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外来物》花可

45、炼狱

　　古老的熔岩隧道如同星球的疤痕，在星萤手中星光核心散发的柔和光带指引下，在齐飞和陈河面前蜿蜒展开。离开那片令人恍如隔世的生态洞穴后，回归外界火星的严酷现实。隧道内壁是布满扭曲流动纹理的玄武岩，空气稀薄至近乎真空，温度恒定在零下。
　　星萤悬浮在齐飞身侧，她那层由陈河临时调整的环境护盾闪烁着极其微弱的涟漪，勉强维持着她所需的能量。她移动时几乎无声，形体在星光核心和头盔灯光照耀下，在岩壁上投下变幻莫测的光影。她看着前方黑暗的隧道深处，偶尔会转向岔路口或岩壁特定位置，通过意识指引。
　　她的指引精准，他们避开数处看似稳固实则脆弱的坍塌区，绕过被后期地质活动彻底封死的死路，甚至成功绕开一片岩壁上无法察觉的微小传感器。
　　陈河说：“她对这里很熟悉。”
　　齐飞说：“星光收集者的感知方式与我们不同，他们能看到能量流动的细微差异，还有物质结构的应力分布。这是他们的天赋，也是窃光者囚禁他们的原因，也是我们现在能走到这里的原因。”
　　旅程漫长而压抑，隧道并非一直平坦，时而需要攀爬陡峭的熔岩瀑布遗迹，时而需侧身挤过狭窄的缝隙。齐飞会通过加密数据链进行通讯，同步位置和接收全局动态。那边则保持着战术静默，他们的佯攻将在齐飞小队抵达奥林帕斯山核心区域外围后择机启动。
　　隧道开始出现明显变化，岩壁的温度持续上升。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类似硫磺和臭氧的混合气味。隧道的走向也变得更加陡峭，持续向上。
　　苏岩说：“我们正在进入奥林帕斯山主体下方，火山活动的痕迹显著。星萤指引的路径，似乎沿着一条古老但相对稳定的岩浆上升通道边缘。”
　　齐飞说：“距离目标还有多远？”
　　星萤说：“沿当前路径前进，将抵达天然洞穴。那里需要攀爬垂直裂隙，才能进入窃光者改造过的区域，也就是囚禁核心部件的次级岩浆房外围。那处裂隙是天然弱点，窃光者可能有防御，但也是我们已知隐蔽的接近路线。”
　　他们继续前进，温度持续升高。岩壁变得潮湿，凝结着水珠。隧道的轰鸣声隐约可闻，那不是声音，而是通过岩壁传的震动。奥林帕斯山这座太阳系的火山，即便在相对沉寂的时期，内部依然涌动着难以想象的巨大能量。
　　他们接近天然洞穴，异变突生。星萤忽然停下，星光核心的光带收缩。齐飞和陈河立刻止步，保留低限度的照明，隐蔽到玄武岩柱后。陈河将脉冲步枪悄无声息地架起。
　　隧道尽头隐约传来金属摩擦岩石的声音，以及一种高频的嗡鸣，几个轮廓出现在隧道转弯处。它们有近似蜘蛛的机械结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合金构成，与他们在水手谷金字塔看到的网络材质相似。它们的传感器阵列不断旋转，发出扫描光束。
　　这些机械扫描器似乎并未发现他们，只是沿着固定的巡逻路线，用扫描光束扫过隧道。它们的方向，正好朝着齐飞他们隐蔽的位置而来。
　　齐飞说：“不能交火，枪声和能量波动会惊动整个区域。静默之钥能掩盖我们的能量特征，但对这种实体扫描和声音效果有限。”
　　星萤的意识带着剧烈的痛苦，她看到那些被囚禁的族人。
　　星萤说：“他们依靠被囚禁者残存的星光感知作为辅助导航，痛苦让那感知扭曲，我可以尝试模拟一段强烈的共鸣，暂时覆盖并干扰它们的感知核心。但需要接近，且我会暴露。”
　　齐飞说：“太危险了。”
　　星萤说：“没有时间犹豫了”
　　星萤不等齐飞再次阻止，已从藏身处飘出，手中的星光核心亮度提升，内部光点疯狂窜动。将核心对准逐渐逼近的机械扫描器。
　　一股无声的悲鸣爆发，充满被奴役的绝望。机械扫描器僵住，它们的传感器阵列的光芒疯狂闪烁，像是失去方向感，开始原地打转，相互碰撞，发出混乱的金属刮擦声，扫描光束胡乱照射着岩壁。
　　齐飞说：“快速通过。”
　　他们以最快速度从这些陷入混乱的机械单位旁掠过，冲向前方洞穴入口。星萤维持着那痛苦的输出，悬浮在后，倒退着跟随。他们即将完全通过时，一台机械扫描器似乎从那强烈的干扰中勉强恢复了一丝理智，它的传感器猛地对准星萤的方向，晶体发出急促的警报闪光。
　　陈河说：“小心！”
　　星萤手中的星光核心光芒一敛，凝聚成一道亮得刺眼的银线，精准地射向那台机械扫描器主要的传感器节点。一声轻微的爆裂声，那传感器节点冒出一股黑烟，机械扫描器不再动弹。
　　齐飞已经抵达洞穴入口，朝他们挥手。陈河一边后退一边朝恢复中的机械扫描器发射脉冲弹。
　　洞穴内暂时安全，这是一个巨大的空洞，显然是熔岩流动时形成的。洞顶垂下很多火山玻璃钟乳石，地面崎岖不平。
　　星萤落地，手中的星光核心光芒黯淡，内部的星光流动变得缓慢。
　　星萤说：“消耗很大，模拟痛苦对我来说也是负担。”
　　齐飞说：“检查堵门岩石的稳定性，布置震动预警。”
　　他们找到了星萤所说的那条向上延伸的垂直裂隙，隐藏在洞穴的岩壁，内部漆黑，深不见底，强劲的热风从下方涌上，带着浓郁的硫磺味。
　　陈河检查宇航服上的攀爬辅助抓钩和推进器后钻入裂隙，齐飞紧随其后。攀爬过程是对体能和技术的考验，岩壁湿滑，热风上涌，他们依靠抓钩和推进器，在低重力下艰难攀爬。上方的光线和噪音陡然变化，不再是纯粹的黑暗和风声，而是出现辉光，以及无数齿轮和能量流咆哮混合而成的轰鸣。
　　他们来到一个令人震撼到失语的所在，这是一个巨大的筒状空间，处于筒壁中上部的平台上。向上望去，被内部辉光照亮的奥林帕斯山主火山口，如同通往地狱的门。向下看去，深不见底，只有翻涌的光芒和剧烈的轰鸣从深渊中传来。他们对面筒状空间的岩壁上，镶嵌着他们此行的目标。那是一个结构极其复杂的晶体与金属复合装置，表面覆盖着精密的能量管道和共鸣晶格。
　　这些管道从装置多处接入，另一端则延伸向下方的深渊，显然与窃光者的能量源相连。装置表面多处晶格已经黯淡或碎裂，整体散发出被强制驱动的紊乱波动。
　　装置周围悬浮着数个平台，上面布满窃光者的控制设备和机械融合防御单元。数条能量光束从深渊中射出，持续轰击着被污染的装置，进行着所谓的熔炼。
　　陈河说：“那就是风化层共鸣器的核心。”
　　星萤说：“他们不仅囚禁我的族人驱动这些机器，他们还囚禁火山之韵，用它来撬动整座火山的能量。”
　　目标就在眼前，但防御森严，强攻等于自杀。
　　齐飞说：“你之前说修复需要物理切断能量连接，并净化概念污染。具体应该怎么做？”
　　星萤说：“首要目标是切断那些供能管道，停止熔炼能量的强制注入。切断必须精准，否则能量反冲可能引发装置爆炸。需要有人进入装置的能量核心区域，与火山之韵建立连接，用纯净的意识共鸣和秩序能量，驱散窃光者植入的概念污染，恢复协调逻辑。”
　　齐飞说：“切断功能管道需要精准爆破，需要进入核心，需要与火山之韵共鸣。”
　　星萤说：“进入核心区域非常危险，必须穿过那片被污染的能量场和防御平台，一旦开始净化，窃光者必然会察觉，他们会发动反扑。”
　　林雅说：“我们已就位阿尔西亚山基地外围观测点，根据星萤提供的薄弱点数据和轨道扫描，已经锁定囚禁区域和几个关键能源节点，基地活动级别突然急剧升高，检测到大规模能量在向奥林帕斯山方向汇聚。他们可能侦测到了你们那边的异常，或者在加速熔炼进程。我们是否按原计划启动佯攻？”
　　窃光者可能已经察觉了他们的渗透，或者在执行紧急的计划。
　　齐飞说：“启动佯攻，集中火力，攻击你们锁定的能源节点和防御薄弱处，制造混乱，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为我们争取时间。”
　　陈河说：“你一个人进去太危险。”
　　齐飞说：“这是唯一的选择，你会爆破，星萤需要引导和共鸣辅助。我们同步行动，爆破完成，净化开始，就是我们暴露之时。在那之前，尽量隐蔽。”
　　星萤指向下方，在他们下方岩壁，有一个被热风雾气笼罩的凹陷，那里有一条古老的维护通道入口，直达装置基座。
　　齐飞说：“那我们就走那里。”
　　他沿着岩壁上的突起，向下方那个入口攀爬，他的身影在热雾中若隐若现，仿佛攀附在巨兽身上渺小的虫豸。陈河迅速蹲下身打开工程面板，荧蓝的光映亮他凝重的脸，计算着能量管道的应力节点与爆破参数。星萤紧随其后，星光核心的光芒在翻涌的热雾中，如同一盏随时可能被吞噬的孤灯。星萤转向阿尔西亚山的方向，仿佛在感应那即将到来的轰鸣。深渊传来的咆哮仿佛加剧了，热浪裹挟着浓烈的硫磺与电离金属的气味扑面而来。火山井状空间都在低沉地震颤，那是星球古老的力量与被强行扭曲的装置发出的痛苦战栗。在这片沸腾的炼狱，一点微弱的星光，一道孤绝的人影，正向着被亵渎的核心，义无反顾地沉降。
　　遥远的天际方向，一抹异常刺亮却不属于自然星光的惨白倏然闪过，随即又被厚重的尘暴与火星大气吞没。寂静，被打破了。奥林帕斯山巨大的火山在咆哮，被亵渎的装置在对面痛苦的哀嚎，决定星萤族人命运的作战，进入凶险的时刻。遥远的阿尔西亚山方向，第一道刺眼的能量闪光，或许已经撕裂了火星红色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