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外来物》花可

43、星萤

　　火星的夜晚，寒冷而漫长。那种来自星球本身能冻结灵魂的寒意，依然如影随形。稀薄大气几乎无法保存热量，星光将峡谷的岩壁勾勒成狰狞的剪影。谷底那座被生物网络覆盖的金字塔，在绝对的寂静中透出无声的威胁。远处崖壁一闪即逝的反光再未出现，仿佛只是星光与岩石的巧合，但齐飞心中并未放松警惕。
　　齐飞说：“现在的主要任务是摸清进入地下空洞的可能性。”
　　苏岩说：“地下空洞确实很大，关键是扫描到相对薄弱的区域，那里的岩层密度明显低于周围，而且形状像是被坍塌物部分堵塞的入口，而不是天然的不均匀体。这个潜在入口，位于金字塔基座外，被岩石和沙土覆盖。”
　　这意味着有可能避开金字塔表面防御，直接通往地下空间的入口。
　　林雅说：“这个入口是开凿的，还是古老的熔岩管道。”
　　苏岩说：“几何形状有修整痕迹，虽然被坍塌掩盖，大致呈规则的拱形。熔岩管通常不规则，而且往往有光滑的绳状表面。这个可能是播种者，或者其他文明建造的通道。而且管道走向并非垂直向下，而是以平缓的角度延伸，绕过金字塔正下方的区域，连接那个大空洞。这很像是为了施工或维护方便而设立的辅助通道。”
　　陈河说：“也就是说窃光者可能不知道这个通道。”
　　齐飞说：“不一定，至少没有被那种生物网络覆盖，这是我们目前看到的区别。以我们现有的装备，能安全地挖通覆盖层吗？”
　　苏岩说：“覆盖物混合岩石碎块的沙土，在低重力下挖掘不费力。风险在于不确定下方岩层结构是否稳定，也不清楚挖掘震动是否会触发什么未知的防御机制，或者惊动别的什么东西。”
　　齐飞说：“那我们不直接靠近金字塔，用工程无人机进行初步勘探和试探性挖掘。”
　　陈河取出多功能工程无人机，这些无人机形如大型金属甲虫，配备有可更换的工具、高分辨率摄像头、照明灯和微型传感器阵列。无人机在陈河的操控下，低空掠过谷底，避开松软的沙地区域，向潜在管道入口位置飞去。
　　陈河说：“开始表层清理。”
　　一台无人机的工具切换成震动铲，开始小心翼翼地刮开表层的浮土和细小碎石。另一台用雷达扫描，并将数据传回。
　　阳光逐渐变得明亮，但热量有限。斜坡上的尘土被一点点剥离，露出下面夹杂着更多石块的地层。
　　苏岩说：“等等！下面有东西！”
　　控制屏上雷达图像显示，在碎石层下方出现规则的弧形空间。
　　苏岩说：“管道顶部保存完好，沿着拱顶的弧度清理，不要施加垂直压力。”
　　无人机的工作变得轻柔，碎石和沙土被移开，一个由石材砌成的拱形顶部逐渐出现，弧顶表面刻有浅淡的几何纹路，与金字塔的材质风格有相似之处。
　　林雅说：“这是播种者早期工程的风格，这些纹路是基础的能量导流符号，排列方式比我们后来看到的简洁直接。”
　　拱顶中央有明显的向内凹陷的区域，像是一块被封死的石板。
　　陈河说：“疑似入口封盖，没有明显的控制机构，可能是从内部开启或需要特定能量密钥。”
　　齐飞说：“尝试非破坏性探查，扫描封盖厚度和材质，看能否找到缝隙。”
　　陈河说：“封盖材质与周围拱顶一致，边缘有可能是密封胶或能量封条残留的痕迹，但已经失效，看起来没有和任何明显的防御系统相连。”
　　苏岩说：“用无人机的切割器尝试在不引起大震动的情况下切开，但需要精确控制热量和深度，避免伤及后面的结构，或者触发未知的应力反应。”
　　陈河将工具切换成超高频脉冲激光切割器，一道纤细的光束射出，精准地落在封盖的一角。被切割处冒出极少量青烟，沿着预设的路径缓慢移动光束。
　　苏岩说：“金字塔方向生物网络能量读数有轻微波动。”
　　齐飞举起望远镜看向金字塔，那些光纹流动速度似乎加快了，但并未有触须伸出或能量聚集的迹象。
　　齐飞说：“可能是我们这边的能量波动引起了它的注意，加快速度，保持稳定。”
　　陈河手下动作却丝毫不乱，最后一道切割线完成。他操控无人机，用铲斗边缘轻轻抵住被切割下的方形石板，缓缓向外撬动。一声金属或石材摩擦的声音传来，在寂静的火星峡谷中被放大，终于将这块石板取下，露出后面黑漆漆的洞口。
　　苏岩说：“有挥发物质交换，这不是封闭的洞穴。”
　　洞口内部一片漆黑，无人机自带的照明灯打开，光束刺入黑暗。首先看到的是一条向下倾斜的隧道，隧道内壁同样的石材砌成，打磨得十分平整，没有任何装饰或符号，与外部拱顶的纹路形成对比。
　　林雅说：“没有检测到生物迹象或明显的能量活动。”
　　齐飞说：“无人机进去探路，重点查看有无陷阱或其他异常。”
　　无人机进入洞口，沿着隧道向内探索。传回的画面稳定而清晰。隧道内异常干净，没有灰尘，也没有任何残骸或工具遗落，仿佛在封闭前被精心清理过。隧道倾斜向下，像雷达预测般开始转向。无人机画面出现变化，隧道前方不再是粗糙的岩石，出现微弱的光源。
　　陈河说：“前面有空间。”
　　无人机飞出隧道尽头，眼前的景象让他们无比震惊。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绝非天然形成。洞顶呈完美的半球形，显然经过加固和塑形。穹顶上镶嵌着无数发出柔和荧光的物质，照亮了整个空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洞穴底部并非岩石，而是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植被，点缀着形态奇异的植物。还有清澈见底的小溪在植被间蜿蜒流淌，水面上氤氲着淡淡的白气，说明水温高于冰点。一个隐藏在水手谷地下深处，拥有自维持生态系统的绿洲。
　　在洞穴靠近小溪的一片较为空旷的草地上，矗立着一些高大的水晶柱。这些水晶柱并非随意生长，而是排列成环状。而在水晶环的中央，悬浮着一个人形。她拥有优雅的人形轮廓，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内部流淌着如同银河般细碎的光点，这些光点缓缓移动，构成静谧而浩瀚的韵律。她的“皮肤”表面覆盖着一层闪烁光泽的硅基纤维。她的面容精致得如同雕塑，透着一种无法形容的宁静与悲伤。她如同星云般缓缓旋转的光雾，与下方水晶柱散发的能量场相连。她悬浮在那里，一动不动。
　　陈河说：“这怎么可能？火星地下的生态圈？那是外星生物吗？”
　　那个悬浮的人形缓缓地睁开眼睛，眼眶中的光芒变得明亮而深邃，仿佛有星辰在诞生与湮灭。她的目光似乎穿透岩层，看到地面上震惊的他们。
　　她的目光聚焦在无人机上，手指向洞穴另一侧，那里有一片明显被精心维护的区域，几座水晶材质构建的拱形小建筑静静矗立，建筑周围生长着发光的植物。她的手指轻轻划动，在空中留下存留的复杂符号。这个符号与播种者数据库中记载的“友好访问请求”及“安全通道指引”复合协议有重合度。她在邀请他们进去，而且她认识播种者的交流方式。
　　齐飞眼前的一切超出预案，一个隐藏的地下生态绿洲，一个明显具有高等智慧的外星生物，她似乎并未被窃光者控制或污染，反而在守护着什么。
　　齐飞说：“使用播种者标准友好协议，通过无人机通讯阵列发送。”
　　林雅将编译好的复合信息码通过数据链发送给洞穴内的无人机，再由无人机的扬声器以特定频率的声波和能量脉冲形式发出。信息发出，外星生物的光点流动明显加速。她再次抬手，这次的动作更加明确。
　　齐飞说：“她在等我们，似乎有很重要的事情。我和陈河下去，你们留在上面。如果发生任何异常，你们立刻撤回，联系飞船准备接应或采取必要措施。”
　　林雅说：“保持通讯畅通，我们会监控所有传感器。”
　　他们穿戴好所有装备，确认宇航服状态，然后沿着之前无人机清理出的路径，来到那个洞口前。隧道向下延伸，尽头隐约可见光芒。
　　隧道内异常光滑，走起来并不费力。低重力下，很快走完了的斜坡和平路，来到隧道尽头，站在了那个巨大生态洞穴的入口处。这个地下世界的星光柔和地洒满每个角落，带着植物和湿气，与火星地表死亡般的干燥荒芜形成对比。溪水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悦耳，那些发光的植物形态奇异。洞穴中央那个悬浮的外星生物，正静静地看着他们。
　　齐飞向前走了几步，在距离水晶环前停下。他激活面罩外部的微型投影器，将复杂问候与身份信息的动态符号投影在空中。
　　外星生物看着那些符号，光点流淌变得平缓而有序。她也抬起手，指尖在空中勾勒。这一次，不再是简单的符号，而是一串如同星光书写般的句子，用的是播种者早期的文字：“漫长的等待，终于迎来了继承星火的旅人。我叫星萤，星光收集者最后的守望者。邪恶的阴影笼罩了这个星球。星光指引，共享真相。”
　　齐飞开启意识接触的通道，外星生物的声音带着无尽的忧伤：“欢迎你，继承者。我孤独守望火星，请原谅我无法用你们的声音歌唱，星光的记忆将成为我们沟通的桥梁。”
　　地面的遮蔽所内，林雅面前的屏幕上，她看到齐飞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似乎在与星萤进行着无声的交流。她看到星萤那完美的容颜，看到她那仿佛蕴含星空的目光正在闪烁。一种复杂的悄然在她心底蔓延，她的目光却无法从那个美丽的外星生物和齐飞沉默的背影上移开。火星的地下洞穴中，正在进行跨越星球文明的对话。微妙的变化，已在地表悄然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