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外来物》花可

55、共振

　　飞船脱离恩克拉多斯卫星轨道，南极冰原的崩塌仍在继续。巨大的冰裂缝如蛛网般蔓延，喷泉的羽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狂暴，水汽柱直冲天空，在真空中凝结成一片冰晶云。云层的深处，收割者的飞船与播种者神殿封存在水冰的坟墓。
　　陆谨说：“收割者舰队审判者已抵达拉格朗日点，正在那里部署大型结构。”
　　主屏幕上显示出土星与太阳之间的空间区域，在土星轨道内侧，收割者舰队审判者的巨大轮廓悬浮在虚空中，正释放出很多组件，在太空中自动组装，形成巨大的环状结构。
　　齐飞说：“分析结构功能。”
　　林雅说：“结构基于量子真空抽取原理，能在局部创造极低能量密度的时空区域，迫使周围的时空向该区域坍缩。”
　　苏岩说：“物理定律会失效，重力常数突然改变，电磁力强度波动，所有电子设备失灵，强核力不稳定，原子核可能解体……那是从存在基础上抹除一个文明的方式。”
　　齐飞说：“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陆谨说：“蓄能时间取决于能量来源。”
　　齐飞说：“那就是说，我们没多少时间了。”
　　林雅说：“如果我们能提前激活太阳系谐波，用节点的共振场覆盖地球轨道，也许能抵消时空扭曲。”
　　齐飞说：“谐波需要什么条件？”
　　林雅说：“需要我们修复节点的能量，必须精确同步，形成跨越内太阳系的驻波。关键是需要控制终端，位于节点能量场的几何中心，负责协调所有频率。”
　　模型显示，节点在太阳系中构成一个不规则的结构，而几何中心正好位于地球轨道上。
　　齐飞说：“幽冥山观测站，播种者在地球上留下的设施，不只是观测站，也是整个太阳系网络的中央控制终端。”
　　林雅说：“幽冥山观测站终端需要激活，根据数据激活需要节点的能量签名和意识统一场。当一个文明面临存亡危机时，其全体成员的集体意识会聚焦，产生可测量的场效应。这种场能为终端提供必要的意向性。”
　　陈河说：“所以需要全人类同时想一件事情？”
　　林雅说：“根据播种者的记录，意识统一场需要的是超越个体生存的更高意向。”
　　播种者期待的从来不是人类活下去，而是人类能证明自己值得活下去，用播种者和收割者都未能完全理解的方式。
　　齐飞说：“先解决我们能解决的，启动节点共鸣程序，计算同步序列，准备与各节点建立超光速量子链路。”
　　他们开始高速运转，节点模型正在构建。来自不同星球的存在，建立的量子网络连接在一起。
　　林雅说：“同步序列计算完成，但有个问题，节点的能量场在太阳系中传递需要时间。要让他们同时抵达地球轨道上的控制点，需要进行极其复杂的时间补偿计算。能量在传递过程中会衰减、会被行星际物质散射、会被太阳风干扰。要让所有节点的能量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以正确的形式叠加，这需要实时的动态调节。”
　　陈河说：“谁能做这种调节？”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悬浮在主控室一角的极渊，淡金色的核心缓缓旋转，内部星云般的光点流转不息。
　　极渊响起声音：“我能为每个节点的能量束提供实时导航，让它们像河流汇聚一样自然交汇。但要做到这一点，我需要离开火星轨道。”
　　苏岩说：“你是火星意识的一部分，你的核心与火星地质网络深度绑定。”
　　极渊响起声音：“我的物理载体可以移动，虽然这会削弱我与火星的连接，但我可以通过锚核维持基本联系，只是这趟旅程是单向的。一旦我开始引导能量束，就必须持续到共鸣完成，无法中途停止或返回。而共鸣完成后，我的载体可能会因能量过载而解体。”
　　齐飞说：“有别的方案吗？”
　　极渊响起声音：“只有我具备全太阳系尺度的感知和调节能力，我是唯一的选择。”
　　林雅说：“如果极渊不进行引导，节点能量同时抵达地球轨道的概率很低。如果引导，概率很高。”
　　齐飞说：“你愿意吗？”
　　极渊响起声音：“我存在的意义就是守护生物的可能性，火星曾是一颗有水的星球，有过生物的萌芽，但最终走向沉寂。我在那里守望万年，见证了无数文明的遗迹，也见证了播种者的到来。”
　　齐飞说：“我们会铭记。”
　　极渊缓缓飘向飞船的能量接口，与飞船系统建立深度连接。淡金色的光芒沿着数据线流动，开始调节飞船的推进器输出、导航参数、甚至内部环境。
　　飞船如离弦之箭射向土星与太阳之间的空间，极渊开始工作，淡金色的意识场以飞船为中心散发，如同无形的网络延伸，触摸到土星织机，晶体仿佛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开始调整时空编织的节奏。
　　齐飞看着悬浮在控制台旁的极渊晶体，光芒比之前更加明亮，内部的光点流动出现细微的紊乱，那是过载的征兆。
　　齐飞说：“你还能坚持多久？”
　　极渊响起声音：“足够完成引导，当能量在地球轨道交汇时，会形成临时共振，物理常数将被强化而非扭曲，足以抵抗收割者的时空攻击。共振只能维持一段时间，那是人类做出选择的时间窗口。”
　　齐飞说：“什么选择？”
　　极渊响起声音：“是否愿意为了超越个体的东西团结一致。”
　　陆谨说：“收割者舰队审判者的结构组装完成，检测到大规模能量积聚，他们在准备射击测试。目标是土卫五瑞亚。”
　　瑞亚卫星的影像出现，那是一颗冰岩混合的小天体，如果时空扭曲武器能产生可观测的效果，那么对地球的攻击方案就会确定。
　　齐飞说：“我们什么时候发射能量？”
　　极渊响起声音：“现在。”
　　土星的光环织机接收到了指令，晶体加速旋转，周围的粒子网络编织出完美的时空漩涡。一道无形的波纹从漩涡中心射出，不是物质，不是能量，而是时空结构本身的轻微调整。穿过土星系统，向太阳系内侧前进。
　　林雅说：“能量发射，传播正常。”
　　木星的液态金属海洋深处，悬浮的几何构造体开始共鸣。木星强大的磁场被暂时调制，释放出高度有序的磁流体波，沿着极渊规划的路径前进。
　　林雅说：“现在正在太空中穿行，像射向同一个靶心的箭。”
　　收割者舰队审判者光芒在环中流淌，形成不断收缩的光点。光点的亮度急剧增加，直到超过土星本身的反射光。
　　环状结构中央射出一道光束，如同钻头般钻入时空结构。光束的目标，瑞亚卫星在接触的瞬间，发生了诡异的变化。表面没有爆炸，而是像素化。以撞击点为中心，扭曲的区域正在放大，区域内的所有物质都失去原本的秩序。
　　苏岩说：“这是对宏观结构的熵增攻击，破坏物质之间的关系。如果击中地球，一切都会存在，但一切都会失去意义。”
　　陆谨说：“收割者舰队审判者的武器阵列开始调整角度，对准地球方向。”
　　齐飞说：“我们的能量束还要多久交汇？”
　　极渊响起声音：“有办法能加速能量束，如果我在引导路径上制造临时的时空褶皱，让能量束沿着褶皱的捷径前进，可以缩短传播时间，但制造褶皱需要巨大的能量，而且会在我所在的位置产生强烈的时空湍流。飞船必须立即离开，否则会被湍流撕碎。”
　　齐飞说：“全速撤离到安全距离，执行时空褶皱方案。”
　　极渊响起声音：“我完成了守望。”
　　飞船引擎咆哮，加速远离拉格朗日点。极渊晶体从飞船脱离，悬浮在虚空中。光芒开始爆发性增强，从淡金色转为炽烈的白金色。晶体内部星云般的光点开始以超越光速的速度运动，无形的漩涡以晶体为中心形成，周围的时空开始扭曲。
　　林雅说：“能量束加速了。”
　　屏幕上显示出代价，极渊所在的位置，时空湍流已经形成。时空裂缝如闪电般在晶体周围窜动，每一次裂缝开合都释放出足以撕裂飞船的能量。晶体出现裂纹，光芒从裂缝中渗出。
　　周敏说：“极渊在燃烧自己维持褶皱。”
　　齐飞看着屏幕上那团逐渐被时空湍流吞没的光芒，他想起见到极渊的情景，那时火星的意识温柔而孤独，守护着最后的星光收集者。而现在，它选择了同样的结局。
　　收割者舰队审判检测到时空褶皱的存在，那是他们无法理解的扰动。逻辑核心快速分析，得出结论可能干扰攻击的结论。
　　林雅说：“收割者舰队审判者调转武器阵列瞄准了极渊。”
　　时空扭曲光束再次发射，这一次的目标不是地球，而是那团正在燃烧的光芒。光束击中了时空褶皱，发生了没人能预料的事情。时空褶皱像一面镜子，将扭曲光束反射了回去。不是简单的反弹，而是经过褶皱内部的复杂路径重组后，以完全不同的频率和模式反射。
　　反射的光束击中了收割者舰队自身，收割者舰队表面的护盾剧烈波动，舰体明显造成了损伤。收割者舰队的逻辑核心记录下了这个事件，攻击被一个非攻击性和非防御性的结构以无法预测的方式反击了。对于依赖预测的收割者而言，这是不可接受的变量。
　　陆谨说：“收割者舰队停止对地球的瞄准，他们在重新评估。”
　　极渊的最后时刻到来了，时空褶皱开始崩溃。晶体在最后一刻，向飞船发送了最后一段信息：“节点能量束将交汇于地球轨道，控制终端幽冥山已感知到能量汇聚，现在轮到你们了。”
　　极渊自爆了，只有一片耀眼到无法直视的白光，然后迅速黯淡，最终消失在黑暗的太空中。
　　土星的巨大轮廓在远处缓缓旋转，光环依旧璀璨。收割者舰队静止，仿佛在思考。太阳系内侧，看不见的能量正在汇聚。飞船调转方向，向太阳系内侧驶去。他们身后土星的星光逐渐远去，前方还看不到地球的蓝色光芒，最后一次航行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