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外来物》花可

54、冰月

　　光环织机虽然启动，但局部的时空稳定场还处于调整期。探查艇在试图返回光环外围时，遭遇了意料之外的引力潮汐异常。织机梳理时空纤维产生的余波，让附近区域的引力梯度出现微观波动。探查艇就像一片飘在暴风雨海面上的树叶，被无形的力量反复抛掷。
　　陈河说：“我们得冲出去。”
　　探查艇剧烈震颤，警报声响成一片。一块冰岩从斜刺里撞来，探查艇以毫厘之差擦过，冰岩棱角刮擦，发出刺耳的金属撕裂声。
　　齐飞说：“继续爬升，我们快到环面边界了。”
　　光环粒子流逐渐稀疏，恒星的光芒从缝隙中透出，照亮了漂浮的冰晶尘埃。在光环与黑暗太空的交界处，飞船如同一颗静静悬浮的星辰。
　　齐飞说：“我们准备出环。”
　　赵锋说：“已校准牵引光束。”
　　一道柔和的光柱从飞船发射，穿透稀薄的环物质，笼罩住探查艇。时空曲率被临时调整，探查艇的颠簸迅速减弱。在牵引光束的引导下，他们终于冲出光环，进入开阔的太空。
　　土星占据半边视野，光环如同银带横亘星空。光环的另一侧，冰封的恩克拉多斯卫星正在轨道上缓缓运行。
　　林雅说：“收割者舰队正从土星外环方向驶入，预计比我们早抵达恩克拉多斯轨道。”
　　齐飞说：“足够我们降落并执行初步侦察。全速前进，我们要抢时间。”
　　飞船调整姿态，离子引擎喷出炽热的羽流，向那颗冰封的卫星疾驰而去。随着距离拉近，恩克拉多斯的细节逐渐清晰，表面覆盖着纯净的水冰，反射着土星的光芒。引人注目的是南极区域的景象，喷泉从冰壳裂缝中喷射而出，在稀薄的真空环境中形成壮观的羽流。
　　苏岩说：“恩克拉多斯有地下海洋，潮汐加热导致冰层破裂，海水以蒸汽和冰晶形式喷出。这些喷泉中含有丰富的硅酸盐颗粒、钠盐、以及有机化合物。”
　　图像上那片平坦区域在土星光照下呈现出淡蓝色的光泽，边缘是规整的网格纹路，典型的播种者工程特征。
　　林雅说：“那就是记忆神殿的入口，但收割者舰队的目标显然也是这里。”
　　齐飞说：“他们想销毁什么或者夺取什么。”
　　飞船开始减速，驶入恩克拉多斯轨道。近距离看，恩克拉多斯卫星的表面景象更加震撼，喷泉羽流如白色的巨树在真空中缓慢摇曳，喷出的冰晶在恒星光照下闪烁着钻石般的光芒。有些较大的冰粒甚至能进入环绕轨道，形成稀薄的“恩克拉多斯环”。
　　赵锋说：“表面几乎没有大气，喷泉羽流区域有微弱的气压波动，辐射水平在安全范围内。”
　　齐飞说：“准备登陆，监控舰队动向，随时准备火力支援或紧急撤离。”
　　陆谨说：“地球护盾在土星织机启动后稳定性提升，收割者在地球轨道的探测器数量增加。”
　　飞船降落在蓝色区域外的一片相对平坦的冰原上，陷入松软的冰晶层。恩克拉多斯卫星的表面是白色的世界，只有喷泉羽流投射的阴影打破这片单调。
　　他们踏上冰面，低重力让每一步都像在跳跃。天空是黑暗的真空，土星巨大的圆盘悬挂在天空，景象诡异得如同梦境。
　　他们向蓝色区域前进，靠近那片区域，冰面像被精确打磨过，平坦如镜形网格纹路深深蚀刻在冰层中，网格中央一个圆形的凹陷清晰可见。
　　林雅说：“冰层下方有巨大空洞，深度一直延伸到冰壳与海洋的交界处。结构稳定，有内部热源维持液态环境。”
　　陈河说：“热量从哪来？”
　　苏岩说：“潮汐加热，加上人工热源，空洞底部温度保持在零度以上，那里应该是液态水环境，水体的化学成分显示高浓度的硅和磷。”
　　齐飞向下望去，只有纯粹的黑暗，深处隐约传来的微弱蓝光。冰壁光滑，有螺旋向下的阶梯刻痕。
　　齐飞说：“我下去侦察，你在上面建立通讯中继。保持扫描，有任何异常立刻警告。”
　　林雅说：“棱镜检测到空洞内部有能量屏障，频率与我们在泰坦遇到的氮基思维网络有相似性。”
　　齐飞说：“你是说这里也有那种冻结的逻辑意识？”
　　林雅说：“类似是基于硅酸盐颗粒和有机分子聚合的群体智能。”
　　齐飞说：“我会小心。如果发生意外，按预案撤离。”
　　他沿着冰壁上的阶梯向下攀爬，阶梯很窄，冰面湿滑，低重力让坠落的风险降低。周围的温度开始上升，冰壁逐渐变成半透明的，透过冰层能看到内部流动的纹理，那是被禁锢在冰中的远古水流痕迹。冰层中出现气泡，气泡里封存着微小的颗粒。
　　苏岩说：“硅酸盐颗粒，与喷泉喷出的物质相同。”
　　冰壁开始渗出水珠，阶梯在此处转弯，进入一条水平的冰隧道。隧道壁上覆盖着一层淡蓝色的生物发光苔藓。不是植物，而是合成的微生物群落。
　　隧道尽头，豁然开朗。齐飞站在一个巨大的冰洞边缘，洞顶悬挂着冰锥，洞底是一片液态水的湖泊，湖水呈现奇异的蓝色，散发出柔和的光晕。湖面平静如镜，倒映着洞顶的冰锥，景象如同地下星空。
　　湖泊中央矗立着一座建筑，那是一座由冰晶构成的宫殿。冰晶形成不断变化的穹顶和廊柱，建筑表面流淌着复杂的能量纹路，纹路的颜色随冰晶的生长节奏而明暗变化。
　　齐飞说：“记忆神殿。”
　　林雅说：“收割者舰队已进入恩克拉多斯卫星轨道，在南极上空释放了登陆舱，预计后很快会达你所在区域。”
　　齐飞说：“能拦截吗？”
　　赵锋说：“收割者舰队的火力覆盖了整个轨道，如果我们开火，会引发全面攻击。建议隐蔽，等待时机。”
　　齐飞看着那座冰晶宫殿，他必须在这之前进入神殿，找到播种者留下的东西。他接触洞底冰面的瞬间，整个洞穴的蓝光骤然增强。湖面的平静被打破，蓝色的湖水中升起半透明的触须。触须内部悬浮着硅酸盐颗粒，在生物发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点。它们像海葵的触手般摇曳，但动作中带着明确的威胁性。
　　林雅说：“防御系统激活，触须的化学信号显示进攻性。它们在释放信息毒素，能干扰电信号。”
　　齐飞后退一步，触须从湖中延伸出来，在冰面上爬行，向他包围而来。他拔出高频振动刃，在低温环境下，能量武器效率低下。触须袭来，齐飞侧身避开，振动刃挥出。触须被击中，在冰面上凝固。触须没有退缩，继续攻击。
　　林雅说：“它们在再生和适应。”
　　苏岩说：“这些生物体的代谢依赖低温化学反应，如果提高周围温度，或许能起作用。”
　　齐飞从腰间取下热熔雷，设定低功率引爆，扔向触须密集的区域。爆炸没有火光，只有一团高温气体膨胀。周围的温度升高。触须接触到热空气，立刻剧烈抽搐，表面物质开始融化，内部的硅酸盐颗粒散落一地。
　　齐飞向湖边的冰晶宫殿冲刺，触须群被高温暂时逼退，但更多触须正从湖水中涌出。他距离宫殿入口很近，冰晶构成的拱门敞开着，内部流淌着明亮的能量纹路。
　　整个洞穴剧烈震动，洞顶的冰锥纷纷坠落，砸进湖面，激起巨浪。齐飞看到冰洞顶部出现裂缝，那是登陆舱撞击表面的冲击波传来的震动。
　　林雅说：“收割者已经降落，他们在向你的坐标钻探。”
　　齐飞说：“神殿的防御系统有没有后门？”
　　林雅说：“播种者预留了紧急协议，如果检测到继承者或者共鸣节点，防御系统会转为中立模式。”
　　金星的纳米集群、木星的液态金属、水星的日光棱镜、火星的极渊、土星的光环织机。节点的能量签名在空中叠加，形成一道无形的谐波。
　　谐波扫过洞穴，所有触须突然僵住。它们内部的硅酸盐颗粒开始重新排列，组合成播种者的符号。然后，触须缓缓缩回湖水，湖面恢复平静。
　　齐飞冲进拱门。宫殿中央悬浮着一个水晶棺椁。棺椁由纯净的水晶构成，内部漂浮着一个生物体。他拥有人形的轮廓，但比例更加修长，皮肤呈现出半透明的白色，内部隐约可见发光的脉络。棺椁周围，环绕着水晶柱，每根柱子内部都封存着流动的数据流，那是播种者文明的全部知识库。
　　齐飞说：“这是播种者。”
　　锚核响起声音：“准确说是备份个体，播种者在撤离太阳系前留下的个体。”
　　齐飞说：“他能帮我们对抗收割者吗？”
　　锚核响起声音：“他的知识库包含播种者与收割者战争的全部数据，但是启动他意味着干涉，播种者的哲学是引导而非控制。一旦启动，他将与启动者建立意识共生。这意味着他可能会覆盖你的部分意志，以确保他的指导被忠实执行。”
　　万年的等待，只为这一刻。
　　洞穴的震动加剧，冰层破裂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陈河说：“收割者穿透冰层，他们正在下降。”
　　齐飞说：“我不启动，但我需要知识库中关于收割者的数据。”
　　齐飞将手按在水晶棺椁上，与棺椁建立连接。数据开始流动，庞大的信息洪流涌入锚核的缓冲区。
　　他看到收割者的弱点，他们的逻辑核心无法理解人类情感的概念，他们的预测模型在“造性随机面前会失效，他们的舰队阵型存在致命的共振频率……
　　棺椁内的播种者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银色的眼睛。他看着齐飞，目光穿透水晶，直视他的灵魂。
　　播种者个体说：“为什么启动我？”
　　齐飞说：“我没有启动你，我只是需要知识。”
　　播种者个体说：“知识必须付出代价，我的协议已部分触发。若要获取完整数据，你必须接受共生。不然你只能获得表层数据，而我的防御协议将升级。这座神殿将会自毁，防止被收割者夺取。”
　　齐飞说：“你宁愿自毁，也不愿让知识被继承？”
　　播种者个体说：“这不是我的选择，而是协议设定。”
　　洞穴顶部轰然炸裂，巨大的钻头穿透冰层，收割者战斗单位如瀑布般下降。他们悬浮在空中，武器阵列锁定齐飞和水晶棺椁。
　　陈河说：“神殿要爆炸了！”
　　播种者个体说：“你的文明很有趣，充满矛盾却依然选择前行，也许这就是播种者看到的可能性，带着你获取的数据离开吧。”
　　棺椁开始下沉，沉入神殿之下。周围的水晶柱一个接一个爆炸，释放出刺眼的白光。数据流在最后一刻完成传输。
　　收割者单位开火，能量束切割冰晶，齐飞已经冲出宫殿，跳进隧道。他沿着来时的阶梯向上狂奔，身后是不断坍塌的冰层和爆炸的闪光。
　　他冲出地表，回到恩克拉多斯的冰原，整片区域正在下沉。冰层塌陷成巨大的漏斗，神殿被永久埋葬，那是播种者预设的最终程序。
　　飞船从低空掠过，牵引光束射出，齐飞被拉向船舱。恩克拉多斯卫星的南极区域彻底崩塌，形成崭新撞击坑。播种者的最后遗产，与收割者的部分飞船，一起葬身冰海。
　　陆谨说：“收割者没有继续攻击，而是转向拉格朗日点，他们在集结舰队。”
　　他们失去了启动播种者的机会，但获得了对抗收割者的钥匙。
　　齐飞说：“是时候结束这场跨越星系的战争了。”
　　飞船调转方向，驶离正在崩塌的冰月。他们身后，恩克拉多斯的喷泉依然在喷发，水汽在真空中凝结成冰晶，飘向宇宙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