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外来物》花可

44、光蚀

　　洞穴中流淌的星光与意识，编织出一幅跨越时间与种族的悲壮图景。齐飞的意识在锚核的缓冲与转译下，沉浸于星萤传递的记忆碎片，那是星光收集者文明的挽歌。他看到一个诞生于银河系边缘星云的文明，他们的形态与能量和星光紧密相连，以收集、共鸣、谱写宇宙中离散的星光波动为存在意义。他们并非侵略者，而是宇宙的“聆听者”与“调和者”，擅长感知和梳理天体能量流的细微不谐，并以其独特的“星光共鸣”天赋进行温和的调节。
　　数万年前，为躲避一场由“收割者”前身发起的“秩序净化”战争，他们的一支远航族群来到了太阳系。彼时，火星尚有一层稍厚的大气，表面有液态水流动。他们与稍晚抵达，正在进行“花园世界”实验的播种者文明相遇。两个同样注重平衡与和谐的文明进行了友好的接触，星光收集者钦佩播种者的宏大实验，播种者则对星光收集者细腻的能量感知能力深感兴趣。但星光收集者天性趋向隐匿与静观，他们婉拒了播种者邀请加入实验网络的提议，选择在火星深处，利用尚未完全枯竭的地热与残存的水源，建立了这个隐蔽的生态庇护所，继续他们安静的观察与星光调和工作。
　　和平持续了数千年，直到窃光者的触须伸入太阳系。星萤的记忆中充满了痛苦与不解，窃光者并非像收割者那样以毁灭为目的，他们像是技术领域的“掠食者”与“寄生虫”。他们首先发现了星光收集者的庇护所，并立刻意识到这种“星光共鸣”天赋对于理解和操控各种能量系统具有极高的价值。一场不对称的战争爆发了，窃光者的技术侧重于物理入侵、逻辑破坏和能量强控，对星光收集者偏向精神与能量感知的防御方式形成克制。庇护所被攻破，族人被俘获。窃光者用残酷的能量抽取的技术，将星光收集者族人变成工具，强迫他们用自己的天赋去渗透、干扰、并试图破解火星上“风化层共鸣器”的核心协议。
　　星萤作为族群中的“共鸣师”，在几位长老牺牲的掩护下，带着部分关于播种者装置原始设计图和文明核心记忆的数据水晶，侥幸逃入这条早已被遗忘的维护通道尽头的密室，并启动了生态穹顶的终极隐藏协议，将自己与密室一起沉入深层静滞状态，躲过窃光者的搜捕。依靠生态系统的微循环和自身极低的能量消耗维持着最低限度的意识，如同黑暗中的一点萤火，孤独地等待着渺茫的希望，或许播种者会归来，或许会有其他文明发现这里的异常。
　　就在她的能量储备即将枯竭、意识即将彻底涣散前，她感知到火星地表的变化，窃光者似乎成功部分破解并控制了共鸣器，制造了阿尔西亚山的能量聚焦尘暴，水手谷的入口金字塔被他们的生物防御网络覆盖。
　　直到不久前，属于播种者技术的能量波动在太阳系网络中泛起涟漪，紧接着是另一股复杂的协调波动，给了她一丝微弱的光亮。星痕号穿越小行星带，使用了静默之钥，与播种者遗产深度绑定的核心能量特征，依然被对能量极其敏感的星萤残存的感知捕捉到了。她终于等来了“继承者”。
　　星萤说：“我的族人还在受苦，窃光者将他们的意识囚禁在能量网络中，强迫他们与共鸣器被污染的部分连接，持续输出扭曲的星光波动。窃光者在阿尔西亚山下的基地，利用这种能量进行危险的实验，目标似乎是彻底撕开火星的地质稳定，抽取深层的地核能量，或者实现更可怕的目的。风化层共鸣器核心，那个负责与火星全球尘埃层及行星震动产生和谐共振、稳定火星稀薄大气循环并产生独特频谱信号的关键部件，并没有被完全摧毁。窃光者在初次尝试控制失败后，将它从水手谷的主结构体中剥离，转移并囚禁在奥林帕斯山火山口内极其隐蔽的次级岩浆空间中。那里是整个火星地质活动的焦点，能量最为集中澎湃，窃光者可能想利用那里的狂暴能量，结合我族人的痛苦共鸣，来熔炼或改写那个核心部件。你们必须阻止他们，修复共鸣器，不仅是为了播种者的网络，也是为了火星脆弱的生态，是为了拯救我的族人，终止他们的苦难。阿尔西亚山基地防御森严，奥林帕斯山的核心部件被层层封锁。我需要你们的帮助，你们也需要我。我知道通往这两个地方的隐蔽路径，残存的星光感知可以帮你们规避部分探测和陷阱，我还可以尝试与那些被囚禁的族人建立微弱的共鸣联系，或许能干扰窃光者的控制。”
　　信息量巨大，希望与风险并存。目标明确，窃光者强大且占据地利。星萤的协助至关重要，但她的请求拯救族人，意味着额外的高风险的任务。
　　陈河说：“怎么样？”
　　齐飞简要传达了星萤提供的信息：窃光者的暴行、族人的处境、真正的装置核心位置、以及星萤的协助意愿和请求。
　　陈河说：“靠近奥林帕斯山就很难，还要进去救人？”
　　齐飞说：“星萤的情报属实，价值无可估量。拯救她的族人，不仅出于道义，也可能在关键时刻削弱窃光者对装置的控制。”
　　林雅说：“我们如何确认星萤所说的是事实？她对窃光者的描述，与她族人的悲惨处境，是否可能是博取同情和利用我们的叙事？毕竟我们对她和她的文明一无所知，而她的请求会直接让我们的首要任务陷入不可控的风险。”
　　苏岩说：“即便星萤所言非虚，营救行动也必然惊动窃光者。阿尔西亚山基地和奥林帕斯山囚禁点，都是不能轻易潜入的地方。从任务优先度考虑，修复装置应放在首位。或许我们可以尝试在修复装置后，再利用装置的力量或制造的混乱来寻找营救机会。”
　　陆谨说：“奥林帕斯山的核心部件完成修复，阿尔西亚山基地作为窃光者在此地的中枢，防御必然最强。营救行动不确定性太大，可能将我们拖入消耗战，甚至导致任务失败。”
　　陈河说：“可是那些外星人，听起来确实挺惨的。如果星萤真的能帮我们找到安全路径，避开不少麻烦，那我们尽力帮，多一个盟友，总比多一个潜在的敌人强。”
　　周敏说：“星萤族人的遭遇涉及意识囚禁和能量抽取，这本质上是酷刑。如果我们有能力却不尝试制止，这种认知可能会对团队未来的道德判断产生影响，前提是确保主要任务的成功概率不受威胁。”
　　星萤静静地听着这些通过通讯频道传来、经过齐飞简要转述的讨论。她没有任何催促或辩解，只是那对淡金色的眼眸中，悲伤似乎更加浓重，仿佛将所有的希望与绝望都寄托在这个刚刚见面的异星来客身上。
　　齐飞必须做出选择，他看向星萤，通过意识询问：“如果优先前往奥林帕斯山修复核心，你的族人还能支撑多久？窃光者利用他们进行的实验，距离达成危险临界点还有多少时间？”
　　星萤说：“族人的意识在持续磨损，有些已经濒临彻底消散的边缘。窃光者的熔炼实验进展不稳定，但每一次尝试都在加剧核心部件的污染和族人的痛苦。我无法给出精确的时间，但以我的感知，他们可能等不到你们修复核心后再来拯救。而实验一旦突破阈值，可能引发火星地壳的连锁共振失控，甚至不可预测的能量爆发。”
　　修复与营救，在时间线上产生冲突。
　　齐飞说：“我们前往奥林帕斯山，寻找并修复风化层共鸣器核心部件。星萤提供路径指引、规避感知，并尝试在关键时刻干扰窃光者对核心部件的控制。你们对阿尔西亚山窃光者基地发起精心策划的的佯攻，目标不是摧毁基地或强攻救人，而是制造混乱和压力，吸引窃光者的注意力，迫使他们从奥林帕斯山或其他区域抽调资源防御。尝试定位被囚禁的星光收集者族人的位置，并评估营救的可能性。如果有机会，可以尝试解救行动。”
　　林雅说：“我会制定详细的佯攻方案，尽量创造营救机会。”
　　齐飞知道自己的决定将她置于险地，也知道她对星萤意识共鸣心存芥蒂，但现在不是解释或安抚的时候。
　　齐飞说：“你的移动方式能否承受火星环境？”
　　星萤说：“我可以脱离水晶能量环，但需要携带星光核心水晶维持能量。我无法长期在火星地表极端环境中活动，需要保护性的能量屏障，你们或许可以提供临时的环境护盾装置。我可以进行低空飞行，能为你们指引一条利用古老熔岩管道和地质裂缝通往奥林帕斯山区域的路，避开窃光者的巡逻路线。”
　　齐飞说：“准备环境护盾发生器，调整到适合星萤的参数。将我们这边的地质数据和星萤提供的路径信息整合，规划具体路线和预计时间。你们开始制定佯攻方案，同步初步计划。”
　　星萤开始缓缓从水晶环中央降落，星云般的光雾逐渐收拢，凝聚成散发着微光的半透明形态，接触到地面。她伸手虚引，一块内部仿佛封印着微型星河的水晶从水晶柱顶端飘到她手中。洞穴内的荧光在星萤水晶的映照下，流转着忧伤而静谧的光晕。陈河将调整好的微型环境护盾发生器固定在星萤那半透明的肩部区域，一层几乎看不见的微光薄膜瞬间包围了她，隔绝了外部恶劣环境的侵扰。
　　星萤说：“星光指引前路，愿勇气照亮黑暗。我和族人的命运，此刻与你们同行。
　　分工已定，不仅是战术上的分兵，还有团队信任与情感上那一道需要时间弥合的裂隙。火星赤红的天空下，一场与有限时间、强大敌人、也与自身复杂性赛跑的行动即将拉开序幕。裂缝入口吞没了他们的身影，微光渐渐远去，留下空旷的洞穴，以及静静矗立的水晶柱，在虚假的星光下，沉默地等待着未知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