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外来物》花可

33、镜廊

　　分子松弛场如同看不见的刻刀，在拉赫曼尼诺夫坑底无声地雕琢。致密的玄武岩在精密的能量场调制下，分子间的键合力局部被暂时削弱，岩石呈现出类似湿润粘土的质感。
　　赵锋和陈河远程操控，像考古学家清理珍贵文物般，小心翼翼地将软化的岩层移开。过程缓慢而紧张。每一步都伴随着苏岩对地质应力数据的实时监控和调整指令。岩层内部的微观裂隙网络就像一张脆弱的蜘蛛网，任何不当的扰动都可能引发连锁崩塌。
　　苏岩说：“左侧支撑点应力上升，降低该区域软化频率。”
　　一块被移开的岩石后面，出现向下延伸的缝隙，一股干燥、炙热、带着奇异矿物气息的气流从中涌出，即使经过飞船过滤，仍能感受到那股仿佛来自深处的热力。
　　入口打开了，不是预想中规整的管道，而是边缘参差不齐向下倾斜的裂口。内壁呈现出熔岩流动凝固后特有的绳状纹理，在工程灯照射下泛着暗红与墨绿交织的奇异光泽。裂缝深处漆黑一片，探照灯的光束投入其中，如同被黑暗吞噬，照不出多远。
　　苏岩说：“地质雷达显示，下方通道网络复杂，主通道确实通向卡洛里盆地底部，实际路径可能蜿蜒曲折得多。”
　　陆谨说：“检测到微量的水蒸气、二氧化硫，以及不明有机化合物。”
　　苏岩说：“水星可能存在生物吗？”
　　周敏说：“可能是地质过程或播种者设施运作的产物，谨慎起见，所有出舱人员必须穿戴全封闭式隔热防辐射服。”
　　飞船无法进入狭窄的裂缝，因此三人乘坐一艘加强过隔热防护的小型探查艇，缓缓驶入黑暗深处。进入裂缝，太阳风的嘶吼、能量风暴的隐约雷鸣都被隔绝。取而代之的是厚重的寂静。探查艇照明灯打开，光柱切割开浓稠的黑暗。
　　黑暗的通道崎岖不平，明显是天然熔岩管道的特征。
　　苏岩说：“看这些墙壁。”
　　探查舷窗外，原本粗糙的熔岩壁变得光滑，仿佛被打磨过，呈现出镜面般的质感。奇特的是，这些“镜子”并非单纯反射，似乎将照射其上的光线以复杂的方式折射，在通道中形成无数交织的光斑，使空间感变得迷离而怪异。
　　陈河说：“晶体覆层，成分复杂。硅酸盐基质中嵌入高折射率的金属氧化物纳米晶格，还有在地壳中极其稀有的元素。”
　　探查艇继续深入，通道出现分支，主通道的镜面化程度越来越高，光线在其中经过折射后不仅没有衰减，反而在交汇点诡异的增强，形成一簇簇悬浮的光团。
　　齐飞说：“外部温度极高，重力读数有轻微波动，不是水星正常重力的变化。”
　　苏岩说：“是光学效应导致的感知干扰，还是真实的空间扭曲？”
　　前方通道豁然开朗，探查艇驶入巨大的地下空间。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一时失语，这是一个由无数巨大晶体构成的“森林”。这些晶体并非生长于地面，而是从洞顶、洞壁、以及看不见的深处各个方向生长出来，形成一个无比复杂的立体迷宫。晶体大小不一，多数呈现出复杂的多面体形态。它们本身并不发光，但将探查艇携带的所有光源都扭曲，再投射出去。
　　整个空间被不断变幻的光团笼罩，光线在这里有了质感，如同流淌的液态彩虹，缓慢地在晶体森林间蜿蜒游走。
　　苏岩说：“这根本不是天然形成的，这些晶体的排列遵循着分形几何规律，嵌入了非周期性的调和序列。”
　　晶体簇拥的中心，隐约可见一个庞大的晶体构造，表面流淌着如同熔金般的光泽，与周围被动反射光线的晶体不同。那应该就是通往装置核心的路径，或者就是核心的一部分。
　　齐飞说：“保持警惕，尝试接近。”
　　林雅说：“信号衰减严重，只能看到模糊的能量轮廓。那个中心构造体能量读数极高，但与卡洛里盆地的风暴源头频率不同。检测到整个晶体迷宫都在发射低频振动，像是时空本身的轻微涟漪。”
　　陆谨说：“难道是引力波调制？”
　　苏岩说：“这些晶体在动。”
　　周围那些看似静止的晶体，正以难以察觉的幅度发生缓慢的移动。不是整体的移动，而是晶体内部的结构的原子阵列，似乎在有规律的驱动下进行重新排列。光线随着晶体的微观运动而剧烈变幻。
　　探查艇试图沿着一条看似通往中心的光路前进，前方的晶体突然流动起来，封住了去路。他们转向另一个方向，晶体又缓缓让开，但新的路径似乎并非通向中心，而是引向迷宫深处。
　　齐飞说：“它在引导我们或者困住我们。”
　　陈河说：“尝试用锚核的信号沟通？”
　　齐飞说：“分析这个晶体迷宫，寻找规律或接口。”
　　锚核响起声音：“检测到时间晶体特征。”
　　林雅说：“那是理论物理中假设在非平衡状态下能自发打破时间平移对称性，呈现周期性变化的物质。”
　　锚核响起声音：“此处的晶体结构并非处于热力学平衡态，它们在外观静止的同时，内部量子态或微观结构，正在以固定的周期自发变化。这种变化不仅与能量流有关，也与时间流本身耦合。迷宫并非静态陷阱，状态随着时间周期性地演变。你们现在经历的阻碍，可能只是当前时相的体现。在下一个时相，路径可能完全不同。”
　　齐飞说：“周期多长？”
　　锚核响起声音：“基于晶体振动频率和空间畸变模式，初步估算完整周期约约等于水星自转周期。”
　　陈河说：“有没有办法预测或影响时相？”
　　锚核响起声音：“需要找到时序节点，时间晶体阵列中，存在少数关键节点，状态变化驱动或标志着整个系统的时相转换。理论上如果能够干预这些节点，或许能局部改变迷宫的时间状态，打开通路。但风险极高，不当干预可能导致时空紊乱，甚至将你们困在时间循环的碎片。”
　　齐飞说：“寻找时序节点，注意那些看起来稳定或者能量流动特殊的晶体。”
　　探查艇在光怪陆离的晶体迷宫中缓缓巡弋，高温持续炙烤着艇壳，冷却系统已经满负荷运转。迷宫的复杂性超乎想象，看似相同的晶体，在不同的角度和光线下呈现出不同的光学性质和能量特征。
　　苏岩说：“看那块晶体！”
　　她指向前方靠近洞壁的一块不起眼的晶体，它比周围的晶体略小，色泽也更为深沉。但它周围的光线扭曲方式极为奇特，光线并非被它折射，而是仿佛被它吸收，然后在延迟后以略微不同的频率和相位释放，在周围形成一圈圈微弱的光团。
　　林雅说：“能量流动模式异常，它在吸收周围的时间晶体阵列的时序信号，重新调制后释放，很可能是锚核说的时序节点之一。”
　　锚核响起声音：“需要向它注入与当前时相谐振，但又能引致相变的信息脉冲，信息必须包含足够的能量和特定的时空结构编码。我可以尝试生成这样的脉冲，但需要近距离接触节点晶体，确保信号耦合效率。”
　　近距离接触意味着有人要出舱，在这个温度极高，充满未知辐射和时空畸变风险的环境中，触摸那个可能蕴藏着时间奥秘的晶体。
　　齐飞说：“我去。”
　　陈河说：“我和你一起去，我受过高温环境作业训练。”
　　探查艇尽可能靠近那块晶体，悬停在相对稳定的位置。齐飞和陈河检查了防护服，然后打开探查艇的气闸。
　　热浪瞬间包裹了他们，即使有隔热层，也能感觉到那股仿佛要渗入骨髓的炽热。头盔面罩自动调暗，过滤掉部分炫光。他们小心翼翼地向那块晶体移动，周围的晶体森林在光芒中沉默地注视着他们，光线的流动似乎都因他们的行动而发生微妙的变化。重力波动让脚步变得虚浮，周围变幻的光影干扰着空间感知。终于，他们来到那块晶体前。
　　近距离看，它更加奇异。表面并非光滑，而是布满极其细微的纹路，像是有无形的刻刀正在上面以慢得令人发狂的速度进行雕刻。晶体内部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沿着复杂的轨迹运行，每一次运行到特定位置，晶体表面的纹路就会发生一次难以察觉的跃迁。
　　齐飞说：“发射脉冲。”
　　探针尖端触碰到晶体表面的刹那，一股奇异的电击流动感顺着探针传来，仿佛瞬间有无数帧画面、无数段声音、无数种感觉出现又消失。
　　晶体骤然亮起，从内部迸发出幽深的光芒。表面的纹路加速流动，那些内部的光点运行轨迹变得狂乱。以这块晶体为中心，一圈如同水波般的涟漪向外散发。并非物质波动，而是光的频率、空间的曲率、乃至时间的流速似乎都发生扭曲。周围的晶体森林在涟漪扫过后，开始发生剧烈的变化，有的晶体变得透明，有的则凝固成不反射光线的暗影，有的开始高速旋转，有的缓缓溶解……
　　通往中心构造体的方向，那些原本阻隔的晶体如同冰墙般融化，一条稳定白光勾勒出的通道出现在他们面前。
　　锚核响起声音：“检测到时序紊乱，节点干预引发局部时间流不稳定，建议迅速通过通道，异常效应可能随时恢复或变异。”
　　齐飞说：“快回探查艇。”
　　他们想冲回探查艇，诡异的事情发生了。陈河的身影突然模糊，仿佛变成重叠的影子。一个是正在跑回探查艇的陈河，另一个是跑向迷宫深处的陈河。那个虚幻的影子只出现不久就消失了。
　　陈河停住脚步，惊恐地说：“我刚才好像看到你浑身是血，倒在晶体堆里。”
　　两人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骇然。
　　林雅说：“锚核说的时空紊乱，你们看到了过去或未来可能发生的影像。”
　　他们压下心头的寒意，冲向探查艇的舱门。他们身后那条刚刚打开的光之通道，边缘开始变得模糊，周围的晶体再次开始缓慢地移动，似乎要重新闭合。
　　他们跌跌撞撞地冲进气闸，舱门迅速闭合。探查艇沿着那条尚未完全消失的通道，朝着迷宫中心旋转的庞大晶体构造疾驰而去。他们不知道镜廊之后等待他们的是装置的真相，还是更深的时间陷阱。探查艇沿着不稳定通道，义无反顾地冲向光芒的核心。