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外来物》花可

32、日冕

　　飞船如同浸入岩浆的钢锭，以近乎垂直的角度切入水星稀薄却致命的大气。飞船外部传感器传来的数据流疯狂滚动，齐飞的视线牢牢锁定全景显示。卡洛里盆地正从一幅平面的图像，化作一片无边无际的橙白色混沌之海。能量风暴的边缘并非柔软蓬松，反而呈现出诡异的粘滞质感，层层叠叠的等离子涡流在太阳辐射和失控装置的双重驱动下，拉扯出巨大的亮纹和暗涌。飞船尚未真正触及风暴，舷窗外的景象已经开始剧烈扭曲，热辐射让光学镜头产生海市蜃楼般的畸变。
　　赵锋说：“日冕防护层全功率输出。”
　　陈河说：“拉赫曼尼诺夫坑坐标锁定，直接航线被风暴外围的高能粒子流阻断。需要从卡洛里盆地东北缘的安宁区切入，那里辐射相对较弱，但地形复杂，遍布次级撞击坑和陡崖。”
　　齐飞说：“计算新航线。”
　　飞船轻盈地侧身，避开一道如巨蟒般扭动的明亮等离子流。船舱内响起低沉的应力声，那是防护场与高能粒子剧烈摩擦的结果。探照灯功率提升到极限，光柱如同利剑刺入前方翻滚的橙白色雾霭，光线被浓密的电离云滴疯狂散射，在飞船前方晕染成一团迷离的光雾，视野反而更加浑浊。
　　陈河说：“能见度归零。”
　　全景显示上的实时影像暗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由多种非可见光探测手段共同构建的虚拟地形图。卡洛里盆地巨大的环形山缘在图中呈现出扭曲的轮廓，盆地内部则被代表极高能量读数的鲜红色覆盖。拉赫曼尼诺夫陨石坑像一个嵌在巨环边缘的小小缺口，坑底那代表潜在管道的低回声区。
　　就在船体即将没入风暴外围那粘稠光雾的临界点，齐飞眼角余光瞥见主控台侧翼的频谱分析屏幕上，一个代表着异常能量波动的尖峰，在代表风暴背景噪音的混沌波形中一闪而过，其频率和调制方式与背景噪声不同。
　　齐飞说：“分析尖峰信号。”
　　陆谨说：“正在提取，重复间隔有规律性，不是自然等离子振荡。匹配度指向播种者基础通讯协议的畸变体，可能是装置核心泄露出的残存信号。”
　　林雅说：“不是单纯的噪音，里面有结构，尝试用木星获得的协议库进行初步匹配。”
　　一段断断续续、充满杂音，但依稀可辨的电子合成音在通讯频道中响起。声音机械，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疲惫感，仿佛电量即将耗尽的警报器在做最后的嘶鸣。
　　周敏说：“装置的求救信号，警告我们不要靠近。”
　　陆谨说：“一边求救请求校准，一边警告勿近。可能意味着校准过程本身极度危险，或者装置已部分失控，防御协议将任何靠近物体识别为威胁。”
　　苏岩说：“也可能是保护机制，如果装置内部情况已极度不稳定，任何外部扰动，即使是善意的接近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引发彻底熔毁或爆炸。”
　　哨站响起声音：“最新数据计算，风暴速度又加快了。”
　　齐飞说：“继续尝试与装置建立清晰的通讯，解释我们的来意。地质扫描的初步结果，拉赫曼尼诺夫坑底的管道入口，具体封堵情况如何？”
　　苏岩将合成孔径雷达成像图放大，拉赫曼尼诺夫坑底部相对平坦，布满撞击坑和碎石。但在坑底中央，图像显示出明显的异常，不规则圆形区域，地表物质密度和回声特性与周围岩层不同，下方呈现管状延伸。
　　苏岩说：“这里就是潜在入口，表层覆盖陨石撞击溅射物和风化碎屑岩。下方是致密的岩层，判断是古老熔岩管道的顶部。管道本身似乎没有完全坍塌，但入口被后期填充物塞住了。这里的地质结构相对稳定，远离卡洛里盆地主要的应力断裂带。填充物成分复杂，硬度不一，软化作业需要非常精细的能量场调制，否则容易引起不均匀塌方。”
　　赵锋说：“可以尝试多频段复合软化，先用低频场振荡松动表层碎屑，再用中频场针对性软化下方玄武岩的关键支撑点，最后用高频精密切割打开通道。”
　　齐飞说：“扫描和建模同步进行，准备扫描无人机和震波发生器。继续尝试通讯，看能否从装置那里直接获取管道内部结构信息。计算如果在未完成全模型的情况下，基于现有数据开始软化作业的风险增量。”
　　锚核响起声音：“基于现有低精度扫描数据，提前作业导致入口结构性坍塌的概率较小，引发坑壁局部滑坡的风险较大。”
　　齐飞说：“那就先进行表层碎屑清理和非侵入式扫描，为后续作业创造条件。”
　　飞船在狂暴的能量湍流边缘艰难地稳定住姿态，悬停在拉赫曼尼诺夫坑上空。坑底反射着苍白的阳光，与周围卡洛里盆地的灼热炼狱相比，这里竟显得有些凉爽，尽管温度仍然很高。
　　飞船配备高强度扫描阵列和震波发生器的工程无人机鱼贯飞出，精准地降落在坑底入口区域。无人机底部的探针钻入灼热的岩层，开始释放特定频率的震动并接收反射波。
　　主屏幕上入口区域的三维结构模型随着数据不断汇入而逐渐清晰，呈现出岩石的密度、裂隙、层理。
　　赵锋说：“开始清理表层碎屑。”
　　无人机切换模式，伸出低功率的相位切割光束，开始小心翼翼地剥离入口上方松动的碎石和尘埃。这项工作看似简单，但在水星的低重力和复杂辐射环境下，必须控制好剥离力度和范围，防止引发连锁滑坡。
　　哨站响起声音：“检测到太阳活动急剧增强，射线流量飙升，高能粒子风暴将抵达此区域。”
　　主控室内温度仿佛瞬间降到冰点，问题指向水星的太阳耀斑。辐射强度意味着即使以星痕号目前的防护等级，在持续暴露下也支撑不了太久。高能粒子风暴会严重干扰甚至损坏精密的扫描和软化设备，尤其是正在坑底作业的无人机。
　　齐飞说：“收回无人机，准备紧急撤离到坑壁阴影区或提升轨道。”
　　苏岩说：“震波扫描进行到关键阶段，中断会导致数据不完整，模型可靠性大幅下降。”
　　齐飞说：“预测辐射风暴持续时间？”
　　哨站响起声音：“基于当前太阳活动特征，剧烈爆发期预计持续时间不久，随后衰减，但后续增强的太阳风将持续很久。”
　　赵锋说：“无人机控制系统可能失灵，扫描精度会下降，而且粒子风暴会严重干扰震波信号。”
　　齐飞说：“如果利用飞船在坑口上方制造一个临时的辐射屏蔽场，能覆盖作业区域吗？”
　　锚核响起声音：“需要消耗飞船防护场能量，并可能导致飞船其他区域防护减弱。屏蔽场无法完全阻隔高能粒子，只能衰减部分，无人机仍会受到影响。”
　　赵锋说：“无人机或许能撑过去，但扫描数据质量不一定。”
　　陈河说：“我们冒险用不完整的模型作业风险更高，还差最后几组关键数据，主要是下方玄武岩层内的微观裂隙分布。”
　　齐飞看着屏幕一角跳动的倒计时，耀斑粒子抵达时间。又看看那缓缓构建，只差最后几步的入口模型。
　　齐飞说：“将飞船防护场能量优先分配给坑口屏蔽，尝试用一切可能的方法，包括锚核的共鸣网络，稳定无人机的控制信号。调整扫描参数，优先获取裂隙数据。准备在扫描完成后立刻回收无人机，同时飞船机动到坑壁背阳面躲避风暴峰值。”
　　飞船调整姿态，底部的防护场发生器发出低沉的轰鸣，一层能量屏障在飞船下方展开，像一把倒扣的伞，笼罩住坑底的作业区域。
　　无人机传来的数据流开始出现波动和噪点，但仍在顽强工作。模型上代表微观裂隙的红色细线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晰。
　　苏岩说：“获取关键裂隙数据。”
　　林雅说：“尝试用锚核的引力波辅助探测，虽然精度不如震波，但或许能穿透干扰。尝试建立低频引力共振，接收反馈，数据融合。”
　　模型上最后一片模糊的区域开始变得清晰。
　　陈河说：“必须回收无人机了。”
　　赵锋说：“无人机控制系统开始出现错误指令，切割器自动激活，它在切割岩壁。”
　　苏岩说：“基本够用。”
　　齐飞说：“收回所有无人机。”
　　所有无人机摇摇晃晃地脱离坑底，朝着飞船打开的舱门踉跄飞来。飞船引擎喷出光芒，开始向拉赫曼尼诺夫坑高耸的环缘阴影区疾驰。飞船猛地侧身，将庞大的身躯塞进环缘投下的狭窄阴影。
　　全景显示被一片炫目的白光淹没，即使过滤了大部分能量，屏幕依旧白茫茫一片。飞船剧烈震动，如同被无形的巨锤连续砸中。防护场过载的警报凄厉响起，主控室内灯光疯狂闪烁，部分显示屏黑屏又亮起。
　　赵锋说：“无人机全部收回，但有几架受损，控制系统需要修复，扫描数据似乎完好。
　　周敏说：“防护场能量剩余，船体外部传感器损毁，辐射读数峰值衰减，飞船内部屏蔽有效，辐射剂量在安全范围。”
　　齐飞说：“准备软化作业，这次我们要打开通往地狱或者说是通往拯救的大门。”
　　白光逐渐减弱，屏幕恢复成像。拉赫曼尼诺夫坑底刚刚作业的区域，覆盖着一层诡异的荧光，那是高能粒子轰击岩石产生的次生辐射。入口处似乎没有什么变化，但周围一些原本松动的岩石滑落。
　　苏岩将最终合成的高精度三维模型投射到主屏幕，错综复杂的地下结构呈现在所有人面前。表层碎屑、不同硬度的岩层、关键的支撑节点分布的微观裂隙网络一览无余。
　　赵锋已经开始在工程面板上根据新模型调整分子松弛场的参数，太阳耀斑峰值过去，但是太阳风依然强劲，卡洛里盆地的能量风暴似乎也因这次太阳活动而变得更加狂躁，距离地壳熔融的预估时间所剩无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