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外来物》花可

38、静默

　　黑暗降临，比黑暗更可怕的是感知的剥离。探查艇翻滚下坠的过程在齐飞的意识中被扭曲。他失去方向的判断，艇舱内仅存的应急灯，光芒似乎也被无形的力量吞噬，变得异常黯淡，仅仅能勾勒出近在咫尺的模糊轮廓。
　　声音消失了，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令人不安的是触觉的异化，他们感觉不到应有的速度，感觉不到艇身翻滚带来的眩晕。整个人仿佛悬浮在一片失去物理参照的虚空之中，只有舷窗外混合色块的幽紫光晕和黑色几何棱角，提醒着他们正在坠落。
　　陈河说：“你们怎么样？”
　　对讲机的声音在独立短距舱内通讯频道里响起，每个音节都被拉长又压缩，如同从水下传来的呼喊。基于超低功耗近场感应，理论上不容易受干扰的备用通讯，此刻也达到极限。
　　齐飞说：“我们正在下坠。”
　　他强迫自己开口，声音在对讲机中响起，尽管他自己都能感觉到声带的僵硬。他的判断基于微小的细节，那些窗外闪过的黑色平台棱角，大小变化率在减慢。这要么是错觉，要么说明确实在减速。
　　陈河说：“所有系统失效。”
　　齐飞尝试呼叫外界的星痕号，但原本稳定的通讯频道此刻只剩下一片空洞的宇宙背景辐射，仿佛他们已被抛入宇宙最荒凉的角落，与所有联系隔绝。
　　就在静默与孤立感几乎要淹没理智时，齐飞意识深处一点微弱却异常坚韧的光突然亮起，像黑夜海面上遥远灯塔的一闪。锚核并非通过已经失效的常规数据链路，而是通过之前在修复水星时序节点、对抗时间乱流时，意外建立并加深的那一丝意识共鸣连接。这连接基于量子层面的纠缠和意识的同频，似乎不受技术静默的影响。
　　锚核响起声音：“探测到广义概念性压制场，场效应核心针对技术有序性本身。基于编码、转化、控制逻辑的有序能量与信息过程均被抑制或静默。
　　齐飞说：“如何对抗？”
　　锚核响起声音：“场效应根植于空间规则层面，非当前可理解之能量攻击能瓦解。必须绕过或适应。核心基于播种者共鸣科技与木星矩阵时空基准，部分有序性根植于量子概率云稳定态及宏观时空结构耦合，受压制影响显著减弱，剩余功能不足以支持外部交互或提供实质援助，常规共鸣通道受到强烈干扰。
　　锚核将经过处理的感知共享到齐飞意识中，他看到对能量与信息结构分布的直观理解。在乔托坑上方那片被诡异力场扭曲的空间里，星痕号如同一盏电力不足的灯，顽强地维持着基本形态与位置，似乎在竭力抵抗着下方传来的微弱牵引和干扰。
　　哨站能量特征正在发生剧变，原本稳定流淌的信息流，此刻剧烈波动，仿佛在抵抗一股无形的冲刷，又像是在被动地解析与重构自身。与平台散发的幽暗的光芒频率迥异，但同样深邃古老的冰冷，正从哨站结构的核心不可抑制地渗透出来，缓慢地改变着它的颜色与质感。
　　哨站在尝试解析压制场的底层规则架构，在协议正驱动自主适应性调整。锚核的分析冷静得近乎残酷，初步判断基础技术根源与当前压制场存在同源性或历史关联性。但调整进程缓慢，充满不可预测变量，无法判断调整后的哨站是否仍保持原有立场与指令优先性。
　　齐飞说：“检查机械装备。”
　　陈河立刻领悟，他不再尝试启动任何电子设备，而是凭借记忆和触感，快速摸索装备包。在这个高度依赖智能与能量的时代，纯粹的机械工具已经稀少，出于极端环境冗余备份的硬性规定，他们的标准装备里依然保留了几样，一把高强度钛钨合金的多功能物理扳手，可变形的基本工具形态，一端带钩的碳纤维复合材料撬棍，几根特种合金探针，用于物理探查或紧急情况下的杠杆。
　　陈河说：“我有撬棍，合金探针，多功能扳手。”
　　齐飞抽出匕首，一体成型的高熵合金刀身，没有任何电子附件。他又发现胸前防护服的结构简单的机械装置，播种者符号的拓印器。它靠机械弹簧和杠杆工作，按下按钮，内部的凸版会在压力下印出符号。
　　齐飞说：“我有匕首，拓印器。现在我们得假设，落地时所有减震和维持都可能失效，做好承受冲击的准备。但根据这种感知扭曲的程度，实际的撞击力或许会被缓冲。”
　　他的判断很快得到印证，失重与方向错乱的下坠感持续了没多久，一阵被极大分散和缓冲的撞击感传来。探查艇身轻微地摇晃，归于令人不安的静止。
　　他们落地了，舷窗外疯狂旋转的混沌色块稳定下来。齐飞努力聚焦视线，勉强辨认出探查艇似乎是侧躺在相对平坦的平台上。周围可以看到同样材质的结构轮廓，不符合任何熟悉的工程美学。
　　齐飞说：“尝试开启舱门。”
　　他在失去重力明确指向的环境里，动作显得有些飘忽无力。他摸索到舱门内侧，用力按下矩形区域。盖板弹开，出现需要专用钥匙的手动阀门，但钥匙在已经失效的工具箱里。
　　陈河挪到门边，用多功能扳手变形出合适的六角头，卡进阀门，用力旋转。随着一声尖锐到金属摩擦声，主气密锁被机械方式强行解除。
　　陈河抄起碳纤维撬棍，将一端插进舱门边缘刚刚出现的微小缝隙。齐飞也上前，双手抓住撬棍另一端。两人同时发力，金属变形，一股类似高压放电后臭氧与超细金属粉尘混合的气味从缝隙涌入。
　　他们挤出变形的舱门，踏上平台的表面。脚下的触感奇异，毫无温度反馈，既不刺骨冰冷也不散发热量，仿佛踩在对热力学温度没有反应的平面上。这是封闭空间，呈不规则的穹顶状。
　　这个空间散落着之前在坑底冰层中看到过的那些未知文明残骸，近距离观看细节更加震撼，一具通体呈暗金色的甲壳残骸，表面布满规律排列的微孔，似乎曾是某种能量或流体接口，一块扭曲如痛苦呐喊的银灰色金属板表面蚀刻着不符合人类空间的几何图案，一块浑浊如琥珀的巨型树脂状块体，封存着石化的结构，有的像畸变的珊瑚，有的像凝固的漩涡，有一段仿佛树根，但材质似黑曜石又泛着金属冷光的管状网络，断口处可见内部蜂巢般的复杂空腔……
　　它们寂静地堆叠在那里，像被遗弃的战利品，又像被研究透彻后丢弃的实验标本，散发着跨越星河与时间的苍凉。
　　陈河说：“这地方像是陈列室。”
　　齐飞说：“更像是隔离观察区。”
　　他走近那些残骸，谨慎地保持距离。他的目光落在那块琥珀状树脂块上，里面石化的像多刺海星又带着纤毛的结构，似乎正对着他。一种荒谬的感觉涌上心头，他们现在不知道是否也即将成为这堆“收藏品”中的成员。
　　齐飞说：“必须找到出口，或者这个空间的控制核心。如果这里真是深空倾听者或者相关的古老文明留下的遗迹，那么必然有目的和运作逻辑。”
　　他们在寂静的光影迷宫中探索，墙壁浑然一体，看不到门框或控制面板的迹象。齐飞很快注意到那些流动纹路的图案并非均匀。有些区域的纹路会汇聚，形成隐约的漩涡或节点。他在一处墙壁前停下，那里的纹路流动形成不断变化的汇聚点，周围的纹路像百川归海般持续汇入，纹路的能量或信息集中在这里。”
　　陈河用撬棍的钝头，轻轻敲击中心的墙壁。传来的不是预想中的金属铿锵或岩石闷响，而是怪异的闷响。
　　齐飞取出播种者符号拓印器，如果这个遗迹与播种者有过接触，那么播种者的信息编码或许能被识别，另一半则源于近乎直觉的冲动，仿佛手中这个简单的机械装置，此刻是他们与这个超越理解的古老存在之间可能有效的沟通方式。
　　他将拓印器前端刻有播种者的符号对准纹路中心，用力按下按钮。机械弹簧释放声显得格外清晰，黑亮如镜的墙面上印下线条清晰的播种者符号。
　　刹那间，整个空间的光芒剧烈震动，墙壁上所有流动的纹路突然加速。那个被印上符号的区域，纹路疯狂旋转。印上去的符号如同水滴落在炽热的铁板上，消融进墙壁材质之中消失不见。
　　墙壁悄无声息地凹陷，一个边缘光滑规整的通道出现在他们面前。通道内部弥漫着浓郁的光芒，不知通向何方。
　　他们准备探查这新出现的通道，那堆残骸所在的角落光芒暴涌，几件残骸物体表面之前暗淡的纹路竟然被激活，亮起充满攻击性的光芒。
　　那具暗金色甲壳残骸，表面的无数微孔中喷出细密的尘雾，甲壳开始不自然地抖动，断裂的残骸缓缓抬起，尖端闪烁着危险的寒芒。那块蚀刻着非欧几何的银灰色金属板，边缘开始震颤，发出低沉的金属嗡鸣，板面上的图案开始扭曲流动。那块巨大的琥珀状树脂块开始软化，表面鼓起脓包般的凸起，石化的诡异结构体的阴影在光芒的映照下疯狂扭动，仿佛要挣脱封禁，甚至有一段黑曜石根系，迸发出细碎的电弧，像蛇一样缓缓爬行……
　　陈河说：“这些残骸被激活了，是在用收集来的样本测试我们，还是说这就是防御协议，放出以前的失败者来对付新的闯入者。”
　　齐飞说：“恐怕都有可能。”
　　他握紧合金匕首，冰冷的刀柄触感是此刻安全感的来源。他们知道想过去，需要证明有资格，有能力处理这些遗骸，就是对他们的试炼。幽暗的光芒在巨大的空间内流淌，映照着那些形态怪诞的遗骸，也映照着两个渺小人类紧绷如弓弦的身影。他们手中只有原始的智慧。在这个科技沦为废铁的静默之地，一场关乎生存与资格的战斗即将拉开序幕。通道的尽头或许隐藏着理解深空倾听者的线索，以及关于窃光者的警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