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外来物》花可

42、尘封

　　火星红色的弧面放大，稀薄大气摩擦舱体产生的震动开始传来，虽被高效阻尼系统吸收大半，依然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种被巨大星球引力攫住的实质感。
　　陈河说：“进入大气层。”
　　他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滑动，监控着降落轨迹和舱体各部分的温度读数。登陆舱外部，特殊的耐高温复合材料正在与稀薄但高速的火星大气剧烈摩擦，产生一层包裹舱体的等离子鞘，舷窗外是一片翻滚的橙红色光芒，如同坠入熔炉。
　　齐飞说：“生物网络能量读数有变化吗？”
　　林雅说：“没有明显波动，生物质信号依旧维持着基础活性水平，未检测到针对降落轨迹的定向扫描或能量聚集。阿尔西亚山尘暴焦点能量输出稳定，无异常增强。”
　　她面前的光屏上是水手谷金字塔区域的局部放大图，以及从轨道持续传来的能量监控曲线。
　　齐飞说：“保持警惕，窃光者不可能对我们的到来毫无准备。”
　　苏岩说：“着陆区表层为压实沙砾和风化岩屑混合物，无近期活跃的断层或大型裂隙迹象。主要风险是表层浮尘可能较厚，以及登陆冲击可能激起的沙尘会影响视线和外部传感器。”
　　剧烈的震动和高温持续了一段时间，随后逐渐减弱。着陆器底部的反冲引擎点火，发出沉闷的轰鸣，抵消下坠的动能。舱体轻微摇晃，最终传来一声扎实的撞击感，随后是减震系统压缩释放的细微声响。
　　陈河说：“着陆成功。”
　　齐飞说：“准备出舱。”
　　他操作自己那套强化型火星地表宇航服的自检程序，宇航服是流线型设计，外层是复合纳米材料，具备防辐射、抗磨损、调节温度等多种功能，内置碳纤维增强支撑，以适应火星的重力环境，同时保证灵活度。头盔面罩是多层复合结构，具备防眩光、防沙尘吸附、增强现实显示和多重光谱观测能力。
　　通往外部世界的舱门滑开，一股冰冷干燥的气流涌入。他们依次踏出舱门，踩在火星松软而厚重的沙土上，扬起极细的尘埃，在低重力下缓缓飘散。每一次迈步都有种要飘起来的感觉，需要刻意控制力度和重心。
　　他们站在水手峡谷边缘一处相对平缓的坡地上，眼前是无比震撼的景象，巨大的峡谷无限延伸，两侧是陡峭而层理分明的崖壁，呈现着从暗红到赭黄再到灰白的丰富色彩。谷底布满古老的侵蚀痕迹，有些地方还残留着干涸的河床。天空是偏紫的暗蓝色，稀薄得几乎能看到漆黑的宇宙背景。
　　苏岩说：“看那些崖壁的层理，有不同的沉积序列。”
　　齐飞说：“执行首要任务，建立临时通讯中继点，增强与轨道的信号稳定性。”
　　陈河卸下折叠设备，展开后形成天线阵列，固定在地面。苏岩启动便携式地质扫描仪，绘制前往目标地点的安全路径。林雅面罩内侧，增强现实显示清晰的路径指引和距离标识。
　　林雅说：“金字塔位于前方，需要下到谷底，再穿过一段狭窄的侧谷。”
　　齐飞说：“出发。”
　　火星地表覆盖着大小不一的石块和松软的沙丘，低重力让步行变得省力，但也容易失去平衡，沙尘极其细腻，带有静电，容易吸附在宇航服和装备上。
　　通讯频道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的路径提醒和环境数据通报。每个人都全神贯注于脚下的路和周围的环境。稀薄大气中的风卷起细沙，在岩石间穿梭。恒星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红色的荒原上，显得孤独而坚定。
　　他们开始沿着一处较缓的坡道向下进入峡谷，光线变得昏暗，高耸的崖壁投下深深的阴影，温度明显下降。谷底堆积着从崖壁剥落的碎石，行走需要更加小心。
　　林雅说：“接近目标区域，生物网络能量读数开始有微弱抬升。”
　　齐飞示意隐蔽到一块巨大的岩壁凸起后，峡谷在这里拐弯，形成相对隐蔽的凹地。凹地中央的“金字塔”静静矗立。
　　金字塔表面有明显的风蚀和沙尘覆盖痕迹，整体轮廓依旧清晰锐利。构成它的材质在昏暗光线下呈现出深灰色，与周围红色的砂岩不同。引人注目的是覆盖其表的东西。那并非简单的附着物，而是一层不断缓慢蠕动的网络。它像最浓稠的石油，又像细菌的集合体，厚度不均，有些地方薄如蝉翼，有些地方则堆积隆起，形成拳头大小的结构。网络表面闪烁着油亮的光泽，微弱的光纹沿着路径一闪而过，无声地覆盖着金字塔。
　　陈河说：“播种者建筑被污染了。”
　　齐飞说：“尝试采集样本，评估其威胁性。”
　　他们借助谷底嶙峋岩石的掩护，向金字塔基座靠近。生物网络似乎没有特别的反应，依旧维持着那种缓慢的蠕动。
　　林雅取出样本采样装置，将其架设在岩石上，通过遥控进行操作。锋利的采样刀瞄准金字塔基座上一块生物质覆盖的区域。
　　就在采样刀即将接触的瞬间，覆盖在那片区域的生物网络猛然一缩，仿佛受惊的含羞草，随即以接触点为中心剧烈地沸腾起来，物质猛地增厚，顶端尖锐的触须从隆起处出现，呈扇形向他们的方向刺来。
　　一股无形的强电磁脉冲和特定频率的干扰波穿透宇航服的部分屏蔽层，他们感到一阵剧烈的刺痛，视觉显示出现扭曲，瞬间丧失平衡，差点踉跄倒地。
　　齐飞说：“攻击！后撤！”
　　陈河一直高度戒备，就在触须刺来的同时，他装备的脉冲发射器已经开火。数道精准能量束划过，击中了几条触须。被击中的触须剧烈抽搐，像是被激怒般以更快的速度继续刺来。
　　陈河说：“攻击效果有限。”
　　他们已经退到巨石后，干扰波仍在持续，强度似乎随着距离拉远而有所减弱。林雅脸色苍白，正在快速操作控制面板。
　　林雅说：“尝试启动静默之钥局部场，稳定周围的能量环境。”
　　齐飞立刻激活整合在宇航服核心的静默之钥，一股熟悉的微弱场域以他们为中心展开。效果立竿见影，那恼人的干扰波仿佛撞上一堵无形的墙，迅速消散。视觉显示和平衡感快速恢复。静默之钥的场似乎对那实体攻击的黑色触须影响不大，依旧灵活而致命地绕过巨石，从两侧包抄过来。
　　齐飞说：“切换实体弹药。”
　　陈河已经换上实弹武器，一把特制的高爆□□武器。他冷静地瞄准射击，这次造成了明显的伤害，触须严重损伤，行动变得迟缓。金字塔表面更多的区域开始沸腾，更多的触须正在生成。
　　齐飞说：“不能纠缠！撤退！”
　　苏岩说：“沿途岩体相对稳固，我已标记安全路径。”
　　他们不再犹豫，一边由陈河用火力压制追来的触须，一边按照苏岩显示的增强现实路径，向峡谷上方撤退。低重力下，撤退变成了连跑带跳，每一次蹬地都能跃出老远，但必须小心控制落点和方向。金字塔基座附近，触须狂乱地舞动着，没有继续深入追击，似乎活动范围受限于生物网络覆盖的核心区域。
　　他们撤到一处崖壁突出平台上，这里视野开阔，可以俯瞰下方谷底的金字塔，又保持了足够的安全距离。触须已经缩回了金字塔表面，那片区域的生物网络依旧在微微蠕动。
　　齐飞看着谷底那座被亵渎的建筑，窃光者的防御系统反应迅速，似乎具备一定的学习或适应能力。
　　林雅说：“静默之钥对概念性或能量性干扰有效，但对这种半生物半机械的实体防御效果有限。它们的攻击有范围限制，以金字塔为中心的高效攻击区，超过这个距离，触须的攻击速度明显下降，干扰波也急剧衰减。”
　　苏岩一直开着的便携式深层地质雷达发出提示。
　　苏岩说：“金字塔下方不是实心的，地下有巨大的空洞，规模比金字塔的基底面积还要大，空洞内有不同于表面生物网络的能量读数，接近正常的机械或晶体活动。”
　　齐飞说：“能确定空洞的性质吗？”
　　苏岩说：“几何形状太规则了，不像是自然形成的溶洞。金字塔正下方有明显的通道，可能只是建筑入口或者地表标志。风化层共鸣器主体或者播种者设施的核心部分，可能藏在这个地下空洞，表面的生物网络和防御，可能只是为了保护这个入口。”
　　这个推断让局势变得复杂而充满希望，如果真正有价值的东西在地下，那么强攻表面布满陷阱的金字塔就失去了意义。
　　齐飞说：“我们需要详细的地下结构图。”
　　苏岩说：“这里的岩层成分对频段有干扰，可以尝试进行多点扫描，合成完整的图像，但是需要靠近金字塔。”
　　天色正在变暗，恒星已经滑落到西侧崖壁顶端，长长的阴影吞噬了谷底的区域，温度直线下降。金字塔表面那些生物网络，在昏暗中变得显眼。
　　齐飞说：“建立临时营地。不冒险靠近。布置远程监控传感器和简易防御系统。整理现有数据，制定下一步计划。”
　　夜幕降临，火星的夜空清澈得令人恐惧，繁星如同碎裂的钻石洒满黑天鹅绒，没有大气散射，银河清晰可见。气温骤降，即便有宇航服保温，依然能感觉到外界的极致寒冷。
　　他们在背风处搭建简易的遮蔽所，微弱的灯光映照着他们的脸。轮到齐飞和林雅值守，他们坐在遮蔽所里，靠着冰冷的岩石，望着下方谷底。他们即使在昏暗的星光下，也能看到对方侧脸的轮廓，以及那双映着星光的眼睛。通讯频道切换到两人专用线路。
　　林雅说：“这次经历很险。”
　　齐飞说：“它们的攻击模式很棘手，需要更好的应对方案。”
　　林雅说：“如果地下空洞才是真正的目标，进入那里的风险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大。”
　　齐飞说：“我们别无选择，不能让窃光者完全掌控。”
　　林雅没有再说什么，她看着璀璨的星河，仿佛在寻找慰藉。齐飞看到在远处一处崖壁边缘，大概与他们隔着深谷的对面，有什么东西反光。不是星光，像是光滑金属或晶体表面在特定角度下，被这里遮蔽所微弱灯光或星光偶然照射到的反光。只有一瞬，随即消失，仿佛从未存在。他不知道那是火星岩石中蕴含的矿物，还是别的什么。
　　他没有声张，只是记住那个位置。他调整望远功能，那里只有黑暗嶙峋的岩石轮廓。这座古老的峡谷，除了他们和那座被污染的金字塔，似乎还藏着别的观察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