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外来物》花可

37、暗面

　　星痕号如同一尾悄然滑出珊瑚礁的鱼，从卡洛里盆地边缘逐渐平息的能量余波中挣脱，舰体在稀薄到近乎真空的大气中调整姿态，划出一道优雅而谨慎的弧线，朝着水星永恒的夜晚驶去。晨昏线那道分割光与暗的界线，在视觉中如同一堵无限延伸的光墙。越靠近舰桥舷窗外的景象就越呈现出超现实的对比，一侧是炽白灼目、细节在热浪中蒸腾融化的日面炼狱，另一侧是吞噬一切的黑暗宇宙。
　　陈河说：“跨越晨昏线。”
　　他的手指在导航面板上做着的微调，飞船外壳的日面防护晶格开始有序地收拢，从高效的反射模式切换为针对极端低温的保温与内热维持模式。
　　齐飞说：“准备应对热应力冲击。”
　　飞船设计能承受这种温差剧变，极高的温度落差所带来的材料应力，会让船体产生不可避免的发出声音。
　　飞船外的景象切换，刺目的白光与蒸腾的热浪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邃无垠，点缀着稀疏星辰的漆黑天鹅绒。水星背阳面的土地在飞船下方展开，并非完全不可见，而是在遥远的恒星和反射的微光下，呈现出清冷的灰白色，布满密密麻麻的撞击坑阴影，如同一张被反复灼烧又冰封的皮革。
　　温度读数如同坠崖般直线下跌，外部传感器传来的数据在屏幕上疯狂刷新，局部阴影区更低。飞船外壳发出金属和复合材料在极限冷却下的声音，主控室内虽然环境控制系统全力运转，但每个人都仿佛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寒意正透过多层舱壁渗入。
　　苏岩说：“抵达乔托坑预定空域。”
　　一个比周围地形更加深邃的圆形凹陷出现在屏幕上，坑缘参差陡峭，像是被一柄巨锤狠狠砸入水星表面的巨坑。雷达数据融合构建出它的轮廓，坑底极深，部分区域处于阴影中，雷达回波微弱而杂乱。
　　苏岩说：“坑底中心有规则几何反射信号，频率特征与播种者中继站相似，信号似乎被严重衰减或部分吸收。环境扫描显示坑底存在大范围的水冰、二氧化碳冰、以及其他易挥发物质的冷凝层。”
　　齐飞说：“尝试通讯链接。”
　　锚核响起声音：“未检测到主动信标响应，中继站基础时空坐标信标能量水平维持低限度运作，处于严重受损状态。检测到坑底区域存在异常局部引力梯度，强度与中继站已知质量分布不符，暗示存在额外的大质量物体或空间畸变。”
　　水星地质活动相对沉寂，质量均匀的星球上，一个撞击坑底部出现无法解释的引力异常不是好消息。
　　齐飞说：“准备降落。”
　　飞船开始缓缓下降，如同一片羽毛飘向无底深渊。外部探照灯功率调大，光柱刺入浓稠的黑暗，在坑壁上切割出移动的光斑。坑壁岩石在冷光下呈现出亿万年未经阳光照耀的原始灰白，层理和撞击溅射纹理清晰。随着深度增加，来自星空和反射的微光消失，飞船自身的光源成为黑暗领域里唯一的光明，在坑壁上投射出扭曲的影子。
　　林雅说：“坑壁中下部发现非自然结构。”
　　增强图像放大投射到主屏幕，在坑壁近乎垂直的岩面上，出现一处明显经过修整的圆形平面，中央嵌着密封的金属舱门。舱门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霜，边缘与岩体接合处有精细的密封结构。舱门上蚀刻着模糊的符号，经过图像增强和锚核数据库对比，确认是播种者文明早期的符号。
　　陈河说：“为什么把隐藏入口开在坑壁，而不是坑底？”
　　苏岩说：“可能是维护通道，或者为了避开坑底的东西。通道从这扇门后向斜下方延伸，大致指向坑底中继站的方向。但通道内部被高密度冷凝冰或沉积物堵塞，直接破冰进入风险极高。”
　　齐飞说：“优先接触坑底中继站主体。”
　　飞船小心翼翼地避开神秘的壁门，继续沉向更深的黑暗。坑底逐渐在融合探测成像中显现轮廓，那里并非想象中平坦的冰原，而是遍布着大小不一的嶙峋岩石和起伏的冰丘。中继站建筑如同甲壳类生物，匍匐在冰岩之间。
　　中继站周围的景象被清晰地构建出来，在中继站周围散布着形态各异的物体。它们绝非自然形成的岩石或冰块。有的像是扭曲断裂的金属结构，伸展出怪异的枝杈，表面有规律的蚀刻纹路。有的呈不规则的几何多面体，材质似晶体又似金属。有的勉强能看出类似仪器或载具的残骸，设计风格与播种者乃至人类认知中的科技不同。甚至有的物体轮廓隐约带有生物形态的特征，像是外壳或骨架的矿物化遗存。所有物体表面都覆盖着浑浊的冰层，在飞船的探照灯光下泛着惨白的光泽，寂静地在黑暗与严寒中构成一幅诡异而震撼的星际墓园景象。
　　锚核响起声音：“数据库匹配率低于可识别阈值，初步形态学与材质光谱分析显示，这些残骸来源于不同的技术体系。其中部分碎片表面的微观结构特征，与窃光者渗透单元残留物的次级特征相似。另一些残骸的技术风格未知，数据库无任何接近记录。”
　　陈河说：“这里是收集点还是墓地。”
　　陆谨说：“更像是陷阱或者展示区。”
　　中继站本身外壳有巨大损伤，边缘呈现高温熔融后迅速冷凝的琉璃态。损伤是从内部向外爆发的，中继站在遭受了严重入侵或内部事故，可能启动了自毁或防御性的能量释放，将入侵者连同自身部分结构一起抛射出来。这些散布的残骸，可能包含不同时期试图闯入这里的访客留下的遗物。这个看似不起眼的中继站，竟隐藏着如此危险的过往。
　　星痕号最终悬停既能保证扫描精度，又相对安全的高度。精细的扫描确认了中继站的破损状态，内部能量读数几乎为零。但在其侧面，一扇似乎是维护用的气密舱门被识别出来。
　　赵锋说：“外部环境极端，出舱活动窗口必须严格控制在时间范围内。低温会导致金属脆化、密封材料失效、电池效能暴跌。而且那些未知残骸的读数异常，可能存在不了解的能量残留或污染。”
　　齐飞说：“监控坑底冰层和地质应力，有任何微动立即报告。尝试从飞船向中继站发送已知的播种者协议。持续分析残骸数据，寻找与窃光者或深空倾听者相关的线索。保持警戒，扫描乔托坑及周边区域。”
　　探查艇针对极端低温进行了特别改装，外壳加装了额外的保温层和加热元件。齐飞和陈河船上防护服，内部有多层真空隔热材料和主动加热网络，面罩具备防霜和多重光谱增强功能。他们携带了低温环境专用的切割工具、高灵敏度扫描仪、加强型的数据提取单元。
　　探查艇缓缓降落在平坦的冰岩上，着陆的震动激起一片细密的霜雾。他们踏出艇舱，踏在混合着细碎冰粒和宇宙尘埃上。探照灯光束划破黑暗，首先扫过最近处的一具残骸。那是一段弯曲的管状物，表面覆盖着奇异的螺旋凸纹，材质似黑曜石又泛着金属光泽，断口处可见内部精细的蜂窝状结构，如今已被坚冰填满。扫描仪显示内部有非自然的放射性同位素衰变信号。
　　他们小心翼翼地绕开这些寂静的展品，向中继站舱门移动。每经过一具残骸，扫描仪都会疯狂收集数据，许多读数超出标准参数范围。一具类似昆虫外骨骼但放大了数百倍的矿物化躯壳，内部检测到复杂的结构。一块边缘平滑如镜的薄片，原子排列呈现出违反常规晶体学的对称性，一团仿佛融化后又冻结的金属聚合物，表面不断变幻着极低频率的光泽……
　　这些发现令人着迷又害怕，这颗看似荒芜的星球，背阳面的深坑中竟埋葬着如此多来自星辰彼端的秘密。
　　中继站的舱门被厚厚的冰层封死，陈河开始小心地融化门锁区域的坚冰，这个过程必须缓慢，既要避免高温损伤门体结构，又要防止冰层突然爆裂。
　　门锁区域的冰终于被清理干净，厚重的舱门被撬开一道缝隙。一股带着陈腐金属与旧电路板烧焦后又冷冻了万年的气味从缝隙中涌出，即使隔着防护服和面罩过滤，似乎也能隐约感觉到那股毁灭的气息。
　　过渡舱的墙壁上布满了焦黑的能量灼痕和物理撞击留下的凹痕，与外部冰封的古老感形成诡异对比。显然，这里曾发生过激烈的对抗。内部空间大部分设备都已离线或明显损坏，但在水晶控制面板后发现了一个被多层保护框架固定的柱状装置。装置表面有微小的观察窗，隔离独立供能的核心数据存储黑匣子。这是播种者重要设施的设计，用于在极端情况下保存操作记录和监控数据。
　　陈河小心地拆卸保护框架，用专用接口连接器接上那个柱状装置。装置表面的红灯急促闪烁，然后稳定下来，开始向便携读取器传输数据。
　　“数据剩余部分损坏无法读取，但是核心信息已经读取完成。”
　　脚下传来一阵来自地壳深处的震动，整个坑底空间都开始摇晃，冰凌和岩屑落下，打在他们的头盔和探查艇外壳上。
　　苏岩说：“坑底冰层出现大规模应力重组，你们取走黑匣子，可能触发了中继站预设的安全协议。冰层下的地质结构正在改变，快离开那里。”
　　他们将存储单元塞进装备包，冲向近在咫尺的探查艇。他们跃入艇舱，身后传来被冰层和岩体压抑的爆炸轰鸣。中继站从内部迸发出耀眼的光芒，随即在剧烈的爆炸中坍塌。冲击波裹挟着粉碎的冰岩向外席卷，如同一场沉默的白色海啸。
　　中继站坍塌后，出现闪耀着幽暗金属光泽的平台。平台表面布满极其复杂精密的几何纹路和接口阵列，规模远超中继站本身，中继站只是建立在这个平台之上的附加物。
　　爆炸和震动似乎激活了这个沉寂的平台，表面的纹路亮起幽暗的光芒，一股无形的力场以平台为中心猛然散发出来。
　　探查艇引擎的读数归零，仿佛功率被凭空抽走。屏幕疯狂闪烁，迸发出杂乱的线条，照明系统失效。
　　陈河说：“全频段能量抑制。”
　　齐飞说：“那个平台在操控局部引力。”
　　齐飞透过舷窗看到平台散发出的光芒形成扭曲的光晕，周围的冰岩碎块悬浮起来，探查艇也未能幸免，失去动力后被混乱的引力乱流攫住，不受控制地翻滚，向那幽暗的核心下坠。
　　飞船主控室内，他们看着探查艇的信号从屏幕上消失，通讯频道里只剩下忙音。
　　赵锋说：“探查艇信号消失，引力读数异常。”
　　林雅说：“尝试紧急救援协议。”
　　陆谨说：“引力异常扭曲了定向能量传输，飞船轨道受到微弱扰动。”
　　苏岩说：“那个平台吞噬能量，冰层下的质量远超估算。”
　　锚核响起声音：“平台材质初步分析，与数据库中深空倾听者协议样本蕴含的基础信息结构编码模式匹配度相似。检测到平台正在释放概念性压制场，基于有序能量转换与信息编码传输的技术体系。”
　　技术静默是能够强制使范围内所有技术设备失效的未知文明遗迹，探查艇翻滚着坠入那片代表着绝对技术否定的幽暗之中。水星永恒的暗面，揭露埋葬的星际秘密后，终于展露出致命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