，在很久以前，她就有一个要把她的小姑娘打扮成小公主的梦想，要给她编好看的辫子，穿好看的裙子，而我的到来刚好成全了她的梦想。
　　可是我来到茉花街后，才意识到我不会编辫子的。而奶奶也不会妈妈编的样式，她只会给我扎一个“马尾巴”。我的头发特别长，扫啊扫的，每天活像个“披发鬼”，实在不太好看。
　　临近开学，奶奶终于意识到这个问题。她说：“茉莉，我们去把头发剪短点吧。”我其实是不太情愿的，我总觉得再过些日子我自己就能把头发扎好。可我怕奶奶生气，还是眨巴眨巴眼睛，说：“好吧。”
　　茉花街理发手艺最好的是“青春理发店”。我见过理发的徐师傅，他已年近半百，两鬓染上白霜，精气神儿却很足，天天乐呵呵的，笑起来两只眼睛藏进褶子里。听说他一直是老光棍儿，在快四十岁时娶了一个漂亮的哑巴媳妇儿，然后生了一个淘气包闺女儿，日子过得很是逍遥自在。
　　但他的理发店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我之前和妈妈一起去理发店，店的门口都是有五彩斑斓的灯，通透明亮的大玻璃，路边的音响里，一个慵懒的女声唱着：“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而徐师傅的理发店，只是在门前挂了一个孤零零的木牌子，白漆底儿，漆有些剥落，露出光秃秃的木头，上面描着朱红色大字——青春理发店。门也是摇摇晃晃的，推开门时，弹簧发出“吱啦——”的长调。
　　进去后，我乖乖爬上转椅坐正。徐师傅正忙着给另一个客人洗头发，瞅了我一眼，招呼道：“丫头，你先下来，坐旁边等会儿，等等到你。”我只能被奶奶拉下来，坐在旁边的小木凳上。
　　夏天真热啊，窗外的蝉一声接着一声鸣叫着，头顶的风扇却是慢悠悠地转着，我的刘海儿都被汗打湿了，心里不觉烦躁起来。
　　“奶奶，能把风扇开大点吗？”我喏喏地说。
　　“不能哦，”一个清脆的声音插了进来，我这才发现，这个狭小屋子的角落里，一个年龄和我相仿的小姑娘正趴在桌子上写作业，“风大了会把地上的碎头发吹起来哦。”
　　见我在看她，她干脆跑过来，瞅着我：“你是来剪头发的吗？”
　　我也瞅着她，她穿着蓝格子小短衫短裤，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我看着她头发被剪到耳朵根，就连后颈的小碎发，也被理发推子推到只剩一指宽的长短，心里有说不出的别扭，只能微微蹙了蹙眉，点了点头。
　　她好像看透了我的想法，圆圆的大眼睛滴溜溜转了个圈：“婆婆，你看，她的头发这么长多好看啊，干嘛要剪呢？”
　　“这么长不利落呀，”奶奶笑眯眯地看了看她，转头对我说，“我看人家丫头的这个就不错，要不咱们也剪个这样的？”
　　还没等我说什么，小姑娘已经连忙摆手:“别别别，我这头发可丑了，我爸爸从来没有给我剪好看过……”
　　我和奶奶噗嗤笑出声来，这样砸徐师傅场子的，在茉花街除了她估计没有别人了。
　　果不其然，徐师傅听到这句话，中气十足地喊道：“徐思思，你还不快去写作业！暑假都过完了，作业还没写几个字儿，看我回头不揍你！”
　　“我爸爸就是个大纸老虎，就知道吓唬我，”徐思思扁扁嘴，低声对我说完，又嚷嚷着回到座位上，“知道啦，知道啦，我的作业已经写差不多啦。”
　　我耐不住无聊，便凑上去看她写作业。一看才发现，原来她果真和我一样都是四年级。
　　徐思思咬着笔帽儿，皱着眉头，似乎是绞尽了脑汁：“姑苏城外寒山寺……下一句是什么呀……”
　　“夜半钟声到客船。”我下意识接上。
　　“神了，”徐思思眼睛一亮，“那‘悠然见南山’的上一句呢？”
　　“‘采菊东篱下’呀。”这些诗我小时候都背过。
　　“嘻嘻，你真厉害，”徐思思乐了，她把声音压得很低，“嘿，你来帮我写作业吧，作为回报，你想要我做什么都行！”
　　我瞪大了眼睛看着徐思思，真没想到她这么大胆。但我很心动，沉吟片刻后，问道：“你会……编辫子吗？”
　　那天的“剪头发风波”，在徐思思的导演下，我们以出去买冰棍儿为借口，逃之夭夭。
　　徐思思带我去茉花街最西边的小卖店里，给自己买了一根豆沙冰棍儿，给我买了一根橘子冰棍儿。“撕拉——”撕下薄薄的塑料纸，一缕白气儿在盛夏天幽幽地冒出来。徐思思带我在茉花街到处走啊，转啊。别看我来了茉花街这么多天，可我还没有好好看过茉花街的各个地方呢。
　　徐思思对茉花街可以说是了如指掌，她从出生起就住在这儿，她说这的石头缝儿有多宽她都知道。
　　她咬着冰棍儿，一边走一边指给我看：“这家书店是笑婆婆开的，她的儿子女儿都在外地工作，好久没回来啦。笑爷爷已经去世好多年了，反正我没见过他长什么样子……”
　　“西施嫁给阿田的时候可漂亮啦，你别看她现在胖啦不好看啦，以前茉花街的姐姐里她最好看。”
　　“阿远的妈妈去国外工作了，每年过年都会给他递回来新衣服和好吃的，不过她已经很多年没回来了，”徐思思咬着小木棍儿，指着茉花街唯一一栋二层小楼说，“他现在和他爸爸两个人住，不过我有一天晚上看他爸爸带着一个阿姨回来哦，大家说那个阿姨以后可能会是阿远的新妈妈呢。”
　　“咦？”我突然觉得这个叫阿远的男生很可怜，“那阿远知道吗？”
　　“阿远？他才不管呢，”徐思思扁扁嘴，拖长了声音，“反正他啊——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坏蛋。”
　　“哦……”我一时对这个阿远充满了好奇。
　　“诶，光是我说，你倒是说说你呀。你不是从大城市来的吗？怎么到这儿了呢？”
　　“我呀……”
　　我和徐思思从茉花街的最西边的小卖店，走到了最东边的粮油铺子，又从粮油铺子，绕到了南边的小河。我从来不知道茉花街附件还有小河。流水淙淙，透过清浅的水面，还能看到游来游去的小鱼儿。徐思思也是被闷了很久，索性脱下鞋子光着脚丫踏进水里。我站在河边，想和她一同下去玩，可我从未下过河，又怕弄脏鞋袜惹奶奶不高兴，心里有点怯怯的。
　　徐思思见我杵在岸边，便光着脚走上来，短裤已经湿了小半截。她满不在乎地拍拍岸边松软的草地坐下，揪了两根狗尾巴草问我：“你会编小兔子吗？”
　　我摇摇头，木呆呆地看着她灵巧的手指把两根草一圈，一绕，几下就编出来了一个小巧的毛茸茸的兔子脑袋，不禁叹为观止。
　　“你真有意思，”徐思思看着我说，“感觉你会很多东西，但你又像什么都没见过似的。”
　　妈妈之前从来没教过我这些，她都是让我背诗词，弹钢琴的。这两项我都不喜欢。古诗词还好，背呀背的很快就记住了。可钢琴真是无聊透了，妈妈说可以培养女孩子的气质，逼着我学了三年了，要不是她和爸爸要去外地工作，我猜测一定是会继续学的。
　　我和徐思思在小河边玩到很晚，到快要黄昏时我才想到：“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哎呀！”徐思思一拍脑瓜儿，“坏了，比计划晚了！我就想带你躲一会儿的，这下子我作业都没写呢，我爸真要揍我了。”
　　“别怕别怕，我到时候帮你。”我忐忑地安慰着她。
　　我俩惴惴不安地往理发店走着。已经黄昏了，茉花街又热闹起来。骑自行车“铃铃”回家的声音，小摊贩的叫卖声，油烟机嗡嗡的轰鸣声……暮色把青石板镀上一层金色，我远远望去，已经看到奶奶在理发店前徘徊的身影。
　　走近了，我慢慢挪过身去：“奶奶……”
　　“嘿，你这孩子，跑哪儿去了？”奶奶转过头来，一巴掌不轻不重地拍在我的背上，“说是出去买冰棍儿，怎么就跑没影儿了呢？你人生地不熟的，万一被坏人拐跑了呢？”
　　我说不出话来，明知道自己做错了，可总觉得心里有说不出的委屈。我有点想妈妈，我设想她如果在我身边会怎么样呢。可她到底不在我身边。我已经有多少天没有见到她了呢？好像已经有十多天了吧，这是她和我分别最久的一段时间了。她什么时候能回来看我呢？我想起她临走前说的话，她说等下雪的时候就回来了。可距离下雪还要好久吧。这么想着，我的眼泪几乎要下来了。
　　“婆婆，茉莉不想剪头发，你为什么要逼她剪头发呢？”徐思思在旁边脆生生地问道。紧接着，她就被闻声过来的徐师傅拽进了屋里。
　　“茉莉，你不想剪头发？”奶奶疑惑地看着我，抚了抚我的脑袋，“你怎么不跟我说呢？”
　　我眨巴着眼睛看着奶奶，泪珠儿不断往下掉，却不知道如何应答。我自小很少见到奶奶，搬来茉花街前，我一年大约只见奶奶两三次，更不用说和奶奶住在一起了。这个面目慈蔼的老人一直在用她的方式想拉我融进她的生活，可我总是百般别扭。我说的话儿，她不懂；她喜欢的东西，我提不起太大兴趣。我怕惹她生气，惹她不高兴。爸爸妈妈都不在，万一奶奶也不喜欢我了，该怎么办呢？
　　“傻孩子，”奶奶拿出手绢儿来，擦擦我脸上的眼泪，“你什么话都不说，奶奶怎么知道呢？”
　　星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悄爬上来了，在夜幕中微弱的，一闪一闪的，发着光。茉花街的喧嚣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家家户户的热闹。奶奶牵着我，一步一步，慢慢地，扎实沉稳地踏在青石板上，踏在回家的路上。
　　“饿了吧？咱们回家做饭去。想吃什么？”
　　“豆角焖饭……”
　　“好，以后啊，想吃什么就跟奶奶说。这儿是咱自己家啊。”
　　一直到很多年后，我都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