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花街往事》秋和夏天

3、阿远 九月开学前

　　九月开学前的几天，徐思思一直在以各种名义来找我玩。但无一例外，都是带着她的作业。我才知道原来她之前的每个假期都是这么度过的。日记十篇，在一天内写完；暑假练习册五十多页，本子一大片空白；一张四开纸的手抄报，徐思思托我替她画。
　　奶奶很高兴她来找我玩，便在堂屋里给我俩铺了一张大凉席，摆上张小方桌。我俩垫上一个小坐垫儿，写作业刚刚好。大风扇摇着脑袋晃啊晃，风里有薄荷油和西瓜汁的味道。
　　可徐思思到底没了耐心。“如果我有两双手就好了……”徐思思拖长了音开始耍无赖，“好茉莉，亲爱的伟大的漂亮的聪明的茉莉，这些数学题好难啊，你就把你的练习册借给我抄抄吧，我们班主任特别吓人，我如果写不完，开学他一定会骂死我的。”
　　“还有十多页，快写。”我可不吃她这套，头也不抬，继续画手抄报，五颜六色的彩笔水浸润到我的手里混成乌糟糟的一片，估计要好些天洗不掉了。
　　“哼。”徐思思犟不过我，继续气鼓鼓地去和数学题较劲。
　　好在我们那时的暑假作业并不是很多，徐思思早已练就了神速写作业的技能，加上我有意无意的帮忙，她的作业终于在暑假前一天写完了。也托徐思思的福，在开学前，我终于学会了自己编辫子，虽然没有妈妈编的好看，但多少是看得过眼去了。
　　紧接着便是九月了。我要转学去茉花街附近的崇德小学，爸爸早在他们去外地工作前就办好了手续。我升入了五年级，刚好和徐思思是邻班。
　　我在原来的学校跳过一级，所以我的个子比很多同学矮一点，老师把我安排到了第一排。我的同桌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胖胖的，像煎包刘店里刚出笼的冒着白气儿的包子。对于我和他同桌这件事，他没有表示多大欢迎或排斥，只是把我的铅笔盒向我这边挪了挪，说：“你不要把你的东西放到我这边来哦。”
　　我扫了一眼他的作业本，干干净净，一个折角都没有，封面上端端正正写着两个大字——胡皓。
　　和我一起转学来得还有一个高个子男生。他没穿校服上衣，理着板板正正的小板寸，肩膀上挑着一根书包带，另一根拖拉在背后。
　　我和他一起站在讲台上，老师让我们两个做自我介绍。我把刚刚打好的腹稿一点点背出来：“大家好，我的名字是苏茉莉，我今年九岁，我的爱好是看书，我的特长是弹钢琴……”
　　“噗嗤”，一旁的高个子男生笑出了声。
　　我歪头瞥了他一眼，他满不在乎地冲我耸了耸肩。
　　轮到他了，他还是一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说道：“我叫江星远。”却听到后排男生窸窸窣窣地讨论着：“哇，他留级了啊。”
　　江星远被安排在最后一排，和我隔了一个长长的过道。不过，这又和我有什么关系呢？在我知道他是“阿远”之前，我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你为什么只介绍你的名字呢？”
　　“因为我不需要别人知道其他的。”
　　在很多年后，我问他时，他回答。

　　开学第一天，除了我超过“边界”时，胡皓拿他的笔尖戳我胳臂外，我过得很顺利。放学时，徐思思早就背好了书包在我们教室门口等我。
　　“快点快点，”徐思思不断地催促我，“我家JJ新发了专辑哦，我想去音像店听听看。”
　　“来啦来啦，你别着急。”我把课本和作业本一本本收进书包。
　　我们到音像店时，发现店门口已经张贴出了林俊杰的新专辑海报，而店里已经挤满了学生。开在学校旁边的店一到放学时间都会如此，徐思思显然是习惯了，拉着我的手就向店里挤。
　　音像店闹哄哄的，喧闹声盖过了音响放出的音乐。店主是一对双胞胎姊妹花，大大的眼睛，睫毛扑闪扑闪的，脾气却似乎不太好，她们一个站在高处不断地张望，巡视着店里的一切动静，一个则负责收钱。
　　“这盘磁带多少钱？”徐思思拿起一盒林俊杰的新专辑。
　　“十五。”负责收钱的姐姐简短地回答道。
　　“诶？这么贵。”徐思思下意识摸摸口袋，想来是钱没带够。
　　“去去去，这都是正版的，当然贵。”姐姐不以为然地瞅了徐思思一眼。
　　“唉……”徐思思沉沉地叹了一口气，显然还有些不甘心，“茉莉，你带了多少？”
　　我从书包里掏出小布袋，数了数，一共四个钢镚儿，只能以同样无奈的目光看着徐思思。
　　“真是的……我已经把我的全部家当拿出来了，”徐思思拉着我走出来，闷闷不乐地嘀咕着，“谁知道这次这么贵嘛。”
　　我俩默默地站在音像店前，隔着玻璃窗，看着里面的人来人去。恍惚间，我好像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男生娴熟地越过人群，伸手到架子上，拿起一盘磁带，转手放进了同行的另一个男生敞开的书包中。
　　我目瞪口呆。徐思思显然也是注意到了，她惊愕地转过头来看着我，低喃道：“阿远……”
　　江星远，哦不，应该说是阿远，他气定神闲地做完这一切，扭扭脑袋，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在音像店里四下转了转，然后只身走了出来。
　　不知道出于什么，我伸手拽住了他的衣服。
　　“你？”阿远惊诧地回头，眉头紧蹙。
　　阿远比我高很多，站在我面前，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我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拉着徐思思的手往后一退。
　　“还不松开手吗？”阿远加重了语气。
　　“你……你先去把人家店里的东西还回去。”我心里不断在打鼓，却还是仰起头，努力去瞪他。徐思思攥着我的手，不觉加紧了力道。
　　“你看到了什么呢？”阿远饶有兴致地盯着我俩。
　　“不管怎么说，偷东西是不对的，你如果不还回去，我就告诉你爸爸，小心叔叔打断你腿！”徐思思的声音微微有点发颤，但还是脆生生地冒出来。
　　“随便你啊。”阿远脸色突然沉下来，背起书包，招呼着刚刚和他“合作”的男生，头也不回地走了。
　　看着阿远走远了，徐思思长舒一口气：“呼——吓死我了，茉莉，我们以后不要再招惹这个大魔头了。他之前还和初中生打架哦。”
　　“他好像很不喜欢他爸爸哦……”我有点回不过神。
　　“那是当然咯，听我妈妈说，阿远家以前可穷呢，阿远爸爸经常打阿远妈妈。后来受不了这种日子，他妈妈才出国工作的。”
　　“为什么会打他妈妈呢？”
　　“据说就是因为日子不好过啦，两个人经常吵架，我很小的时候，有一年冬天他妈妈还来我们家借过煤哦。”
　　日子不好过为什么要吵架呢？我有点想不明白。在我出生后的那几年家里似乎也是比较拮据的，爸爸妈妈租住在一间小屋子里，厨房和卫生间都是公共的。房间只能容纳一张床，几把椅子和一张桌子。在我模糊的记忆中，妈妈总是伏在案前画图纸，我就在一边自己玩。爸爸总是在繁星满天时才回家，我那时已经睡得迷迷糊糊，却会被厨房飘来的香气唤醒。印象里爸爸妈妈很少吵架，所以我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生活假若已经那么难过，阿远爸爸为什么还有打阿远妈妈呢？
　　初秋，路边树木的叶子已经开始飘落，打着转，卷进风里。夕阳一寸寸挪下去，把男生的身影拉得无限长，然后一个转角，阴影收敛到消失不见。
　　我和徐思思在后面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距离，向茉花街走着。烟火味儿从各家的厨房里逃窜到街上。转眼，又是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